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十安屿

2、第 2 章 教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新生们大多还沉浸在刚见面的好奇与试探里，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唯有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始终保持着一种格外安静的氛围。

　　林知也已经把所有课本都包好了书皮，白绿相间的书皮被他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利落，连名字都写在同一位置，看上去干净又舒服。他把书本一一放进桌肚，动作轻缓，生怕再不小心碰到身旁的人。

　　张则则早已收拾妥当，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轻抵着下唇，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利落，鼻梁挺直，连下颌线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林知也偶尔抬眼，会不经意间扫到他的轮廓，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整理笔袋。

　　他对这位同桌实在没什么了解，只知道对方话少、长得好看、成绩应该不差——能进实验班的，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大半。

　　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老师，手里拿着数学教材和教案，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斯文又严谨。他走上讲台，将东西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全班。

　　“上课。”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力量。

　　同学们连忙纷纷起身。
　　“老师好——”

　　“坐下吧。”老师抬手示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姓周，也是年级组的数学备课组长。高中数学和初中不一样，节奏快、难度大，希望大家从第一堂课开始，就打起精神。”

　　林知也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认真地听着。

　　他从小数学就不算顶尖，但胜在稳扎稳打，细心耐心，比起那些灵光一闪的天才，他更擅长一步一步把基础打牢。

　　而身旁的张则依旧是单手撑着下巴，眼神平静地望着讲台，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期待，仿佛任何课程对他而言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老师没有过多废话，翻开课本便直接进入正题。
　　“我们今天从集合开始讲……”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划过，留下整齐的公式与定义。
　　林知也拿出笔记本，低头认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清秀工整。

　　他写得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直到周老师忽然开口。
　　“这道题，我请两位同学上来写一下解题过程。”

　　林知也笔尖一顿。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避免和老师对视。

　　周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位置。
　　“靠窗那位，穿校服最整齐的男生，你上来。”

　　林知也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老师指的是自己。

　　他有些无措地站起身，轻声应道：“是。”

　　在全班的目光里，他快步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指尖微微有些发紧。他不是怕做题，只是不习惯站在这么多人面前。

　　就在他刚要落笔时，周老师又开口了。
　　“还差一位。就你旁边那位同学吧，一起上来。”

　　林知也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朝台下望去。

　　只见张则缓缓站起身，神情依旧平淡，看不出丝毫紧张或意外。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上讲台，站在了林知也身侧的另一块黑板前。

　　两人并肩站在讲台上。

　　一个温和安静，眉眼低垂；一个清冷挺拔，神色淡然。
　　明明是第一次站在一起，却莫名地和谐。

　　林知也的心跳悄悄快了几分，连忙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题目。
　　只是耳边能清晰地听到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鼻尖也萦绕着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题目不算难，是刚讲过的集合运算，只是绕了一点小弯。
　　林知也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书写，步骤清晰，逻辑严谨，一步一步写得规规矩矩。

　　他写得认真，没有去看旁边。
　　但他能感觉到，张则的速度比他快。

　　不过半分钟，身旁的粉笔声就停了。

　　林知也手下一顿，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又立刻稳住，继续把自己的步骤写完。
　　他不追求快，只追求对。

　　等他写完放下粉笔时，张则已经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了。

　　周老师走过来，先看了看张则的黑板。
　　步骤简洁到极致，没有一句废话，关键逻辑一目了然，答案精准无误。
　　“很好，思路清晰，方法最简便。”

　　周老师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可。

　　林知也站在一旁，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较劲感。

　　他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可被这样放在一起比较，还是会忍不住在意。

　　周老师随后看向林知也的黑板。
　　步骤完整，格式规范，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比张则繁琐了一点，但完全正确，甚至比标准答案更细致。
　　“也不错，基础扎实，细心严谨。”

　　两句评价，各有侧重。
　　一个是天才式的简洁高效，一个是努力型的稳妥细致。

　　台下的同学也悄悄议论起来。
　　“这两个人也太厉害了吧，一看就是学霸。”
　　“刚才上来的时候好帅啊，两个人站一起绝了。”
　　“感觉以后咱们班第一，就是他们俩争了……”

　　林知也耳尖微微发烫，低着头，跟着张则一起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时，两人几乎是同时坐下。

　　林知也拿起笔，假装继续记笔记，心脏却还在轻轻跳着。
　　刚才在讲台上并肩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张则一眼。

　　对方已经重新恢复了冷淡的模样，望着黑板，仿佛刚才那道题、那段议论、那些目光，都与他毫无关系。

　　好像……真的很厉害。

　　林知也在心里默默评价。

　　他从小习惯了安稳，很少遇到这种一眼看上去就锋芒毕露的人。
　　张则身上那种冷静、自信、不动声色的强大，让他有一点好奇，也有一点莫名的在意。

　　这堂课剩下的时间里，林知也听得格外认真。
　　他不想落后太多，更不想在第一次被比较时，就输得明显。

　　周老师讲课节奏很快，时不时抛出问题，班里大多数人还在思考，张则已经能平静地说出答案。
　　每一次，都精准无误。

　　林知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记记得更密了。

　　他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只是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清晰的念头——
　　原来，身边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人。

