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时吻你》茳碎柒

1、第256号灰

　　雨水把城市的霓虹揉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晕。

　　林叙站在画廊二楼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楼下，《256度灰》个人画展的开幕酒会正进行到高潮——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人们压低音量的评头论足，还有那些努力显得高深莫测的笑声。这一切隔着玻璃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林老师，王总想跟您聊聊那幅《退潮·晨》。”助理小周小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雀跃，“开价已经到八十万了！”

　　林叙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眼前的世界——精确地说，是他能看见的世界——由二百五十六种灰色组成。从接近纯白的1号灰，到几乎融入黑暗的256号灰。窗外那些被雨水模糊的灯光，在他眼中是编号137的中度灰。街道上缓慢移动的车流，是89号浅灰到203号深灰的渐变。人们撑着的雨伞，是各种灰色斑块的移动集合。

　　色盲。先天性全色盲。

　　医学上冷冰冰的诊断，到了艺术评论家嘴里就成了“独特的灰度美学视角”。真讽刺。

　　“林老师？”小周的声音里多了点不确定。

　　“告诉王总，那幅画不卖。”林叙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画廊刻意设计的灯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二十五岁的年轻画家，已经学会了用平静掩饰所有情绪。

　　小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点头跑开了。

　　林叙走下螺旋楼梯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评估的、带着隐隐怜悯的。他听见几个艺术经纪人在低声交谈：

　　“…确实可惜了，如果他能看见颜色…”

　　“…不过这种残疾反而成了卖点，你看媒体多喜欢这个角度…”

　　“…听说池氏集团的小池总也来了，就为了他那幅《退潮》系列…”

　　林叙的脚步微微一顿。

　　池氏集团。池野。

　　这个名字在艺术圈里最近很响亮——二十六岁，刚从父亲手中接过部分管理权，就以一系列大胆的艺术投资震惊了保守的收藏界。上个月，他在香港拍卖会上一口气拍下三位新锐艺术家的全部作品，媒体称之为“池野旋风”。

　　一个对艺术感兴趣的富二代。林叙在心里下了定义。这类人他见过太多，把艺术品当成另一种奢侈品，用价格标签衡量价值。

　　他穿过人群，走向展厅最深处的独立展区。《退潮》系列六幅画被安排在弧形墙面上，从《退潮·晨》到《退潮·夜》，描绘着同一片海在一天中不同时刻的灰度变化。

　　这是林叙最私人的作品。创作的那三个月，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开车去城郊的海岸，坐在同一块礁石上，等待天亮，等待海的颜色——不，是海的灰度——在他眼前缓缓展开。他看不见蓝色，但能看见光线的变化。看不见晚霞，但能分辨云层的厚度。他用二百五十六种灰色，画出了自己心中的海。

　　此刻，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退潮·午》前。

　　那人很高，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在林叙眼中是196号灰。他的站姿有种松弛的挺拔，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展览画册，但并没有在看。

　　林叙停在三步之外。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

　　林叙第一次“看见”池野。

　　他的脸是棱角分明的，皮肤是偏白的132号灰，头发是接近黑色的245号灰。但最让林叙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林叙的灰度世界里，那双眼睛也显得过分深邃，像《退潮·夜》里最深的海。

　　“林叙。”池野开口，声音比林叙预期的要低一些，带着点轻微的沙哑，“我是池野。”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林叙犹豫了一瞬，握上去。池野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冷水中拿出来。但握手的力度适中，停留的时间也恰到好处。

　　“池先生。”林叙收回手，“感谢赏光。”

　　“你的灰度很有意思。”池野重新看向画作，“大多数人会把灰色画得沉闷，但你的灰里有层次。这幅《退潮·午》——”他用指尖隔空轻点画面中央，“这里的光感处理，让我想起了莫奈的《干草堆》，只不过他是用色彩捕捉光，你是用灰度。”

　　林叙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这是今晚第一个——也许是多年来第一个——没有提到他的色盲，而是真正在谈论画面本身的人。

