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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度失感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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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野回到顶层公寓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识别声,门向一侧滑开。他没有开灯,径直穿过玄关,走过能俯瞰半个城市夜景的弧形落地窗,走进开放式厨房。月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冷白色的长方形光斑。
他从冰箱里取出冰水,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他做了一件每天都会重复的事——把左手缓缓浸入水中。
指尖、指节、手掌、手腕。皮肤接触液体的触感还在,他能感觉到水的湿润,杯壁的光滑,甚至冰块漂浮时轻微的碰撞。但温度呢?
没有冰冷刺骨的感觉。没有寒意顺着神经爬升的刺激。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的手伸进了一团没有温度概念的“湿”里。
池野抽出湿漉漉的手,水珠沿着指缝滴落在大理石台面上。他打开水龙头,调到热水档,等了几秒,蒸汽开始升腾。他再次把手伸过去。
热水淋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水流的冲击力,感觉到水珠飞溅的轨迹,但还是感觉不到温度。没有暖意,没有热感,没有那种会让人本能缩回手的烫。
他把手收回,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呼吸声。
先天性温度觉缺失症。
医生的诊断书锁在书房保险柜里,用了大量专业术语描述他神经系统的这一小片空白:C类神经纤维发育异常,前扣带皮层与岛叶皮层的功能连接缺失,无法将温度刺激转化为情绪性体感…
简单来说,他生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热。
池野擦干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走向书房。今天是他二十六岁生日。三个小时前,他在集团旗下的酒店宴会厅里,完美扮演了池氏继承人的角色——接受祝福,切六层蛋糕,与父亲的重要商业伙伴握手交谈,甚至对媒体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当父亲把手搭在他肩上,说着“儿子长大了”的时候,他感觉不到那只手掌的温度。没有人知道,未婚妻候选人陈小姐挽着他手臂时,他感觉不到皮肤的触感与温度交织出的亲密。没有人知道,吹灭蜡烛那一刻,他许的愿望不是事业成功,也不是家族兴旺,而是——
想感觉到火焰的温度。
哪怕一次也好。
书房里,巨大的红木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是明天董事会的议程,第二份是集团第三季度财报,第三份…是池野自己的医疗报告复印件。
他坐下,翻开报告,直接跳到最后一页的医生手写备注:
「患者无疼痛感缺失,机械性触觉、痛觉正常,仅温度觉完全丧失。目前无有效治疗方法。需注意:患者无法感知环境温度变化,极端高温或低温环境中存在安全隐患,建议定期监测体征…」
池野合上报告,靠进椅背。
安全隐患。这个词用得真委婉。七岁那年,他把手放在滚烫的暖气片上,直到皮肤起泡溃烂才被保姆发现。十五岁冬训,他在零下十度的室外跑了五公里,回宿舍后才发现手指冻伤发紫。二十四岁陪父亲打高尔夫,中暑晕倒前没有任何预警——他感觉不到酷热,身体却诚实地崩溃了。
温度,这个对所有人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对他而言却是永恒的盲区。
而今天,在那个拥挤的画廊里,站在那幅名为《退潮·午》的灰色画作前——他第一次产生了某种幻觉。
不是温度,不是触觉,不是任何物理性的感知。
而是一种…共鸣。
那幅画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缺失。不是空洞的缺失,而是用某种存在去描绘缺失的方式。画家用二百五十六种灰度,画出了一片看不见颜色的海。而他,用二十六年的完美伪装,活在一个感觉不到温度的世界。
池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林叙的资料。二十五岁,美术硕士毕业两年,先天性全色盲,办过两次个展,艺术评论两极分化——有人赞其“灰度美学独树一帜”,有人贬其“利用残疾博取同情”。父亲早逝,母亲在老家小城中学任教,经济状况普通。
很干净的背景。也很脆弱。
池野的目光停留在林叙的照片上。那是一张证件照,年轻人直视镜头,眼神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有种微妙的倔强。他的眼睛…池野放大照片。浅褐色虹膜,在闪光灯下几乎透明。瞳孔深处,有种他熟悉的、属于长期与某种缺失共处的人才有的神情。
他关掉页面,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新总部公共艺术项目》。
这本来只是个商业决策——新大楼需要一件有话题性的艺术品,既能提升企业形象,又能作为媒体报道的切入点。最初的人选名单上有三位国际知名艺术家,报价都在八位数以上。
但三天前,池野偶然在艺术杂志上看到林叙的专访。记者问:“看不见颜色,对你的创作来说是障碍还是优势?”
林叙的回答是:“都不是。它只是我的现实。就像有的人天生近视,有的人天生音盲。你只能在自己的现实里寻找表达的方式。”
这段话让池野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取消了原定方案,亲自去了《256度灰》的开幕展。
现在,他买下了《退潮》系列,并给出了一个近乎荒唐的合作邀请。九百万,对一个年轻画家来说是改变人生的数字。艺术顾问的职位,则是通往更广阔平台的跳板。
而他要什么?
