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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价与邀约 ...

  •   林叙在第三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准时站在了池氏集团大厦楼下。

      七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直插云端,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林叙眼中,那是编号213的深灰与121号浅灰的交错。他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牛仔衬衫,背着一个磨损的帆布画具包,与周围西装革履的人流格格不入。

      保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超过三秒,才伸手拦住:“请问有预约吗?”

      “林叙。和池野先生约的三点。”

      保安低头查看平板,表情立刻变得恭敬:“林先生,池总吩咐过您直接上去。顶层办公室,专属电梯在您右手边。”

      专属电梯的轿厢是镜面的。林叙看着镜中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昨晚没睡好。他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来?

      九百万?艺术顾问的职位?海边写生的自由?

      都是理由,又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电梯无声上升,数字快速跳动。林叙看着那些发光的灰色数字,想起池野在画廊说的话:“你画中的海,有潮汐的声音。”

      一个懂画的人。或者,一个懂如何用语言击中人心的人。

      电梯门开了。

      顶层办公室的视野让林叙呼吸一滞。整面弧形落地窗,城市在脚下铺展成灰色的画卷。天空是浅灰的,云层是中灰的,远处的山脉是深灰的轮廓线。这个高度,连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很震撼,对吧?”池野的声音从办公室深处传来。

      他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今天他没有戴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在林叙的视野里,他是深灰西装裤、浅灰衬衫、以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各种细微的灰度变化。

      “池先生。”林叙点头。

      “请坐。”池野走向会客区,那里摆放着一组浅灰色沙发。茶几上已经摆好两杯水,还有一叠文件。“或者,如果你更愿意站着看风景的话——”

      “不用。”林叙把画具包放在沙发旁,坐下。帆布包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池野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姿势放松但不随意。他的目光落在林叙的画具包上:“带了写生本?”

      “你说如果天气好,可以去海边谈。”林叙平静地说,“今天是晴天。”

      “确实是。”池野微笑。那笑容和三天前在画廊里不太一样——更真实,或者说,更接近私人状态下的真实。“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无聊的部分解决掉。”

      他推过茶几上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购买合同,《退潮》系列六幅画,总价九百万,付款方式分三期:签约日付三百万,交画日付三百万,作品安装完成付最后三百万。条款清晰,没有任何隐藏陷阱。

      林叙翻看着合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这些条款对他太有利了,有利到近乎可疑。

      “池先生,”他抬起头,“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你为什么愿意出这个价?”林叙直视着池野,“艺术市场有行情,我的作品最高成交价是三十五万。九百万——这已经超过了合理范围。”

      池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说:“你觉得艺术的价值应该由市场决定?”

      “至少应该由某种共识决定。”

      “共识。”池野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艺术史上的每一次突破,都是对共识的打破。莫奈打破学院派的共识,毕加索打破透视的共识,波洛克打破绘画与行动的共识。”他放下杯子,“我投资的是可能性,不是共识。”

      “我的可能性值九百万?”

      “值不值,要看未来。”池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林叙,你二十五岁,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视觉语言。你的灰度不是缺陷,而是一种滤镜——过滤掉色彩的干扰,只剩下光影、质感、情绪。这种纯粹性,在当代艺术里是稀缺的。”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林叙。那双眼睛在落地窗透进的光线下,呈现出复杂的灰度层次——瞳孔是最深的黑灰,虹膜是带着微妙纹理的棕灰,眼白则是接近纯白的浅灰。

      “所以你买的是‘稀缺性’。”林叙说。

      “我买的是‘未来’。”池野纠正,“以及,我想请你为池氏新总部创作一件永久性公共艺术作品。这才是真正的合作。”

      他翻到第二份文件:《池氏集团新总部公共艺术项目委托协议》。

      林叙快速浏览条款。预算:五百万。创作期:十二个月。要求:必须与建筑空间对话,必须体现“连接与流动”的概念。权利:林叙保留作品著作权,池氏拥有永久展示权。特别条款:创作期间,林叙可自由出入集团提供的独立工作室,所有材料费用实报实销,且——他停顿了一下——集团将承担他为期一年的海边驻地创作费用。

      “驻地创作?”林叙抬头。

      “你在《退潮》系列的创作手记里提到,那三个月每天去海边,捕捉不同时间的光影变化。”池野说,“我认为这种沉浸式的工作方式,对你的创作至关重要。所以,我在海边租了一栋小房子,带独立画室,你可以随时去住,住多久都可以。”

      林叙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皱起。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有人读透了他所有的渴望和困境,然后量身定制了一份梦想合约。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池野靠回沙发背。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有那么几秒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的走动声。

      “因为我需要你的眼睛。”池野最终说。

      林叙皱眉:“什么?”