　　“你看过真迹？”林叙问。

　　“去年在巴黎奥赛博物馆。”池野侧过脸看他，“莫奈晚年也几乎失明，白内障让他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抽象。但他的《睡莲》系列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他停顿了一下，“残缺不一定是障碍，有时候是一种过滤器。”

　　画廊的灯光在池野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林叙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这个人能看穿他，看穿他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所有不甘和挣扎。

　　“过滤器。”林叙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笑，“很好的说法。”

　　“我想买下《退潮》系列。”池野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想买杯咖啡”，“六幅，全部。”

　　周围有轻微的吸气声。几个原本在附近闲聊的收藏家转过头来。

　　林叙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它们让我感觉到了温度。”池野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画面上，“这幅《退潮·午》，虽然是灰度，但我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大概……”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37.2度。人类心动时的体温。”

　　林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创作这幅画的那个午后。确实，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礁石上，海风吹过，他突然想起大学时暗恋过的一个学长。那种悸动，那种温暖——他试图用画笔捕捉，却总觉得差了什么。

　　而现在，一个陌生人站在他的画前，说出了他从未说出口的感受。

　　“池先生开个价吧。”林叙听见自己说。

　　池野终于完全转过身，正对着他。他们的身高相近，目光几乎持平。

　　“一百五十万。每幅。”池野说，“但我有个条件。”

　　展厅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声。六幅画，九百万。这对一个二十五岁、第二次举办个展的画家来说，是天价。

　　“什么条件？”

　　“做池氏集团的艺术顾问。”池野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纯白底色，只有简单的黑字——池野，以及一个电话号码，“新总部大楼需要一组公共艺术作品。我希望由你来做。”

　　林叙没有接名片：“我不会做委托创作。”

　　“这不是委托。”池野说，“是合作。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创作，我只提供空间和预算。”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你可以随时去海边写生，所有费用集团承担。”

　　太诱人了。诱人到可疑。

　　林叙看着那张名片——在他眼中，是15号浅灰底色上，用245号深灰印刷的字迹。

　　“为什么是我？”他问，“以池氏的资源，可以请到任何知名艺术家。”

　　池野向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林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雪松和琥珀，沉稳而克制。

　　“因为你看不见颜色。”池野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所以你不会被色彩迷惑。你的世界只有灰度和光影——这恰恰是最本质的视觉语言。我要的不是装饰，是能让人停下来的东西。”

　　他伸出手，名片悬在半空。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城市的灯光拉成长长的、灰色的泪痕。

　　林叙想起工作室下季度到期的租金。想起母亲上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小叙，画卖得还好吗？不用勉强，不行就回家来…”想起那些评论文章里反复出现的“色盲画家”标签。

　　也想起那片海，那片在他心中永远是灰色，却每次都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海。

　　他接过名片。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他又感觉到了那种异常的凉意——比刚才握手时更明显，像是名片本身就没有温度。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叙说。

　　“当然。”池野点头，“三天。三天后如果你没联系我，我会理解为你拒绝了。”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深灰色的身影穿过展厅，所到之处人群自然地分开一条路，仿佛他周身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小周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林老师，他、他真的出九百万？”

　　林叙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拇指摩挲过凸起的印刷字体。

　　池野。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某种预兆般的重量。

　　“收拾一下。”林叙对助理说，“我想自己待会儿。”

　　人群渐渐散去时，林叙独自站在《退潮》系列前。他看不见自己画中的海是什么颜色，但他记得每一笔的触感，记得颜料在画布上推开时的阻力，记得那些漫长的、只有他和海浪声相伴的清晨和黄昏。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画中的海，有潮汐的声音。」

　　林叙抬起头，透过落地窗望向雨夜中的城市。某个瞬间，他仿佛真的听见了——不是雨声，不是车流声，而是遥远的、低沉的、属于海的声音。

　　潮起。

　　潮落。

　　以及某种正在缓慢靠近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握紧手中的名片，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三天。

　　他还有三天时间，来决定是否要踏入那片未知的、灰色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