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陈艾喻

3、第 3 章

　　九月的风终于褪去了几分燥热，吹在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爽。实验中学的操场上早已站满了身着蓝白校服的新生，密密麻麻的人群被划分成整齐的方阵，一眼望去，像是一片翻涌着少年气息的海浪。

　　高一（1）班的队伍被安排在操场左侧靠前的位置，林知也跟着人流走到指定地点站好，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张则就站在他身侧，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即便站在喧闹的人群里，也依旧保持着独有的安静与疏离。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陌生人之间最舒适的尺度。

　　林知也悄悄收回目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前方主席台上。红色的横幅高高悬挂，“新学期开学典礼”几个大字醒目又庄重，台上的老师们正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准备，话筒偶尔传出几声轻微的电流声，打破了操场上细碎的交谈声。

　　他性格本就安静，不喜欢人多嘈杂的环境，此刻站在拥挤的方阵里，难免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缩着，下意识地往人少的地方挪了一小步。

　　这一动，恰好被身旁的张则看在眼里。

　　张则侧头瞥了他一眼，少年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看上去乖乖的，像是在人群里有些局促。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一点点，给林知也留出了更宽松的空间。

　　林知也立刻察觉到了身边的空隙，抬头看向张则，撞进对方平静的眼眸里。他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谢谢你。”

　　张则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没应声，算是默认了这份道谢。

　　林知也的心轻轻暖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张则是那种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可刚才小小的举动，却让他发现，这个看上去冷淡的少年，其实藏着一点不轻易外露的细心。

　　不是冷漠，只是不擅长表达。

　　很快，主席台上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升国旗，奏唱国歌，全体师生肃立注目。

　　林知也挺直脊背，目光庄重地望着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耳边是整齐划一的歌声，少年清澈的嗓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独属于青春的赤诚与热烈。

　　他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则。

　　少年仰着头，神情认真，眉眼间没了平日里的散漫冷淡，多了几分庄重，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连睫毛都被染成了浅金色。

　　那一刻，林知也忽然觉得，这个同桌，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近。

　　国歌结束，国旗升至旗杆顶端，全场稍稍放松下来。紧接着是校长致辞，校长语气温和又有力，讲着学校的历史，讲着对新生的期待，讲着高中三年的意义，话语里满是期许。

　　台下的学生们大多听得认真，偶尔有小声的交谈，也很快被身边的同学提醒安静。

　　林知也安安静静地站着，听着校长的讲话，心里对高中生活的期待又多了几分。他没有什么远大到不切实际的理想，只希望能踏踏实实学习，对得起自己的努力，也对得起父母的期盼。

　　身旁的张则依旧是那副专注的模样，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主席台，不知道是在认真聆听，还是在心里默默想着别的事情。

　　就在这时，林知也身后的两个男生忽然小声聊了起来。

　　“你说咱们班这次班长会是谁啊？我看刚才数学课上那两个巨厉害，一个林知也，一个张则。”
　　“肯定是张则吧，一看就很有气场，长得又帅，成绩还好。”
　　“林知也也不错啊，脾气特别好，看着就很温柔。”

　　议论声不大，却刚好飘进林知也的耳朵里。

　　他的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被身边的张则听到。可他不知道，张则的听力极好，身后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张则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向主席台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瞬。

　　开学典礼的流程冗长又有序，领导致辞、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一项接着一项。时间一点点过去，站久了难免会觉得腿酸，不少学生开始悄悄活动脚踝，小声抱怨着累。

　　林知也的体质不算特别好，站了半个多小时，小腿渐渐泛起酸意，他轻轻咬了咬下唇，努力保持着站姿，不想显得娇气。

　　细微的动作，还是被张则捕捉到了。

　　张则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浅淡的弧线，显然是站得有些累了，却还在硬撑。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重心换着站，会好一点。”

