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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夜的警示 ...

  •   深夜两点,姜芊意被潮声惊醒。
      不是梦里的潮声——是真实的,从窗外涌来,哗,沙,哗,沙,像有整个海悬在城市的夜空。
      她坐起身,心跳很重。枕边两张塔罗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愚人”和深红色的“女祭司”。而“月亮”牌被她睡前放在了书桌上,此刻牌面朝上,那只狗和狼对着看不见的月亮吠叫。
      窗外只有街道空旷的路灯,没有海。
      但潮声还在继续。
      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起窗帘。对面的居民楼全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熬夜的光。整座城市在沉睡,像巨大的、呼吸缓慢的动物。
      潮声从哪里来?
      她闭上眼睛仔细听。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地底,从记忆深处,从1999年那个黄昏一直绵延至今。
      哗——沙——
      像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写“海”字时,窗外的潮声。
      像母亲临终前,医院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像现在,十四岁的深夜,无人知晓的潮声。
      姜芊意忽然明白:这潮声不是物理的声音,是记忆的回响。是命运在提醒她——有些东西从未真正退去,它们只是潜伏在时间里,等着某个频率对上的时刻,重新涌现。
      她回到书桌前,拿起“月亮”牌。
      牌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只狗和狼的眼中,有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恐惧。而那条通往远方的路,路上的血滴,此刻看起来像某种指引。
      该抽一张牌了。
      她想起白予舟的话:“如果抽到‘高塔’或‘死神’,明天告诉我。”
      但她没有碰牌盒。而是闭上眼睛,像昨晚一样,凭直觉在空中抓取一张想象中的牌。
      然后她睁开眼,没有去看牌堆,直接写下脑海中浮现的牌名:
      “高塔”。
      写完这两个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是“高塔”?牌意是崩塌、剧变、无法抗拒的毁灭。这是她最不想抽到的牌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从牌堆里找出“高塔”。
      牌面上,闪电击中高塔,两人从塔顶坠落,火焰燃烧。背景是漆黑的夜。
      正位释义:突如其来的灾难,根基动摇,被迫改变。
      她把牌放在“月亮”旁边。两张牌并排——一张是潜藏的恐惧,一张是明确的灾难。
      窗外潮声忽然变大了。
      哗——哗——哗——
      像在催促什么。
      早晨七点十分,姜芊意带着两张牌走进教室。
      白予舟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有“籍”字的旧书,但没在看。他在看窗外,晨光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姜芊意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高塔”和“月亮”,放在两人桌子中间。
      白予舟转过头,目光落在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都抽到了?”他问。
      “只抽了高塔。”姜芊意说,“月亮是昨晚自己变的。”
      白予舟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高塔”,指尖抚过牌面上坠落的两人。
      “测试升级了。”他说,“月亮代表潜意识的恐惧被唤醒,高塔代表现实层面会有冲击。”
      “什么样的冲击?”
      “不知道。”白予舟放下牌,“可能是小事——比如突然的争吵、意外受伤、重要的东西丢失。也可能是大事。”
      他顿了顿。
      “我母亲说过,测试期就像潮汐试水——先让你湿了脚,再让你没过膝盖,最后才决定要不要把你卷走。”
      姜芊意沉默。她想起昨晚的潮声,想起母亲的影子,想起那条滴血的路。
      “我昨晚……”她开口,又停住。
      白予舟看着她。“梦到什么了?”
      “不是梦。”她说,“是潮声。真实的潮声,从半夜两点开始,一直响到天亮。”
      白予舟的眼神微微变了。“你确定不是幻听?”
      “我确定。”姜芊意说,“我甚至能分清涨潮和退潮的节奏。而且……”她犹豫了一下,“那声音和我母亲去世那天,医院窗外的潮声一模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忽然安静了。
      远处传来早读课的预备铃,叮叮当当,像某种警告。
      白予舟合上书,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2000年。我八岁。”
      “1999年夏天之后?”
      姜芊意点头。
      白予舟沉默了很久。晨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他紧抿的嘴角,和眼中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愿明白。
      “我母亲的理论里,”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命理印记激活后,会唤醒所有相关的‘时间共振点’。你生命中所有与潮声、与命运相关的时刻,都会重新浮现——像潮汐回归。”
      他看着姜芊意。
      “所以昨晚的潮声,不只是记忆。是命运在提醒你:有些循环,又开始了。”
      姜芊意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什么循环?”
      “得到和失去的循环。”白予舟说,“你1999年得到我母亲的牌,2000年失去母亲。现在2006年,你遇见我——得到了新的联结。那么接下来……”
      他没说完。
      但姜芊意听懂了。
      接下来可能再次失去。
      “这就是‘测试’?”她问,声音有些干涩,“测试我能不能承受失去?”
      “测试命运会不会重复。”白予舟纠正道,“也测试……我们能不能打破循环。”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急促。
      白予舟迅速收起两张牌,退回给姜芊意。
      “今天小心。”他低声说,“高塔牌应验时,通常是突然发生的。没有预兆。”
      “怎么小心?”