      “新总部大楼,从设计到施工,我看过无数效果图、模型、材料样板。”池野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叙听出了一丝不常出现的疲惫,“设计师谈色彩心理学,说蓝色代表冷静,绿色代表生机,黄色代表创新。供应商谈材料温度,说木材温暖,石材冷峻,金属现代。”他停顿了一下,“但我看到的只是颜色和材质,感觉不到他们说的那些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叙。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不被色彩迷惑的人,来告诉我这个空间真正的本质。告诉我光影如何在混凝土表面流动,告诉我不同材质的质感如何对话,告诉我人们在这样的空间里会有什么样的身体感受。”他转过身,“我需要你的灰度视觉,来过滤掉所有华而不实的装饰,找到建筑最核心的体验。”

      林叙沉默了。

      他看着站在窗前的池野。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那个在画廊里显得游刃有余的集团继承人,此刻看起来——孤独。

      “你感觉不到吗?”林叙轻声问,“空间的情感?”

      池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沙发区,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叙面前。

      “我能分析。”他说,“我能用逻辑判断什么样的空间设计符合人体工学,什么样的色彩搭配符合品牌调性,什么样的艺术品能提升企业形象。但我感觉不到。”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林叙捕捉到了某种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就像你看不见颜色,但你能分析光谱数据,能记住每种颜色对应的波长,你能用语言描述红色是什么——但你永远不知道‘看见红色’是什么感觉。”

      林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类比太准确,准确到刺痛。

      “所以我们是同类。”他听见自己说。

      池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在缺失的层面上,是的。”

      办公室再次陷入安静。窗外的云层移动,阳光时明时暗,室内的灰度层次随之微妙变化。

      林叙低头看着合同。九百万,能还清母亲多年的债务,能让她提前退休,能给自己买下一直租用的工作室。五百万的创作预算,能让他尝试一直想做但负担不起的大型装置。海边的驻地,能让他回到那片给予他灵感的灰海。

      还有——和一个理解“缺失”的人合作的机会。

      “我有一个条件。”林叙说。

      “请说。”

      “《退潮》系列,你必须自己保留。”林叙抬头,目光坚定,“不能转卖,不能捐赠,不能放在仓库里积灰。如果你不再想要了,请还给我。”

      池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林叙说,“如果你真的理解这些画的价值,就应该理解这个条件。”

      池野看了他很久。那目光是审视的,但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像是两个站在对等位置的人在互相确认。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退潮》系列会一直挂在我的私人空间里。只有我能看到。”

      林叙点点头。他拿起笔,在购买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委托协议上签下第二个名字。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池野看着他签完,才开口:“现在,该履行我的承诺了。”

      他走向办公桌,拿起车钥匙和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

      “去哪儿?”林叙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

      “海边。”池野说,“今天的日落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如果现在出发,我们能在退潮时赶到。”

      林叙背起画具包,跟在他身后。专属电梯再次下降,这次镜中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一个穿着洗旧的牛仔衬衫——形成了奇特的并置。

      地下车库,池野走向一辆深灰色的SUV。他拉开副驾驶门:“请。”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午后车流。池野开车很稳,几乎没有急刹或突然变道。车载音响播放着古典钢琴曲,音量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经常去海边?”林叙打破沉默。

      “很少。”池野直视前方,“但每次去,都会待到日落。”

      “为什么是日落?”

      “因为那是一天中色彩变化最剧烈的时刻。”池野说,然后顿了顿,“抱歉,我忘了——”

      “没关系。”林叙看着窗外流动的灰色街景,“我能想象。或者至少,我能想象光影的变化。”

      车子驶出城市,沿海公路开始出现。林叙摇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能“看见”海了——一大片宽阔的、波动的灰色,从浅灰到深灰的无数层次。

      池野在一个岔路口转弯,驶上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面向大海,周围没有其他建筑。

      “这是…”林叙下车,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驻地创作的地方。”池野也下车,钥匙在指尖晃了晃,“租了一年,但你可以续租。画室在二楼,整面落地窗。”

      林叙跟着他走进房子。一楼是生活区,简约的装修,家具不多。二楼才是重点——整层被打通成一个巨大的画室,北向的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外就是无垠的海。

      画具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型号的画架,成箱的颜料,不同质地的画布,甚至还有一个专门调灰阶颜料的工作台。

      “这些都是…”林叙抚摸着一管未开封的钛白颜料。

      “按你的常用清单准备的。”池野站在画室中央,“如果你需要别的,随时告诉我。”

      林叙走到窗前。下午四点,阳光斜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在他眼中,那是从87号灰到162号灰的跳跃闪烁。

      “退潮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现在已经开始。”池野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远处的浪线,每次都比上一次退得更远一点。”

      林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海浪的痕迹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渐远的弧线,像大地的呼吸。

      “你观察得很仔细。”林叙说。

      “当你无法感觉温度时,就会更依赖视觉。”池野轻声说,“我会记住云层移动的速度,记住光线变化的角度,记住潮汐的节奏。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可以理解的。”

      林叙侧过脸看他。池野正专注地看着海,侧脸的线条在斜阳下显得格外清晰。有那么一瞬间,林叙想问他——如果你感觉不到温度,那你能感觉到别的吗?比如海风拂过皮肤的感觉?比如脚下沙子的质感?比如站在另一个人身边时,那种微妙的空间感?

      但他没问出口。

      “我想画点什么。”林叙说,走向画架。

      “需要我离开吗?”

