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陈艾喻

1、第 1 章

　　九月一日，实验中学正式开学。

　　空气里还裹着盛夏残留的燥热，风一吹，校门口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便沙沙作响，碎金般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来来往往穿着蓝白校服的新生身上。

　　林知也背着双肩包，站在公告栏前，微微仰着头，在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里寻找自己的名字。

　　他皮肤很白，眉眼干净，头发是柔软的黑色，因为微微出汗，额前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上去安静又乖巧。明明是刚升入高中的新生，身上却没有太多毛躁的气息，反而透着一种温和沉稳。

　　终于，他在高一（1）班那一列里，找到了“林知也”三个字。

　　实验班。

　　林知也轻轻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从小成绩就好，性格安静，不爱争抢，不擅长热闹，唯一擅长的，大概就是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把一道又一道题目做完，把一页又一页书看完。

　　对他而言，高中意味着新的环境、新的同学、新的课程，也意味着——一切重新开始。

　　他对未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期待，只希望能安安稳稳学习，交到一两个合得来的朋友，就足够了。

　　“让一让，麻烦让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清淡又疏离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冷质感。

　　林知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微微顿住了。

　　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干净利落。男生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偏薄，整张脸生得极为好看，只是神情冷淡，眼神也没什么温度，像是对周围一切都不太在意。

　　他也在看分班名单，目光一扫，很快定格在高一（1）班那一行。

　　张则。

　　林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眼注意到这个名字，好像只是单纯觉得，这两个字和眼前这个人很配，冷静、干脆、不拖泥带水。

　　男生看完名字，没多停留，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林知也默默收回目光，也跟着人流往里走。

　　他对陌生人一向没什么多余的好奇心，只是刚才那匆匆一瞥，那个叫张则的少年，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很浅的印象——好看，冷淡，不好接近。

　　仅此而已。
　　高一（1）班在教学楼三楼。

　　林知也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充满了新生特有的热闹与陌生。有人在互相打听毕业的初中，有人在讨论中考成绩，有人凑在一起分享暑假见闻。

　　林知也不太擅长这种陌生场合的社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轻轻走了进去，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那里安静，阳光充足，离讲台不远不近，刚好适合他这种不爱热闹的人。

　　更重要的是，那个位置只有一个空位。

　　林知也走过去，把书包放在空桌上，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同桌的位置还空着。

　　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远处的操场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动，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是夏末最标志性的声音。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 quietly growing 的植物，不打扰别人，也不希望被别人打扰。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莫名安静了半拍。

　　林知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是刚才在公告栏前遇见的那个男生——张则。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对教室里投过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往里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林知也旁边的空位上。

　　林知也的心轻轻一跳。

　　不会这么巧吧。

　　下一秒，张则已经走到了桌旁，站在他的身边。

　　林知也下意识挺直了一点背，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他不是紧张，只是面对这样一个看上去气场冷淡的人，会本能地保持一点礼貌性的距离。

　　张则看了一眼桌上的空位，又淡淡扫了一眼旁边的林知也。

　　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侧脸干净，眼神温和，整个人看上去软软的，和自己完全是两种类型。

　　张则没什么表情，拉开椅子，在林知也的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不到十厘米的课桌缝隙。

　　陌生，安静，互不打扰。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一秒。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林知也把视线重新投回窗外，耳朵却不自觉地微微发烫。他能清晰地闻到旁边人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干净、清冽，不刺鼻，却让人无法完全忽略。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

　　张则正低头把书包放进桌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侧脸线条清晰，从眉骨到下颌，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

　　确实很好看。

　　林知也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立刻收回目光，安分守己地看着自己的桌面，假装认真研究桌纹。

　　他不是爱主动搭话的性格，对方看上去也不像喜欢闲聊的人，那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也挺好。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一摞资料走了进来。

　　是一位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温和，一进门就让人觉得很安心。她把资料放在讲台上，笑着拍了拍手。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我们开始开学第一次班会。”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你们高一（1）班的班主任，姓李，接下来三年，会陪大家一起度过。首先，欢迎各位来到实验中学，来到实验班，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个初中成绩很优秀的同学……”

　　李老师语速平稳，语气亲切，先是简单自我介绍，又讲了学校的规章制度、作息时间、仪容仪表要求，都是开学必备的流程。

　　林知也听得很认真，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像个乖巧的好学生。

　　旁边的张则也很安静，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讲台上，神情专注，看不出是在认真听，还是只是习惯性地走神。

　　他的存在感很强，即使不说话、不动作，坐在那里，也让人无法忽视。

　　林知也偶尔会不小心和他的胳膊轻轻碰到，两人都会不动声色地微微让开一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陌生，礼貌，疏离。

　　班会进行到一半，李老师拿起桌上的座位表，笑着说：

　　“座位我暂时先按名单排了，你们先这么坐一段时间，等以后月考结束，看情况再调整。现在，我点一下名，点到的同学举个手，让大家认识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点名开始。

　　“苏晓。”
　　“到！”

　　“陈阳。”
　　“到！”

　　一个个名字响起，一声声应答此起彼伏。

　　林知也微微屏息。

　　“林知也。”

　　他立刻轻轻抬手：“到。”

　　声音温和，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

　　他能感觉到，旁边的张则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很短，只有一瞬。

　　林知也没有回头，耳朵却悄悄更热了一点。

　　下一个名字，紧接着响起。

　　“张则。”