池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在他脚下铺展,无数灯火织成一张巨大的、温暖的网——温暖,又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概念。人们用“温暖”形容阳光,形容拥抱,形容家的感觉。他读过所有关于温度的比喻,能准确地在社交场合使用它们,但那些词语对他而言,始终只是空洞的音节。
手机震动了。是父亲的秘书发来的消息:
「池董问您明天是否出席陈董的晚宴。陈小姐也会在场。」
池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我会准时到。」
家族需要的不是一个有感觉的人,而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一个能在商场上冷静决策,能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能通过联姻巩固商业联盟的工具。温度觉缺失?那根本不重要。只要他能继续扮演池野这个角色,生理上的小缺陷无人在意。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缺失让他更“适合”这个位置——他不会因为愤怒而失控,不会因为同情而手软,不会因为感情用事而做出错误决定。
完美的、没有温度的机器。
池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刚刚存入的号码。林叙。名字后面没有头衔,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电话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出了界面。
不能太急。三天时间,既是给林叙考虑的空间,也是给自己的缓冲。他需要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为什么是现在。
仅仅是共鸣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渴望?
渴望被理解?渴望找到一个同样活在“缺失”中的人?
或者更简单:渴望通过别人的眼睛,看见自己永远看不见的温度。
池野回到厨房,重新倒了一杯水。这次他没有试温度,直接喝了一口。水流过喉咙的感觉是熟悉的,但水温——他不知道是冰是温还是烫。他只是咽下去,像完成一个机械动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叙。
没有电话,只是一条简短的短信:「我接受合作。具体细节见面谈?」
池野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社交意义的微笑。如果此时有人看见,大概会惊讶——池家大少爷,竟然会露出这样柔软的表情。
他回复:「好。明天下午三点,我的办公室。地址稍后发你。」
发送。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带上海边的写生本。如果天气好,我们可以直接去海边谈。」
这次林叙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我有海边写生本?」
池野几乎能想象出年轻人此刻的表情——警惕的,好奇的,也许还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
他打字:「《退潮》系列里有沙粒的纹理。不是在画室里能想象出来的。」
等了大约一分钟,新消息进来:「三点见。」
对话结束。
池野放下手机,走到客厅的唱片机前。他收藏黑胶唱片,喜欢那种把唱针轻轻放在旋转碟片上的仪式感。此刻他选了一张德彪西的《海》,放下唱针。
音乐流淌出来,钢琴声描绘着波涛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音乐想象海的温度。
浪花拍岸时,水花是冷的还是暖的?阳光下的沙滩,沙子是会烫脚的温度吗?海风吹过皮肤,是凉爽还是温热?
他不知道。
但明天,他会见到一个能用灰色画出温度的人。
也许,只是也许,那个人能教会他一些关于温度的、言语无法传达的东西。
池野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唱片走到尽头,唱针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他才走回卧室,没有开灯,直接脱掉西装,解开衬衫,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汽迅速弥漫。镜面蒙上白雾,他的身影变得模糊。
他把手举到水流中,手掌张开,让热水冲刷过每一寸皮肤。
依然没有温度。
但这一次,当他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了那片灰色的海。看见了那个站在画前、用平静眼神看着世界的年轻画家。
看见了某种可能性。
也许温度不仅仅是一种物理感觉。
也许它还可以是一种色彩,一种声音,一种存在于画布上的、静止的振动。
也许他二十六年来一直寻找的东西,根本不在自己的神经末梢里,而在别人的眼睛里。
池野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1:23。
他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罕见地没有立刻思考明天的会议、谈判、财务报表。而是想着林叙那幅《退潮·午》,想着画面中央那片编号大概是147的灰。
医生说过,温度觉与情绪中枢紧密相连。感觉不到温度的人,往往也难以体验某些层次的情感。就像色盲者无法想象红色是什么感觉,他也无法想象“温暖的爱”或“冰冷的恨”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许林叙的灰色世界里,也缺少了某种情感的维度。
两个残缺的人。
两个用不同方式活在“缺失”中的人。
池野翻了个身,面向窗外。城市永不眠,灯火如常。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忘记吃药了——那些维持神经稳定、避免未知并发症的药物。但他没有起身去拿。
就让今晚成为一个例外吧。
一个没有药物控制,没有完美伪装,允许自己短暂地、真实地期待明天的夜晚。
期待一场关于温度和色彩的对话。
期待一次可能改变一切的见面。
池野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几秒,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把手轻轻贴在脸颊上。
皮肤接触皮肤。触觉正常,质感熟悉。
但温度呢?
他依然不知道。
可他第一次觉得,不知道,或许也没关系。
因为明天,会有一个人,带着一片灰色的海,走进他永远恒温的世界。
而那片海里,也许藏着他从未感觉过的、所有温度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