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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塔罗师的直觉 ...

  •   晨读课的铃声响到第二遍时,姜芊意才匆匆跑进教室。
      她迟到了三分钟——因为昨晚失眠到凌晨,对着枕边并排的“倒吊人”和“愚人”两张牌,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梦见的全是旋转的命运之轮和那道月牙形的疤痕。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领读课文。姜芊意溜到座位上,放下书包时动作有点重。
      “砰”的一声闷响。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昨天就存在的那种打量。姜芊意垂下眼,假装整理课本,却感觉左边投来一道目光。
      白予舟在看窗外。
      晨光从那个固定的角度切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他手里拿着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不是课堂笔记,因为他的笔尖移动得很慢,像在描摹某个复杂的图案。
      姜芊意偷偷瞥了一眼。
      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着两个交叠的圆圈,像双星运行的轨道。旁边标注着日期:1999.7.24 和 2006.9.4。两个日期之间,连着一道浅浅的铅笔线,线上写着小小的字:
      “潮汐误差:0.3%”
      什么意思?
      她想再看清楚些,白予舟却忽然合上了笔记本。动作自然流畅,像只是记完了该记的内容。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正好与她对上。
      “你今早抽牌了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姜芊意一愣。“什么?”
      “塔罗牌。”白予舟指了指她的书包——那里确实放着牌盒,今早出门前她下意识装进去,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早上从你母亲的牌组里抽一张,是你的习惯吧。”
      他强调“你母亲的牌组”,姜芊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区分1999年那张被潮水卷走的“命运之轮”,和她日常使用的这副牌。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姜芊意握紧手中的笔,笔尖在课本上戳出一个小点。“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的习惯?”白予舟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母亲教我的。她说,塔罗师都有自己固定的仪式时间,而你的时间是早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滨海时间。”
      姜芊意说不出话。七点到七点半——确实是母亲在世时教她的。母亲说,晨光初现时,人的直觉最清醒,牌意也最清晰。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七年,从未告诉任何人。
      “所以,”白予舟继续问,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抽到什么?”
      姜芊意抿了抿唇。她从书包侧袋摸出牌盒,打开,抽出最上面那张——今早出门前匆匆抽的,还没看。
      牌面翻过来。
      “女祭司”。
      牌面上,一位戴着月冠的女性端坐在黑白柱子之间,膝上摊着卷轴,脚下是新月。她神情肃穆,眼神深邃,像知晓一切秘密却选择沉默。
      正位释义:直觉,神秘,隐藏的真相。
      “女祭司。”白予舟轻声念出牌名,然后点点头,“果然。”
      “什么果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那一页的正中央,用钢笔画着“女祭司”的简笔画——线条干净利落,连牌面上的黑白柱子和脚下的新月都精确还原。
      而在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字:
      “当女祭司出现,意味着观察者已经进入命运场。真相将自行浮现,无需追问。”
      字迹是白予舟的,但墨色深浅不一,像分几次写成的。
      “这是你什么时候画的?”姜芊意问。
      “昨天晚上。”白予舟说,“从天文台回来之后。”
      天文台。昨晚。那些星空,那些关于双星轨道和命运契约的话,瞬间涌回脑海。姜芊意感到耳根微微发热——她原本以为,那些话只是月夜下的幻觉,天亮就会消散。
      但此刻,“女祭司”牌和笔记本上的画,都在证明那不是梦。
      “你预知到我会抽到这张牌?”她盯着他。
      “不是预知。”白予舟摇头,“是推算。根据星轨、潮汐数据,和你过往抽牌的记录——”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封面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看这里。”
      姜芊意凑过去。
      那页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纵向是日期,从2001年开始。横向是塔罗牌的大阿卡那编号和名称。每个日期对应的格子里,画着简单的符号:太阳、月亮、星星,或者波浪线。
      “这是我母亲的正式观测笔记。”白予舟说,声音很平静,“1999年送牌是‘标记’,但真正的长期记录从2001年开始——她说,命理印记需要两年校准期,才能与你的生命频率稳定共振。”
      他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那里有白淼去年九月的字迹:
      “观测至此。接下来的部分,该由轨道上的双星自己书写。”
      而在表格的注释栏,写着几行小字:
      “观测对象:姜芊意
      观测周期:2001.7.24至今
      规律:水象牌(女祭司、倒吊人、月亮)在潮汐大涌前后出现概率+37%
      异常点:2006.9.3,命运之轮正位(十二年来首次从她母亲的牌组中抽到)
      推论:命运场已激活。”
      姜芊意的手指停在“观测对象”四个字上。墨迹已经泛黄,显然不是最近写的。
      “她为什么……”她艰难地问,“为什么要观测我五年?”
