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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06年9月走廊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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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斜切过教学楼三楼的走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无数飞舞的金屑。
姜芊意站在初二(3)班门口,背挺得很直。新校服的白衬衫浆洗得有些硬,领子磨着后颈。她手里攥着转学证明,纸张被汗浸得微皱——这让她想起七年前那张被海水浸湿的“命运之轮”塔罗牌,纸牌在手心微微发烫的感觉,时隔多年依然清晰。
“姜芊意同学,欢迎你。”
班主任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声音温和。她推开门,教室里嗡嗡的交谈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大家……”
后面的话姜芊意没听清。她的视线落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个男生,正低头看书。阳光正好洒在他肩头,把他亚麻色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像那年海边被夕阳穿透的白裙。
他没有抬头。
“你就坐那儿吧。”班主任指向那个座位,“白予舟,你旁边有空位。”
白予舟。
名字在空气里荡开涟漪。姜芊意心头莫名一跳——这个“舟”字,让她想起1999年潮水中那张“命运之轮”牌角模糊的轮廓。那时看不清,现在忽然有了实感。
男生这才抬了抬眼。
很短暂的一瞥。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像被海水浸透的礁石。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厚厚的、书脊磨损的旧书——封面隐约是繁体字,姜芊意只瞥见一个“籍”字。
她走过去,放下书包。木制课桌老旧,桌面刻着不知哪届学生留下的字迹:“到此一游”。她拉开椅子时,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第一声。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打量。姜芊意垂下眼,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扉页夹着一张塔罗牌:“倒吊人”。七年前那个女人送的。
“你是从哪儿转来的?”
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转头。白予舟依然看着书,但显然是在对她说话。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她瞥见“tide”(潮汐)这个词,还有手写批注,字迹清瘦。
“滨海南中。”她回答。
“滨海……”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那个动作让姜芊意心头又是一动,像在哪里见过,“靠海的城市。”
“嗯。”
短暂的沉默。上课铃响了,像潮水准时涌上岸。
课间操时间,教室空了大半。
姜芊意没去。班主任让她在办公室填表格,耽误了时间。回来时,走廊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灌满蜂蜜色的光。水磨石地板反射着光斑,亮得晃眼——太亮了,亮得像1994年那个黄昏,海面反射的夕阳刺得七岁的她睁不开眼。
她正要回教室,却在后门停住脚步。
白予舟也没去做操。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左手插在校裤口袋里,右手拿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泛蓝的册子。不是课本,像是诗集。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书页,也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这个画面击中姜芊意:太像了。太像那个女人站在礁石上,白裙被海风鼓荡的样子。
她屏住呼吸。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潮水轻吻沙滩,哗,沙,哗,沙。
“第八套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
机械的女声,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变得模糊而遥远。而眼前的画面却清晰得过分:阳光。尘埃。少年的白衬衫。微微卷起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月牙形的疤痕。
月牙。
姜芊意瞳孔微缩。她想起“倒吊人”牌面上,那个被倒吊的男人脚下,也有一弯月牙。象征直觉、梦境、潜意识的月亮。
是巧合吗?
就在这时,白予舟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他很平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那里——就像那个女人当年蹲下来与她平视,眼神深得像夜海。
“你也没去做操。”他说。不是问句。
姜芊意点点头,喉咙发紧。
“我……刚填完表。”
“嗯。”
他合上书,转身面对她。动作很慢,像怕惊动空气里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中旋转上升,像塔罗牌上“命运之轮”的旋转。
“你喜欢海吗?”他突然问。
问题来得突兀。姜芊意愣了愣。海。又是海。从早上那张“命运之轮”,到1994年的记忆,到现在这个问题。海像一条暗线,把她的人生缝在一起。
“我……在滨海长大。”
“所以是喜欢?”
“……喜欢。”她顿了顿,补充道,“潮声很好听。”
白予舟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海底晃动的光斑。
“海的声音,”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仔细听,其实是有节奏的。涨潮,退潮。再来,再走。永远重复,又永远不同。”
姜芊意静静听着。这些话不像一个初中生会说的。
“就像命运。”他补了一句,然后看向她,“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四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姜芊意想起早上从自己母亲的牌组里抽到的“命运之轮”,想起女人那句“碰了,就逃不掉了”,想起“倒吊人”牌面上那看似痛苦实则平静的神情。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做操的同学们回来了。
喧嚣声由远及近,像潮水涌来,瞬间淹没了这一刻的安静,也淹没了她还没说出口的回答。
白予舟没等,转身走回教室。在跨进门的瞬间,他顿了顿,侧过头:
“对了。”
“嗯?”
“你课本拿错了。”他说,目光扫过封面一角,“这里盖的是上学期(3)班的印章。”
姜芊意低头,果然——封面角落有个模糊的蓝色印章,写着“2005-2006学年(3)班”。她脸一热,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白予舟已经走进教室,坐回那个靠窗的位置,重新翻开那本厚厚的、有“籍”字的旧书。
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姜芊意知道不是。因为当她走回座位时,看见白予舟在那本英文书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一行小字。她只瞥见几个词:
“潮声……命轨……初遇……”
最后一个词被他的手遮住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姜芊意换回了正确的课本。她偷偷观察左边——白予舟整个下午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撑着头,右手翻书。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字迹很小,很工整。
阳光在移动。从桌面移到他的手臂,再移到书页上。
金色的光斑跳跃着,像有生命——像1999年那张“命运之轮”牌面上旋转的金色光芒。
前排的女生传纸条过来,叠成小小的方块。姜芊意打开,上面是圆润的字体:
“你和白予舟以前认识吗?”