　　而下课铃响起的前一分钟，周老师忽然笑着说了一句。
　　“你们俩，以后可以多交流。一个稳，一个快，互补。”

　　话音落下，林知也的脸颊微微一热。
　　他下意识朝旁边看去。

　　刚好，张则也侧过头。

　　四目骤然相撞。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没有躲闪，没有匆忙，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对方。

　　林知也的眼睛很干净，像盛着浅淡的光，温和又坦诚。
　　张则的眼神很深，平静无波，却不冷漠。

　　短短一秒，像被拉长了好几倍。

　　张则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讲台，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可林知也却清晰地看到，他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林知也的心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刚才……是笑了吗？
　　下课铃声一响，周老师宣布下课，便拿着教案离开了教室。
　　班级里瞬间恢复了热闹，不少同学都围了过来，对着林知也和张则一顿夸。

　　“你们俩也太牛了吧，上去就写出来了！”
　　“我还在算呢，你们都写完了！”
　　“以后数学作业靠你们了大佬！”

　　林知也性格温和，面对热情的同学，只能礼貌地笑着回应，脸颊微微泛红，看上去有些腼腆。
　　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能尽量礼貌又客气。

　　而张则则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对围过来的同学既不迎合，也不排斥，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翻着数学书，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有人和他搭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应一两个字，多一句都没有。
　　久而久之，大家也知道他性格冷淡，便不再过多打扰，转而围着林知也说话。

　　林知也被围着，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前桌的男生转过头，笑着问道：“林知也，你初中是不是特别厉害啊？”

　　“还好，就是正常学习。”林知也轻声回答。

　　“那你和你同桌比，谁更厉害啊？”有人好奇地追问。

　　林知也一顿，下意识朝身旁看了一眼。

　　张则恰好也抬了下头，目光淡淡扫过来。

　　林知也连忙收回目光，温和地笑了笑：“他很厉害，我还要多学习。”

　　语气真诚，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卑。
　　他是真心觉得，张则比他反应更快，思路更灵。

　　听到这句话，张则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林知也一眼。

　　少年眉眼温和，笑容干净，没有一丝嫉妒或不甘，坦然又真诚。

　　张则沉默了几秒，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林知也耳边。
　　“你也不差。”

　　只有四个字。

　　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林知也的心湖里。

　　林知也猛地抬头，撞进张则的目光里。
　　对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不再是完全的疏离，多了一丝极淡的认可。

　　周围的同学还在说笑，没有人注意到这短短一句对话。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是成为同桌以来，张则第一次主动评价他。

　　林知也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
　　他看着张则，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张则没再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书。
　　只是耳根，极轻极轻地，染上了一点几不可查的淡粉。
　　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温柔，课堂氛围轻松，少了数学课上的紧张较劲，多了几分闲适。

　　林知也听得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
　　他发现，张则虽然话少，但上课极其专注，无论什么科目，都始终保持着一种稳定的状态，不走神、不插嘴、不偷懒。

　　比起那些聪明却浮躁的人，他更沉稳得可怕。

　　林知也悄悄在心里记下这一点。

　　他原本以为，高中三年会安安静静，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
　　可现在，他忽然有了一点小小的期待。

　　身边坐着这样一个人，沉默、厉害、偶尔会说一句让人在意的话。
　　好像……日子也不会那么无聊。

　　下课之后，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笑着宣布：
　　“一会儿大家去操场参加开学典礼，结束后回来选班干部。咱们实验班，班干部优先看成绩、看态度，大家心里可以先物色一下。”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林知也对班干部没什么想法，他只想安安静静学习。
　　可他刚想到这里，就听见身旁的张则，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班长，我会竞选。”

　　声音不大，只是自言自语，却刚好被林知也听见。

　　林知也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

　　张则望着前方，神情平静，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
　　自信，却不张扬。

　　林知也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像……不管是什么，他都能做得很好。

　　张则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他。
　　“你呢？”

　　林知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要不要竞选。
　　他连忙摇摇头，温和道：“我不太擅长管理，就不竞选了。”

　　张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轻轻点了一下头。
　　“学习委员，适合你。”

　　又是一句极淡的评价。
　　却让林知也的心，轻轻暖了一下。

　　他看着张则，认真地说了一句：
　　“那……祝你竞选成功。”

　　张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阳光恰好穿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温暖明亮。
　　蝉鸣在窗外缓缓流淌，夏末的风轻轻吹过，带动窗帘微微晃动。

　　两个刚刚认识的少年，坐在高一的新教室里，陌生还未完全褪去，默契却已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