　　林知也猛地抬头，眼里带着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张则会主动提醒他。

　　看着少年眼里的错愕，张则没再多说，重新转回头，仿佛刚才那句贴心的提醒，只是随口一说。

　　林知也却照着他说的做了，悄悄换了重心，酸胀感果然减轻了不少。他看向张则的背影，心里那点陌生的隔阂，又淡了一层。

　　这个同桌，好像真的很不一样。

　　终于，在漫长的流程之后，主持人宣布开学典礼结束，各班有序带回。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嘈杂声再次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抱怨着站得太久，讨论着接下来的班干部竞选。

　　林知也跟着班级队伍往教学楼走，身边的张则依旧和他并肩走着，两人没有说话，却不再是一开始那样全然的陌生，反而多了一点无声的默契。

　　回到教室，大家纷纷回到座位上，教室里满是期待又兴奋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等着班干部竞选的开始。

　　班主任李老师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竞选表，笑着看向全班：“好了，开学典礼结束了，咱们接下来选班干部。咱们是实验班，班干部不看人缘，不看热闹，就看成绩、看态度、看责任心。有想竞选的同学，可以主动站起来说。”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大家都是新生，彼此还不熟悉，谁都不好意思第一个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又坚定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我竞选班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张则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紧张与局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没有刻意张扬，却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叹声。

　　“果然是他！”
　　“太有底气了吧！”
　　“我投他！”

　　李老师看着张则，眼里满是赞许：“好，张则同学竞选班长，理由是什么？”

　　“能管好班级，能带动成绩。”

　　依旧是简洁到极致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透着自信。

　　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还有其他同学竞选班长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和张则竞争，也没有人觉得自己能比他更适合。

　　“好，那班长暂定张则，后续看表现。”李老师直接敲定，接着看向全班，“接下来是学习委员，有没有同学想竞选？”

　　学习委员需要成绩优秀，耐心细心，还要愿意帮助同学，是班级里不可或缺的职位。

　　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犹豫。

　　林知也坐在座位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他其实很适合学习委员，成绩好，性格温和有耐心，可他一向不爱出风头，心里有些纠结。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身旁的张则忽然侧过头，看着他，淡淡开口：“你可以。”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

　　林知也抬眼，撞进张则认真的目光里，没有调侃，没有敷衍，只有实打实的认可。

　　那一刻，他心里的纠结忽然烟消云散。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老师，我竞选学习委员。”

　　少年的声音温和却清晰，传遍了整个教室。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暖光，眉眼干净，神情坦然，让人一眼就觉得安心。

　　教室里的同学纷纷点头，眼里满是认可。

　　“林知也肯定可以！他成绩超好！”
　　“人又温柔，当学习委员最合适了！”

　　李老师笑着看向林知也：“林知也同学，说说你的想法。”

　　“我会认真完成学习任务，也会尽力帮助有需要的同学，和大家一起把班级成绩提上去。”

　　林知也的回答朴实又真诚，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恰恰最打动人。

　　李老师立刻拍板：“好，学习委员就定为林知也。张则是班长，林知也是学习委员，你们俩以后就是班级的核心，一起管理班级，带动大家学习，有没有问题？”

　　“没有。”
　　“没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清冷，一温和，却意外地和谐。

　　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期待。

　　林知也站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张则。

　　张则也恰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没有躲闪，没有疏离。

　　张则的唇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清晰地落在了林知也的眼里。

　　林知也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他们从开学初见的全然陌生，到一堂课的无声较量，再到此刻并肩成为班级的核心，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可缘分就是这样奇妙，悄无声息间，已经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少年，紧紧绑在了一起。

　　竞选结束后，其他班干部也陆续选定，教室渐渐恢复了平静。

　　林知也坐回座位，心脏还在轻轻跳着，他拿起笔，假装整理笔记，却总是忍不住用余光看向身边的少年。

　　张则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单手撑着下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则忽然侧过头，看向林知也，声音低沉又清晰：“以后，多多指教。”

　　林知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多多指教，张班长。”

　　“林学委。”

　　张则轻轻回了两个字，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人的暖意。

　　窗外的蝉鸣依旧悠长，夏末的阳光温柔正好，高一（1）班靠窗的那个座位上，两个少年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