　　旁边的少年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低沉：“到。”

　　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人印象深刻。

　　林知也这才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他的同桌，叫张则。
　　点名结束后，李老师让大家轮流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不用太长，说一下名字、毕业初中、兴趣爱好就行。

　　教室里瞬间变得有些拘谨。

　　毕竟都是刚认识的陌生人，站在全班面前说话，多少会有点紧张。

　　前面的同学一个个站起来，有的大方开朗，有的腼腆害羞，有的说喜欢看书，有的说喜欢打球，气氛慢慢轻松起来。

　　很快，轮到了林知也。

　　他轻轻吸了口气，站起身。

　　“大家好，我叫林知也，毕业于实验中学初中部，平时喜欢看书、做题，不太擅长热闹，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声音温和，语气礼貌，态度谦逊，不张扬，不怯场。

　　说完，他轻轻鞠了一躬，坐下。

　　刚一坐下，旁边的张则忽然淡淡看了他一眼。

　　林知也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

　　张则的眼睛很亮，瞳色偏深，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对视了不过一秒，张则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讲台。

　　林知也也连忙收回视线，心跳莫名快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张则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的自我介绍太无聊？还是觉得他太安静？

　　林知也有点莫名。

　　很快，轮到张则。

　　少年站起身，身形挺拔，一站起来，教室里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神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一丝局促。

　　“张则，毕业于市第三中学，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简洁到极致。

　　说完，直接坐下。

　　全程不到十秒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极轻的笑声。

　　李老师也忍不住笑了：“这位同学很简洁啊，行，坐下吧。”

　　张则微微颔首，没有任何表情。

　　林知也坐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

　　果然是这种风格。

　　话少，冷淡，不喜欢多余的社交。

　　和他一模一样，只是他是温和内敛，张则是清冷疏离。

　　这么一看，他们俩坐在一起，倒也挺和谐——两个都不爱说话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矛盾。

　　林知也在心里默默想。
　　班会后半段，李老师开始分发课本、作业本、校服、课程表。

　　教室里顿时忙碌起来，一组组往后传着书本，纸张摩擦的声音、轻声道谢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知也伸手接过前面同学传过来的书，一本本整理好，叠放在桌角。

　　他动作轻缓，有条不紊。

　　旁边的张则也在接书，手指利落，一叠书在他手里很快码得整整齐齐，比林知也还要规整。

　　两人偶尔会指尖不小心碰到。

　　都是轻轻一碰，立刻分开，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所有东西分发完毕，课桌上堆起了高高的一摞新书。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一眼时间：“好了，今天班会就到这里，上午没有正式课程，大家可以自行整理课本、熟悉一下教室和同学，十点在操场集合参加开学典礼，不要迟到。”

　　“明白吗？”

　　“明白——”

　　李老师离开后，教室里立刻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主动搭话，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暑假，有人兴奋地规划高中生活。

　　林知也拿出笔袋，开始给课本写名字、包书皮。

　　他动作认真，一笔一划，字迹清秀工整。

　　旁边的张则也在写名字，笔尖落在纸页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字和人一样，凌厉、干净、有力，和林知也的温和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并排坐着，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却一点也不显得尴尬。

　　对林知也而言，这种安静舒适的氛围，刚刚好。

　　他本来就不擅长和刚认识的人热络，能有一个同样不爱说话的同桌，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过了一会儿，林知也包完一本书，轻轻放在一旁，伸手去拿下一本。

　　因为动作稍微大了一点，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张则的胳膊。

　　“抱歉。”

　　林知也立刻收回手，轻声道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张则说话。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歉意，很温和。

　　张则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少年眉眼低垂，睫毛很长，看上去乖乖的，态度诚恳，没有一点敷衍。

　　张则沉默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只说了一个字：

　　“没事。”

　　声音依旧清淡，却没有任何不耐烦。

　　说完，他重新低头写字。

　　林知也也松了口气，继续包书皮。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跳，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完全不理人。

　　只是话少而已。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开始互相认识，只有他们这一桌，安安静静，像被隔绝在热闹之外。

　　林知也并不觉得孤单。

　　他本来就习惯了独处，能安安静静整理书本，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放松。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暖融融的，落在他的手背上，也落在旁边张则的手腕上。

　　林知也偶尔会用余光偷偷看一眼同桌。

　　张则一直很专注，要么写字，要么翻书，神情平静，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好看。

　　他看上去很冷，可一举一动都很规矩，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也没有刻意疏远。

　　只是单纯地，不爱说话。

　　林知也忽然觉得，这个同桌，好像也没有第一眼看上去那么难接近。

　　他又想起刚才自己不小心撞到他时，对方那句平静的“没事”。

　　声音很低，却不难听。

　　林知也轻轻抿了抿唇，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高中的第一天，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学，陌生的环境。

　　一切都是新的。

　　而他的同桌，是一个叫张则的、好看又冷淡的少年。

　　林知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熟悉起来，不知道高中三年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夏末的上午，阳光很好，风很轻，蝉鸣悠长，身边坐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同桌。

　　干净，清爽，陌生，又带着一点微妙的、刚刚开始的缘分。

　　他低头，继续在课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认真而郑重。

　　林知也。

　　高一（1）班。

　　同桌，张则。

　　故事，从这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