      白予舟合上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封面。那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像在安抚某个易碎的东西。
      “因为1999年那天,她送你的那张‘倒吊人’,不是随机抽取的。”他抬起眼,目光深得像井,“是她从牌堆里,用特定的算法,在特定的潮汐相位下,特意选出来的。那张牌里,封存了一小段她的命理印记。”
      命理印记。这个词让姜芊意想起那些神怪小说里的情节——道士在符纸上封入精血,妖魔就会被标记,天涯海角也能追踪。
      “就像……定位器?”她问,声音干涩。
      “更像共鸣器。”白予舟纠正道,“它不会追踪你,但它会和你命轨中的特定频率共振。当你遇到关键节点时,那张牌会以某种方式‘提醒’你——比如,在七年后的同一天,让你从母亲的牌组里抽到‘命运之轮’。”
      七年后。同一天。
      姜芊意猛地想起:昨天是9月3日,她转学第一天。1999年收到“倒吊人”是7月24日,日期不对。
      “不是日历上的同一天。”白予舟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是潮汐相位上的‘回归日’。月球的运行周期导致潮汐每隔18.6年会有一次精确回归,但中间会有一些次级共振点。1999年7月24日的潮汐相位,和2006年9月3日,有89.7%的相似度。”
      他说着这些数据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但姜芊意听出了其中的重量——这意味着,过去七年来,有人一直在计算潮汐,在等待这个“回归日”。
      等待她转学来的这一天。
      等待她和白予舟在走廊相遇的那一刻。
      “所以你昨天……”她深吸一口气,“不是偶然坐在那个位置等我?”
      “不是。”白予舟承认得很干脆,“我提前一周申请调换座位到靠窗第四组。因为根据母亲的推算,9月3日早晨的阳光会以特定角度射进走廊,而那个位置——”他指了指姜芊意现在的座位,“是唯一能同时被光笼罩,又能看见我侧脸的位置。”
      他顿了顿。
      “她说,这是唤醒记忆的最佳布置。”
      “你怎么知道我会分到这个班?”姜芊意忍不住问。
      “母亲的推算不止有日期。”白予舟说,“还包括转学编号、分班算法,甚至教务处排座位的惯用手法。她花了三年建立这个学校的参数模型。”
      唤醒记忆。姜芊意想起昨天看见他站在光里的瞬间,那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那不是错觉,是精心设计的“触发点”。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恐惧?还是某种荒诞的接受?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白予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那种平静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裂缝,“你在想,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像个陷阱。你在想,我和我母亲一样,把你当成观测对象,当成实验品。”
      姜芊意沉默。他说中了。
      “但我要告诉你——”白予舟向前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姜芊意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旧书和薄荷混合的气味,“从昨天下午,在走廊里我问你‘你觉得呢’的时候,我就不再是观测者了。”
      “那是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是参与者。”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是和你一起站在命运场中央,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
      上课铃又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急促。
      白予舟坐直身体,重新翻开课本,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但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迅速写下几个字,推到姜芊意手边:
      “午休,天台。带你的牌。”
      字迹潦草,像匆忙间的决定。
      姜芊意看着那几个字,又看了看书包里的“女祭司”牌。牌面上的女性依然沉默,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仿佛正注视着她。
      像是在问:你敢去吗?
      午休的校园有种奇异的空旷感。
      大部分学生在食堂或教室,少数人在操场打球。姜芊意抱着饭盒,却没有去食堂,而是绕到实验楼后侧——那里有个很少有人用的消防楼梯,可以直通天台。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每层拐角的小窗透进些许光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响,一层,又一层,像在走向某个未知的领域。
      推开天台门的瞬间,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白予舟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护栏边,背对着她,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后背,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胛骨轮廓。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比我想的早。”他说。
      “我没吃饭。”姜芊意走过去,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水泥墩上,“没胃口。”
      白予舟没接话,只是看着她走近。等她在护栏边站定,他才开口:“把牌拿出来。”
      姜芊意从口袋里掏出“女祭司”,递给他。
      白予舟没有接,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张牌——也是塔罗牌,但牌背的图案不同。姜芊意的那副牌是母亲留下的,深蓝色星空底,金色星辰。而白予舟这张,牌背是深红色,印着复杂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家族的徽章。
      “这是我母亲用的牌。”他说,“从清朝传下来的,一共七十八张,少一张都不行。”
      他翻过牌面。
      “女祭司”。
      同样的牌,但画面细节不同——这张牌上的女性更加肃穆,黑白柱子上的纹路更复杂,脚下的新月里隐约有个小小的、旋转的轮子图案。
      “塔罗牌有很多版本。”白予舟把两张“女祭司”并排放在水泥护栏上,让风轻轻吹拂牌面,“但核心象征不变。女祭司代表直觉,代表隐藏的知识,也代表——”他指了指深红色牌面上新月里的那个小轮子,“命运的初始齿轮。”
      姜芊意盯着那个小轮子。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母亲说,当两个人的牌在同一时间抽到同一张时,意味着他们的直觉频率同步了。”白予舟继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而‘女祭司’的同频,尤其特殊。它意味着两人都感知到了某个秘密,但都选择暂时不说。”
      他转过头,看向姜芊意。
      “所以我想问你——你现在感知到了什么?关于我,关于命运,关于那张‘倒吊人’牌?”
