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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在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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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家在城西的老居民区,三楼,一室一厅。
房子很小,客厅兼做餐厅和外婆的卧室——一张折叠沙发床,白天收起,晚上展开。姜芊意的房间是阳台封出来的,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玻璃推拉门上挂着褪色的碎花布帘,是她七岁那年母亲亲手挑的。
九月第三个星期四,姜芊意放学回家时,外婆正在厨房熬中药。
“回来啦。”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药罐咕嘟咕嘟的声响,“桌上有苹果,自己洗了吃。”
“嗯。”
姜芊意放下书包,走到阳台房间。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把书桌照得暖烘烘的。她推开窗——正对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枝叶已经有些泛黄。
她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蓝色校裤,书包单肩挎着。白予舟仰着头,正看向她这个方向。
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但他确实在那里,像放学后“刚好路过”。
姜芊意愣了一下,抬手想打招呼。
但白予舟先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消失在巷口。
仿佛他真的只是路过。
但她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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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简单:白粥,咸菜,外婆腌的萝卜干。两人对坐在小折叠桌两边,头顶是昏黄的节能灯。
“在学校还好吗?”外婆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还好。”姜芊意低头喝粥。
外婆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声。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是地方台的方言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沉重,带着生活的疲惫。
这个家很安静。不是那种温馨的安静,是被抽空了声音的安静——没有父母交谈,没有孩子吵闹,没有家庭该有的、饱满的喧哗。只有一老一少,和满屋子的药味。
姜芊意想起母亲还在时的家。不大,但有声音——母亲哼歌的声音,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音,晚上检查作业时铅笔划纸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一层温暖的膜,包裹着日子。
现在膜破了,只剩下寂静。
“你妈妈留下的东西,”外婆忽然开口,“我都收在床底那个红箱子里。你想看的话,随时可以看。”
姜芊意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箱子里有什么:母亲的几件衣服,一些旧照片,那副塔罗牌,还有一本薄薄的日记——她从未翻开过,不敢。
吃完饭,她洗碗。厨房窗户外是对面楼的阳台,晾着各色衣物,在暮色中像悬挂的旗帜。她看见三楼那户人家的女儿正在弹钢琴,窗子开着,《致爱丽丝》的片段断断续续飘出来,生涩但认真。
那是另一种生活。完整的生活。
她擦干手,回到阳台房间。书桌上摊着作业,但她没心思写。从笔袋里拿出“力量”牌,放在台灯下。
牌面上的女性温柔而坚定。姜芊意忽然想起母亲——不是病床上的母亲,是更早的、健康的母亲。母亲也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在她害怕打雷时,在她摔跤哭泣时,在她第一次问“爸爸去哪儿了”时。
内在的力量。
母亲留给她的,除了那副牌,是不是还有这个?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深影。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秋末的小虫。
她又看见了他。
白予舟站在路灯下,这次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还是仰着头,看向她的窗口。
姜芊意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你……”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应该能听见。
白予舟举起手里的书,指了指,然后做了个“下来”的手势。
姜芊意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客厅——外婆已经躺下了,折叠沙发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拉上布帘,换了鞋,悄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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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姜芊意摸着墙壁下楼,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时,白予舟还站在路灯下。灯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像舞台上的独白者。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散步。”他说,合上手里的书——是那本《潮声集》。
“散步到我家楼下?”
“这条路比较安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主干道隐约的车流声。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低语。
“今天怎么样?”白予舟问。
“什么怎么样?”
