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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言初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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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三个星期三,流言像潮湿角落的霉菌,在初二(3)班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最先察觉的是晨读课。姜芊意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一个音调。前排几个女生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角落里传来短促的、克制的笑声。
她走到座位坐下,打开书包。文具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人帮她捡。
连平时最热心的劳动委员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埋头抄写课文。
白予舟还没来。靠窗的座位空着,阳光洒在桌面上,把那道刻痕“到此一游”照得格外清晰。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抽背《桃花源记》,轮到姜芊意时,她站起身,刚背完“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后排就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不是真的咳嗽,是那种故意的、带着某种意味的声响。
她顿了顿,继续背。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像一个人在空旷山谷里说话。
背完坐下时,她看见邻桌女生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很细微的动作,但姜芊意注意到了。
课间操她照例没去——班主任又找她填表格,关于转学生档案的补充材料。从办公室回来时,在楼梯拐角听见两个女生的对话:
“……真的假的?”
“王莉说的,她周末去图书馆看见的。那个姜芊意一个人在民俗区翻那些算命的书,还对着空气说话,可吓人了。”
“是不是脑子……”
“谁知道。反正离远点没错。我听说她之前学校也是,待了半年就转学,肯定有问题。”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姜芊意停在拐角处,等脚步声远去,才继续上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尘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有种不真实的下陷感。
回到教室时,她看见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
没叠,直接塞在那里,像根本不怕她看见。
展开,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写着:
“塔罗师?巫婆才对吧。”
字迹歪歪扭扭,故意写得潦草,像怕被认出笔迹。
姜芊意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动作很平静,但指尖冰凉。
白予舟是在第二节课间回来的。他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课间忽然安静了几秒。几个男生看着他,又看看姜芊意,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径直走到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不是课堂笔记,是那本画着星图的双圈图。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什么。
“喂,白予舟。”后排一个男生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见,“听说你同桌是个算命的?”
白予舟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
“关你什么事。”他说,声音很平静。
“好奇嘛。”男生笑起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介于玩笑和恶意之间的试探,“她说她能算到谁倒霉吗?帮我算算下次考试能不能及格?”
周围传来几声轻笑。
白予舟放下笔,转过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海面。
“你很闲?”他问。
男生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愣,讪讪地退了回去:“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
白予舟没再理他,继续写笔记。但在姜芊意看不见的角度,他在笔记本空白处迅速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叉,像禁止的标志。
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叠好,推到她手边。
姜芊意打开。纸上除了那个符号,还有一行小字:
“测试期第二阶段:社会排斥。别回应,别解释,等它过去。”
她抬头看他。白予舟正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早就知道?”她低声问。
“母亲笔记里写过。”他也压低声音,没有转头,“命运场激活后,周围人的潜意识会感知到异常,产生排斥反应。这是集体潜意识的自保机制。”
“会持续多久?”
“看情况。”他说,“短则几天,长则……一直。”
一直。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沉进胃里。
下午的体育课,分组活动时出了问题。
老师让自由组队打羽毛球,要求两人一组。姜芊意站在场边,看着同学们迅速配对,笑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邀请她。
她像透明的。
最后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因为脚伤不能剧烈运动,本来就在场边休息。老师看了看:“姜芊意,你陪王静在旁边做做拉伸吧。”
叫王静的女生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老师,我自己拉伸就行……”
“两个人互相帮忙效果好。”老师没察觉异常,说完就去指导其他学生了。
王静抿了抿唇,走到离姜芊意两米远的地方坐下,开始自己压腿。
阳光很晒,塑胶跑道蒸腾起橡胶的气味。远处的羽毛球场上,同学们跑动、跳跃、欢笑,像另一个世界。
姜芊意坐在树荫下,从书包里摸出“女祭司”牌。深红色的牌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牌面上那个女性依然沉默,但此刻看起来更像一种审视——审视她的孤独,审视她的处境。
“你手里拿的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姜芊意吓了一跳,牌掉在地上。
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林晓,一个戴眼镜的瘦高女生。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弯腰看着地上的牌。
“塔罗牌?”林晓捡起来,翻看着,“我表姐也玩这个。她说这个很准的。”
姜芊意伸手想拿回来,但林晓没有还给她的意思。
“你能帮我算算吗?”林晓问,声音里有种试探的好奇,“我最近老是做噩梦。”
“我……”姜芊意想说“我不会”,但想起白予舟说的“别解释”,又咽了回去。
“就简单抽一张。”林晓把牌递还给她,“随便抽,我就看看。”
周围几个女生注意到了这边,慢慢围拢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那种熟悉的打量。
姜芊意接过牌,洗了洗——其实她根本不会洗牌,只是模仿电视里的动作。然后她让林晓抽了一张。
牌翻过来。
“死神”。
牌面上,骷髅骑士骑着白马,手中举着旗帜,脚下是倒下的国王和教皇。背景是夕阳,远处有河流和船。
正位释义:结束,转变,新生——但通常被理解为死亡。
围观的女生的呼吸都屏住了。
林晓的脸色瞬间苍白:“这……这是什么意思?”