      “相信直觉。”他说,“如果你的直觉告诉你‘不要走那条路’‘不要碰那个东西’——就听它的。那是命运场给你的微小修正权限。”
      姜芊意把牌收进书包。指尖碰到“高塔”牌面时,有种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母亲……”她问,“她经历过测试期吗?”
      白予舟正在翻课本的手停住了。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没动。
      然后他说:
      “经历过。”
      “结果呢?”
      “她失去了我父亲。”
      他说完这句话,就翻开课本,不再看她。晨光落在他侧脸,照出一道紧绷的线条。
      姜芊意没有再问。
      但她在心里记住了:白淼失去丈夫,是在某个“测试期”之后。而白淼现在所做的一切——观测、计算、布局——都始于那次失去。
      那么白予舟的恐惧,不仅仅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还有对重复母亲悲剧的恐惧。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
      姜芊意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同学们打篮球、踢毽子、三三两两聊天。九月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手里握着“高塔”牌,牌面朝下。指尖能感觉到牌面上凸起的图案纹理——那些火焰、闪电、坠落的人。
      “小心突然的坠落。”白予舟课间时又提醒她,“不一定是物理的坠落,也可能是情绪、关系、某个计划的崩塌。”
      她抬头看向篮球场。白予舟在打球,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道月牙疤痕。他跑动、跳跃、投篮,动作流畅得像某种本能。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湿的衬衫紧贴后背,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胛骨。
      有那么一瞬间,姜芊意觉得这个画面会永远持续下去——阳光,操场,梧桐树,少年跃起时扬起的衣角。像青春电影里被定格的镜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
      篮球场边缘的金属围栏,有一处焊接点松动了,一根栏杆微微向外倾斜。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而白予舟正朝那个方向跑去,追一个出界的球。
      姜芊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直觉像电流般窜过全身——不要过去。
      她站起来,想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白予舟已经跑到围栏边,弯腰捡球。他的手碰到了那根松动的栏杆。
      栏杆摇晃了一下。
      时间仿佛变慢了。
      姜芊意看见栏杆彻底脱离焊接点,朝白予舟倒去。而他正背对着栏杆,完全没有察觉。
      “白予舟——!”
      她的声音终于冲出来,尖锐得不像自己的。
      白予舟听见了,转头。
      栏杆砸下来的瞬间,他本能地侧身躲避。
      “砰!”
      金属砸在水泥地上的巨响。栏杆擦过他的手臂,划破衬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篮球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喧哗起来。
      “卧槽!栏杆掉了!”
      “白予舟你没事吧?”
      “流血了!快去医务室!”
      白予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很快染红了一小片布料。然后他抬起头,穿过人群,看向梧桐树下的姜芊意。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姜芊意跑过去,挤开围着的同学。
      “你……”她喘着气,看着他手臂上的血,“你流血了。”
      “嗯。”白予舟应了一声,目光还停在她脸上,“你看见了?”
      “我看见栏杆松了。”
      “不是。”他摇头,“我是问——你提前看见了,对吗?”
      姜芊意愣住了。
      周围同学还在七嘴八舌:“快去医务室啊!”“要不要叫老师?”“这栏杆怎么会突然掉……”
      白予舟没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姜芊意,等一个回答。
      姜芊意想起那张“高塔”牌,想起白予舟说的“相信直觉”。想起栏杆倒下前,那种强烈的、电流般的预警。
      她点头。
      “我感觉到……不要过去。”
      白予舟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像松了口气,又像某种确认。
      “测试通过。”他说。
      “什么?”
      “高塔牌的测试。”他指了指手臂上的伤口,“突然的灾难,但被你预警了。结果只是轻伤,不是重伤或更糟。”
      他顿了顿。
      “这说明,命运场给了你修正的权限。也说明……”他看着她,“你可以改变预言。”
      校医匆匆赶来,拉着白予舟去医务室包扎。同学们簇拥着离开,留下姜芊意还站在篮球场边。
      她低头看手里的“高塔”牌。牌面上的闪电和火焰,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了。
      如果她能预警栏杆坠落。
      如果她能改变一次“高塔”的结局。
      那么其他的预言呢?
      “双星俱陨”的结局呢?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色。
      姜芊意收起牌,朝医务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她走到医务室门口,听见里面校医在说:“伤口不深,但这两天别沾水。你也是运气好,要是砸到脑袋就麻烦了……”
      她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透过门缝,她看见白予舟坐在椅子上,手臂缠着纱布。校医在收拾药箱。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和整个房间都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
      两人的目光在光线中相遇。
      白予舟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有出声:
      “谢谢。”
      姜芊意摇头,也用口型回应:
      “不客气。”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想起“月亮”牌上那条滴血的路。
      想起母亲去世那天,医院走廊也是这么长,这么安静。
      想起白予舟说的“得到和失去的循环”。
      但此刻,她手臂上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她改变了一次坠落。
      也许。
      只是也许。
      有些循环,是可以打破的。
      有些预言,是可以重写的。
      有些潮声,可以在涌到脚边时,选择后退。
      而不是走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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