“流言。”
姜芊意抿了抿唇:“又有人在我抽屉里放纸条。这次写的是‘离白予舟远点’。”
白予舟没说话。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还有,”她继续说,“体育课分组,没人愿意和我一组。老师只好让我单独练习。”
“嗯。”
“英语课小组讨论,我发言时没人接话。”
“嗯。”
“午饭时,我常坐的那张桌子,今天被人占了。不是故意的,但我过去时,她们说‘这里有人’。”
她说着这些,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白予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午饭时端着餐盘,在食堂转了两圈,最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见你英语课发言后,低头整理笔记,整理了整整三分钟。看见体育课时,你一个人对着墙练习垫球,很认真,但背影很孤单。”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清晰。
姜芊意愣住了。
“你为什么……”她声音发干。
“因为测试期需要观测。”白予舟说,“而我,现在也是观测者。”
他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星图那本,是新的。翻开,里面是简短的记录:
9.13,午。食堂角落,独自进食15分钟。
9.13,英语课。发言后无人回应,整理笔记掩饰。
9.13,体育课。对墙垫球87次,未间断。
9.13,放学。在教室停留至最后,避开人群。
记录旁边还画着简单的心情符号:☁️(阴)、🌧️(雨)、☀️(晴转多云)。
“你这是……”姜芊意看着那些记录,说不出话。
“我母亲的观测方法。”白予舟合上笔记本,“她说,人在压力下的行为模式会显现真实性格。而测试期要筛选的,就是性格里那些……能承受命运重量的部分。”
他把笔记本递给她。
“你可以看看。如果觉得被冒犯,我可以停止。”
姜芊意接过。纸页很新,墨迹未干透。她翻到最后一页,今天下午的记录:
9.13,16:20。回家路上,步伐正常,未回头。
9.13,17:05。窗前站立8分钟,看槐树。
9.13,19:30。灯下写作业,停顿频繁。
9.13,20:15。开窗,对视。
最后一条记录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和一个箭头指向❤️(心)。
“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着那个心形。
白予舟移开视线,看向老槐树。“意思是……你今晚开窗时,看起来没那么难过了。”
夜风大了些,吹乱两人的头发。姜芊意握紧笔记本,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问。
“因为契约。”白予舟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如果命运要把我们绑在一起,我需要知道你是谁——不是塔罗牌告诉我的你,不是母亲观测笔记里的你。是真实的、会难过会坚持会一个人对墙垫球的你。”
他说完,从她手里拿回笔记本,撕下今天的那几页,递给她。
“这个给你。其他的我会继续记,但你可以随时让我停止。”
姜芊意接过那几页纸。路灯的光透过纸张,墨迹在背面显影,像某种秘密的编码。
“我不会让你停止。”她说。
白予舟看着她,眼神很深。然后他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这个也给你。”
姜芊意打开。里面是一包小白花种子,和一张折叠的纸。纸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一个花盆,土壤,浇水的频率,发芽需要的光照时间。
“这是什么?”
“小白花。”白予舟说,“我母亲种的。她说这种花会在夜晚开放,香气很淡,但能持续整夜。适合在阳台种。”
他顿了顿。
“而且……它代表‘微小但坚韧的希望’。”
姜芊意握着纸袋。种子在袋子里沙沙作响,像细碎的潮声。
“谢谢。”她说。
白予舟摇头,背起书包。“我该走了。”
“你怎么回家?”
“走路。不远。”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明天会更难。”他说,“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被观测。我也在被观测,被命运,被你,被我自己。”
说完,他消失在巷口。
姜芊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纸袋和那几页记录。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水泥地上。
她抬头看向三楼阳台。碎花布帘后,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布料,晕开一小团温柔。
这个家很安静,很小,满是药味。
但今晚,它有了一包小白花种子。
和一个站在路灯下的人留下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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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姜芊意把种子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纸袋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她翻开那几页记录。白予舟的字迹清瘦工整,每个时间点都精确到分。那些简单的符号,此刻看起来像某种亲密的密码。
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
9.13,21:07。收到小白花种子。
9.13,21:09。决定明天开始种。
然后她抽了一张牌。
闭眼时,脑海里浮现的是路灯下的画面,是那个说“你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纸袋沙沙的声响。
牌翻过来。
“星星”。
牌面上,一位女性跪在河边,双手各持一个水罐,将水倾倒入河流和大地。头顶是八颗星星,其中一颗特别大,特别亮。背景是宁静的夜空。
正位释义:希望,灵感,平静,治愈。
姜芊意把“星星”牌放在“力量”旁边。两张牌并排——一张是内在的坚韧,一张是外在的希望。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灯火映成暗红色,看不见真实的星星。
但她觉得,也许不需要看见。
也许星星不一定要在天上。
也许它可以是一包种子,几页记录,一个站在路灯下说“我看见了”的人。
也许它可以很小,很安静,像这个家,像阳台上的花盆,像碎花布帘后透出的、暖黄的光。
她关上台灯,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外婆轻微的鼾声,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如果仔细听——那永恒的、从记忆深处涌来的潮声。
但今晚,潮声里多了一点别的声音。
像种子破土。
像纸张翻动。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
“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