      “不用。”林叙铺开一张新画布,“你可以坐在那边。只要不发出声音。”

      池野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他真的安静下来,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是活着的。

      林叙开始调色。他不调色彩,只调灰度。钛白,象牙黑,一点点赭石和群青用来调整灰度的冷暖倾向——虽然他自己感觉不到冷暖,但他知道不同的灰会给人不同的温度暗示。

      笔触落在画布上时,林叙进入了熟悉的状态。世界退去,只剩下他的手、画笔、颜料和眼前这片灰色的海。他画退潮时裸露的礁石,画海浪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的泡沫痕迹,画天空中层叠的云。

      时间流逝,阳光的角度越来越低。

      林叙不知道画了多久,当他放下画笔时,才发现窗外已是黄昏。海面被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虽然在他眼中只是更深的灰色,但他能通过光线的柔和度判断出时间。

      他转头,池野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几乎同样的姿势。

      “画完了?”池野问。

      “第一遍草图。”林叙退后两步看画,“还差很多。”

      池野站起身,走过来看画。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叙开始不安——这幅画只是草稿,笔触粗糙,很多细节都没处理。

      “这里,”池野忽然指向画面左下角,“这片沙滩的质感,让我想起小时候赤脚踩过的沙滩。”

      林叙愣了一下:“你能感觉到沙子的质感?”

      “触觉是正常的。”池野说,“只是温度觉缺失。我能感觉到沙子是粗糙的、颗粒状的,但感觉不到它是温的还是凉的。”

      他又指向画面中央的海:“这片灰的层次感很好。浅灰是反光,中灰是水面,深灰是海底的阴影。虽然都是灰,但能看出深度。”

      林叙看着池野认真评画的样子,忽然想起那些艺术评论家——他们总是用华丽的辞藻堆砌,却很少真正看见画本身。而池野,这个自称感觉不到温度的人,却能用最质朴的语言,说出画面最核心的东西。

      “谢谢你。”林叙轻声说。

      池野看向他,眼神里有询问。

      “谢谢你看见我的画。”林叙补充道,“不只是看见,是理解。”

      池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窗外的光越来越暗,海面从深灰滑向黑灰。潮水退到了最低点,露出大片的潮湿沙滩,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该回去了。”池野说。

      林叙收拾画具,池野安静地帮忙。两人下楼,锁门,上车。回程的路很沉默,但不同于来时的陌生感,这次沉默里多了一种默契——两个刚刚确认了彼此理解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所有空间。

      车子驶回市区,在工作室楼下停住。

      林叙解开安全带:“合同我会让律师再看一遍,没问题的话明天寄回给你。”

      “好。”池野递过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任何时间都可以打。”

      林叙接过,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池野的车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在街道上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在他眼中,是两道移动的深灰色光斑。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小工作室。合同放在桌上,旁边是池野的名片。

      林叙拿起名片,对着灯光看。纯白的卡片,简单的黑字。指尖摩挲过纸张表面,忽然想起池野的手——握住时的凉意,递名片时的稳定。

      一个感觉不到温度的人,手总是凉的吗?还是说,他的体温其实正常,只是自己感觉不到?

      林叙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甩开。他打开电脑,搜索“先天性温度觉缺失症”。

      有限的医学资料跳出来。罕见的神经系统发育异常,全球记录病例不足百例。主要症状:无法感知温度变化,但对触觉、痛觉等其他体感正常。可能伴随情感体验的某些维度缺失,因为温度觉与情绪中枢有神经连接…

      林叙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情感体验的某些维度缺失。

      他想起池野站在办公室窗前说“我需要你的眼睛”时的背影。想起他说“但我感觉不到”时的平静语气。想起他看着海时,那种专注到近乎孤独的神情。

      也许他们不仅是同类。

      也许是两个用不同方式残缺的人,恰好能填补对方缺失的那部分。

      手机震动。池野的短信:「安全到家了吗?」

      林叙回复:「到了。谢谢今天的安排。」

      几秒后,新消息:「那幅草图,可以卖给我吗?」

      林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他打字:「那不是完成品。」

      「我知道。但我想要。」

      「为什么?」

      这次等了两分钟,回复才来:「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画退潮时,连空气的湿度都画出来了。」

      林叙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晚,万家灯火。在他眼中,那是无数深浅不一的灰色光点,像倒置的星空。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的色盲而感到遗憾。

      因为有人告诉他,他的灰度不是缺陷,而是一种语言。

      一种能描绘温度的语言。

      一种能被听懂的语言。

      林叙回到桌边,给草图拍了张照,发给池野。附言:「送你了。就当是签约礼物。」

      池野几乎秒回:「我会好好保存。」

      然后是第二条:「下周一开始,你可以随时去海边的工作室。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林叙没有回复。他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

      闭上眼睛,他看见的不是黑暗,而是那片灰色的海。看见潮水退去,看见沙滩裸露,看见两个站在海边的人影——一个穿着深灰西装,一个穿着洗白的牛仔衬衫。

      两个残缺的人。

      一片永恒退潮的海。

      和一个刚刚开始的、关于温度和色彩的故事。

      林叙在入睡前,最后一次摸向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永远看不见颜色。

      但也许,他可以用灰色,为某个感觉不到温度的人,画出全世界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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