      风更大了。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像缓慢的心跳。
      姜芊意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护栏上两张并排的“女祭司”,看着它们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两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然后她说:
      “我感知到……你在害怕。”
      白予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不是害怕我,”姜芊意继续说,目光落在他侧脸,“是害怕你母亲推算的那个‘结局’。那双星轨道要么同毁要么同生的结局。你在害怕,如果靠近我,会把我拖进那个结局里。”
      她顿了顿。
      “但你又无法不靠近。因为从5年前那道月牙疤痕开始,你就已经被拖进来了。对吗?”
      白予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看向天空。九月的天空蓝得澄澈,没有云,像一片倒置的海。
      “对。”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七岁那年,箱子砸下来时,玻璃碎片划破手腕的瞬间,我看见了一道光。”
      “光?”
      “嗯。很短的一瞬,像幻觉。”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疤痕,“光里有个小女孩的背影,蹲在沙滩上写字。潮水抹掉她的字,她又写。一遍,又一遍。”
      姜芊意的呼吸停住了。
      “那时我不知道那是谁。”白予舟说,“但我记住了那个画面,像刻在脑子里。直到去年,我翻看母亲的观测笔记,发现一件奇怪的事——笔记里夹着一张照片,1999年滨海,黄昏,一个七岁女孩蹲在沙滩上。而照片上的场景,和我七岁时的幻象一模一样。”
      他停顿了很久。
      “母亲在照片背面写着:‘观测对象,1999.7.24。注:予舟今日手腕受伤,见幻象,时间共振确认。’”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的声音很轻,“我七岁时看到的,是同一时刻的你。命运用一道疤痕和一张照片,把我们绑在了同一个时间点上。”
      风突然转了方向,把两张“女祭司”牌吹得翻了个面。牌背朝上,一张深蓝星空,一张深红徽章,在阳光下静静对峙。
      “从那天起,”白予舟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我就开始等。等潮汐相位回归的那天,等你会出现的那个位置,等阳光以那个角度照进走廊的那一刻。”
      他转过身,面向她。阳光从他身后射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也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所以你说得对,姜芊意。我害怕。但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不靠近你,如果我真的听母亲的话避开你——”他深吸一口气,“那这道十二年前就刻下的疤痕,就真的只是疤痕了。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而不是契约。”他说,声音忽然坚定起来,“不是命运在两个人身上同时按下烙印时,发出的那种——‘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所以我们注定要相遇’的证明。”
      天台安静下来。风停了,远处的篮球声也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屏住呼吸,等待某个答案。
      姜芊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手腕很干净,没有疤痕。但此刻,她感觉到那里在微微发烫——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皮肤下慢慢浮现。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白予舟的手腕,而是轻轻按在那两张“女祭司”牌上。
      牌面微凉,但她的掌心很热。
      “那就不要避开。”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既然疤痕已经刻下了,契约已经签了,轨道已经开始交汇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
      “那我们就看看,命运到底想让我们怎么写这个故事。”
      白予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昨天那种淡得像月光的笑,是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像冰层终于裂开,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重得像誓言。
      他伸手,从护栏上拿起两张“女祭司”,把深红色的那张递给她。“这张送你。从今天起,我们共用一副牌。”
      姜芊意接过。牌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无数人摩挲过,积累了岁月的温度。
      “那……”她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白予舟望向远方。实验楼的天台很高,可以看见整座校园,看见更远处的街道和楼房,看见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影。
      “接下来,”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按照母亲的推算,命运场的第一个‘测试点’会在三天内出现。可能是小事,也可能是转折。但无论如何——”
      他转过头,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当它来临时,记得抽一张牌。那是命运给出的选择题。”
      他说完,转身离开天台。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顺着楼梯渐行渐远。
      姜芊意独自站在天台上,手里握着那张深红色的“女祭司”。牌面上的女性依然沉默,但此刻,姜芊意仿佛能听见她的低语——
      像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命运齿轮又转动了一格。
      像某个巨大的、缓慢展开的故事,终于翻过了序章,进入了正文的第一行。
      而第一行的第一个词,已经在7年前,被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写下。
      被两张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海岸抽出的“女祭司”确认。
      被此刻九月的风,吹散在逐渐炽热的阳光里——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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