她想了想,写:“不认识。”
纸条传回去,很快又传回来:
“他从来不和女生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姜芊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第一个。这个“第一”让她心头莫名沉重。她想起“倒吊人”是那女人送她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塔罗牌。想起她是第一个被警告“碰了,就逃不掉了”的人。
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压在“倒吊人”牌面上。
放学铃响了,像又一波潮汐。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喧哗着收拾书包。姜芊意动作慢,等她装好书本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
白予舟还在。
他不急不缓地合上书,放进书包。那本泛蓝的诗集则小心地夹在课本中间——姜芊意瞥见封面上的手写书名:《潮声集》。作者名被他的手指遮着。
“不走吗?”他站起来,问。
“走的。”姜芊意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橙红色,影子拖得很长——姜芊意低头,看见两人的影子在某个角度几乎交叠在一起,像两张塔罗牌叠放。
楼梯间很吵。初中的放学时刻总像一场小型暴动。姜芊意被人群推搡着往下走,几次险些踩空。
在三楼拐角处,一只胳膊突然横在她面前,隔开了挤过来的人群。
是白予舟。
他没看她,只是用身体挡出一小片空间,让她能站稳。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姜芊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旧书和海水混合的气味。
“谢谢。”她小声说。
他没回应,但手臂多停留了三秒。
终于下到一楼,人群分流。姜芊意往校门口走,白予舟却转向图书馆方向。
“你去图书馆?”她忍不住问。
“嗯。”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借书。”
“现在?”
“人少。”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些书只在傍晚容易找到。”
这话说得奇怪。姜芊意想问“什么书”,但白予舟已经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像那个女人走进海里的背影,被夕阳吞没。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从身后吹来,带来初秋的凉意,也带来若有若无的、海的气味——这不可能,这座城市不靠海。但那气味真实存在:咸涩,潮湿,带着深海的寒意。
她打了个寒颤。
晚上九点,姜芊意摊开新买的日记本。
台灯的光晕开在纸面上。她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没有海。只有霓虹灯和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但看着看着,那光河在她眼里扭曲、变形,变成了1999年那片血橙色的海。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夹着“倒吊人”。牌面上那个被倒吊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了新的意味:他为什么甘愿被绑?他在等待什么?他望向远方的眼神里,是平静还是绝望?
姜芊意摇摇头,翻到空白页。
她写下:
2006年9月3日,晴。
转学第一天。新班级,新座位。
同桌叫白予舟。名字里有个“舟”字——1999年那张“命运之轮”牌角,好像也有这个字。是巧合吗?
他问我喜不喜欢海。
我说喜欢。他说海的声音像命运。
我不太明白,但当他说话时,我好像真的听见了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七年光阴。
笔尖在这里停顿。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海。但耳畔确实有声音:哗——沙——哗——沙——
不是幻听。
是真切的、有节奏的潮声。
像从记忆深处涌来,像从未来某个时刻倒流回来,像从她和白予舟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他手腕上有道月牙形的疤。和“倒吊人”牌面上的月亮符号很像。
还有,他说有些书“只在傍晚容易找到”。什么书需要在特定时间找?
明天,我要去图书馆看看。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她合上日记本。
关灯前,她下意识地抽出一张塔罗牌——不是从牌堆里抽,而是闭上眼睛,凭直觉在空气中抓取一张想象中的牌。
然后她睁开眼,从牌堆里找出对应的那张。
是“愚人”。
牌面上,一个年轻人站在悬崖边,背着行囊,仰望天空。脚边的小狗在吠叫,提醒他危险。但他浑然不觉,脸上是天真无畏的笑容——那笑容让姜芊意想起白予舟站在走廊光里的侧脸,平静中带着某种决绝。
正位释义:新的旅程,无限可能,凭直觉行事。
她把“愚人”放在枕边,和“倒吊人”并排。
两张牌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不是真的光,是记忆投射的光。“倒吊人”来自1999年,“愚人”来自2006年。十二年的跨度,被两条塔罗牌连接。
姜芊意闭上眼睛。
这次她清楚地听见了:潮声从远处涌来,退去,再来。
有节奏的。
永恒的。
像某种预言正在展开第一个章节,像命运之轮咬合了第一组齿轮,像她和白予舟的人生轨道,在今天这个九月的下午,在走廊那束过于明亮的光里——
正式交汇。
而交汇的起点,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被潮声写下。
被一张浸湿的“命运之轮”预言。
被一个女人低声的“双星俱陨”注定。
被此刻枕边这两张塔罗牌——“倒吊人”与“愚人”——悄然揭示:
一个关于牺牲,一个关于旅程。
一个关于终结,一个关于开始。
原来所有故事的第一页,都写在最后一页的背面。
原来所有相遇的瞬间,都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