姜芊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牌意里“死神”不代表真实的死亡,而是象征某种终结和新生。但此刻这个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它会死吗?”一个女生小声问,“是不是说林晓会……”
“别胡说!”林晓猛地抢回牌,塞还给姜芊意,“不算了不算了,都是骗人的!”
她转身跑开,脚步慌乱。
周围的女生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好奇变成了某种恐惧。她们慢慢散开,回到各自的活动中,但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低声交谈。
姜芊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死神”牌。牌面在阳光下刺眼得过分,那个骷髅骑士仿佛在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流言有了具体的形状。
不再是“她是个算命的”,而是“她算出了死亡”。
放学时,姜芊意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她想等大部分人都走了再离开,避免在楼梯间拥挤,避免那些目光。
但白予舟也没走。
他坐在座位上,翻着那本《潮声集》,好像完全不着急。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逐渐倾斜的夕阳。
“今天那张牌,”白予舟忽然开口,没抬头,“是‘死神’?”
姜芊意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林晓抽的?”
“嗯。”
白予舟合上书,转过头看她。夕阳从他身后射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她奶奶上周住院了。”他说,“癌症晚期。家里人没告诉她,但她偷听到了。”
姜芊意愣住。
“所以那张牌……”她声音发紧,“不是预言,是反映?”
“塔罗牌反映的是抽牌者当下的潜意识状态。”白予舟说,“林晓潜意识里知道奶奶快不行了,但理智拒绝接受。牌只是把那个恐惧具象化了。”
他顿了顿。
“但别人不会这么理解。他们只会觉得——你预言了死亡。”
姜芊意握紧书包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测试期就是这样。”白予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奇怪的疲惫,“它会利用现实里已经存在的裂缝,放大恐惧,制造孤立。命运场在测试你的承受力——看你是会被压垮,还是会找到裂缝里的光。”
“什么光?”
“比如,”他看着她,“我。”
三个字,很轻,但重重落进寂静里。
姜芊意抬头。逆光中,她看不清白予舟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沉,很稳,像锚定在风暴中的船。
“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他说,“也可以选择相信流言。测试期给你的选择题,从来都不在外面,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窗外传来最后几个值日生的说笑声,渐渐远去。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走廊的呜咽声。
姜芊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很干净,没有疤痕。但她想起白予舟手腕上那道月牙,想起他说“这道疤痕是契约”。
契约。
她忽然明白了测试期的真正目的——不是测试她能不能承受孤立,是测试她值不值得被绑定。
如果她被流言压垮,如果她选择退缩,如果她不相信这份“命中注定”的联结……
那么命运可能会重新考虑,是否要继续推进这个轨道。
“所以,”她开口,声音在空旷教室里显得很清晰,“如果我今天哭,或者生气,或者去解释……就输了?”
“不是输赢。”白予舟摇头,“是筛选。命运在筛选能够承载它的人。”
他站起来,背起书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姜芊意脚边。
“明天会更糟。”他说,“流言会传开,可能会有更过分的恶作剧。但记住——别回应,别解释。回应就是承认,解释就是辩护。而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辩护你的存在。”
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还有,今晚抽牌前,先问自己一个问题:你相信我吗?”
说完,他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姜芊意独自坐在教室里。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像潮水般漫进窗户,把桌椅染成深蓝色。
她打开书包,拿出牌盒。
但没有抽牌。
而是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不是日记,只是一些散乱的句子:
2006年9月13日,流言开始。
他们说我是巫婆,说我能看见死亡。
白予舟说这是测试,是筛选。
他说我可以选择相信他。
我想起1999年那个女人说的:“碰了,就逃不掉了。”
现在我真的逃不掉了。
但奇怪的是——
我不想逃。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收起纸,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抽了一张牌。
闭眼,凭直觉,手指在牌堆上游移,最后停在一张上。
翻过来。
“力量”。
牌面上,一位女性温柔地抚摸着狮子的鬃毛,狮子顺从地低头。她头上戴着无限符号的花环,象征内在的力量和勇气。
正位释义:以柔克刚,内在力量,勇气,耐心。
姜芊意看着这张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很淡的笑,像冬日窗上呵出的雾气,很快就散了。
她把“力量”牌放进笔袋,和那张写着“巫婆”的纸条放在一起。
一个侮辱,一个答案。
很公平。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另一种形态的潮声。
姜芊意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的灯已经亮了,白炽灯的光冰冷而均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孤单,但很稳。
她知道明天会更糟。
但她手里有了一张“力量”牌。
还有一个人说“你可以选择相信我”。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测试期要筛选的,不是她能不能承受恶意。
而是她在恶意中,还能不能看见光。
而她看见了。
在那道逆光的剪影里。
在那个说“我”的声音里。
在1999年就写下的契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