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1999年·潮声 ...
-
七月末的潮水,总在黄昏时涨得最高。
咸涩的风卷过沙滩,把一个七岁小女孩的裙摆吹得像张开的帆。姜芊意蹲在那里,用从民宿后院捡来的小木棍,在湿润的沙地上划字。横,竖,撇,捺——母亲昨天刚教的“海”字。
写完最后一笔,浪就来了。
哗——
白色的泡沫吞没字形,抹平所有痕迹,像橡皮擦过作业本。只留下平整的、湿润的沙面,等着被下一轮潮水再次亲吻。
她也不恼,重新写。一遍,又一遍。
海浪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不知疲倦地执行着某种永恒的契约。她喜欢这种重复,这种确定——无论她写多少遍,潮水总会来,总会抹去。这是她和这片海之间的小秘密。
远处的礁石上,坐着个穿白裙的女人。
姜芊意记得她。三天前住进隔壁房间,总是沉默。老板娘悄悄说:“是个算命的,带着一箱子旧书,晚上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像翻动很多年前的落叶。”
女人膝上摊着一本线装书,纸页泛黄,边角被海风翻得卷起。她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摩挲某一行字,很久很久不动。偶尔她会抬起手,对着光看自己的掌纹,眼神专注得像在读另一本书——一本写在皮肤上的、只有她能读懂的书。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海天相接的地方。
夕阳正沉入水面,把整片海染成血橙的颜色,像是天空受了伤,把血都滴进了海里。
姜芊意低头,发现沙滩上散落着几张纸牌。大约是女人带来的,被风吹落。她捡起一张——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轮子,在云中旋转,轮缘镶嵌着神秘的符号。狮子、天使、鹰、公牛分踞四方,轮中央坐着个手握长剑的人影。牌角印着褪色的字:命运之轮。
轮子在动。
她眨眨眼,再看。不,是夕阳的光在纸面上流淌,造成的错觉。
但那种旋转感如此真实,让她头晕。轮子仿佛要挣脱纸面,带着那些神秘的符号,带着云,带着风,滚进现实里来。
“别碰那些牌。”
声音从头顶传来。白裙女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把小女孩整个笼罩。她的影子在沙滩上扭曲变形,边缘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夕照里。
姜芊意缩回手,纸牌掉在沙上,牌面朝上。命运之轮静止了,又或者它从未停止转动,只是人眼捕捉不到那么缓慢的轨迹。
女人弯腰拾起,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蝶翅。她的手指拂过牌面,停留在轮子中央那个小小的、象征命运的符号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腹有薄茧——像是常年翻书,或是抚摸什么粗糙纹理留下的痕迹。
“有些东西,”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潮声淹没,“碰了,就逃不掉了。”
小女孩听不懂,只是仰着脸,看女人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和那双深得像夜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像早已看过千百遍潮起潮落,知道每一滴水最终都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女人忽然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芊意。姜芊意。”小女孩老老实实回答,然后补充,“芊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千万的千,意是意思的意。妈妈说是‘草木茂盛的心意’。”
“草木茂盛的心意。”女人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好名字。几岁了?”
“七岁。再过四个月就八岁了。”
女人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牌,递过来。“送给你。”
牌面上,一个男人倒挂在树上,双手反绑,神情却异常平静。他的左腿弯曲搭在右腿上,形成一个类似十字的形状。背景是金色的光,树的枝叶在他周围生长,像是要将他包裹。男人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有种近乎悟道的安详。
“倒吊人。”女人说,“记住这张牌。它代表心甘情愿的等待,也代表用倒置的视角看清真相。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它的意思。”
姜芊意接过,纸牌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无数人摸过。牌背是深蓝色,印着银色的星星图案,在夕照下泛着微光。她正想问为什么送这张牌,远处传来外婆的呼唤:
“芊意——回来吃饭了——”
声音穿过海风,断断续续,像被潮声撕碎的纸片。
她起身,拍拍裙子上的沙。细小的沙粒钻进棉布缝隙,硌着皮肤。跑出几步,又回头。
女人还站在原地,白裙被海风鼓荡,像随时会飘走。她正把那张“命运之轮”举到眼前,对准正在沉没的夕阳。光穿过纸牌,在沙滩上投下轮子的影子——一个巨大、扭曲、缓慢旋转的圆形暗影。
影子在旋转。
真实地、缓慢地旋转。
不是错觉。姜芊意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影子。它真的在动,沿着沙滩的弧度,沿着潮水的边缘,像一个被无形之手推动的磨盘,碾过时间,碾过空间,碾过此刻这个黄昏。
她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时,女人已经转身走向海浪。她走得很慢,海水先是漫过赤裸的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腰间。白裙浸湿后变得透明,贴在她身上,随即又浮在水面,随着波浪绽开成一朵巨大的、正在凋谢的花。
“阿姨!”小女孩忍不住喊,“水很深!”
女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臂,将那张“命运之轮”轻轻放入潮水中。纸牌浮沉了一下,像是犹豫,像是告别,随即被浪卷走,消失在血橙色的波光里。它漂向深海,漂向夕阳沉没的地方,漂向某个不可知的终点。
风送来她低语的呢喃,破碎的,断续的,像是说给海听,说给天听,说给命运听:
“……双星……相遇……明暗……俱陨……”
后面的字,被潮声吞没了。
永远的。
姜芊意跑回民宿,手心紧紧攥着那张“倒吊人”。牌角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她跑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什么。沙滩在她脚下后退,潮声在她身后追赶。
外婆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毛巾:“跟谁说话呢?一身都是沙。”
“一个阿姨。”她回头指沙滩,“她在水里——”
沙滩空无一人。
只有潮水,永恒的潮水,一遍遍涌上退下,抹平所有足迹,所有存在过的证据。礁石上那本线装书不见了,散落的塔罗牌不见了,白裙的女人不见了。仿佛那个女人从未出现,仿佛那个黄昏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是七岁孩子的想象力在潮声里发酵出的幻影。
但姜芊意低头,看着手心。
“倒吊人”还在。
牌面上那个倒挂的男人,依然平静地注视着她,像是早已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夜里,姜芊意被雷声惊醒。
不是轰隆的巨响,而是从深海传来的、沉闷的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底翻身。暴雨猛烈敲打窗户,海在咆哮,声音比白天大十倍、百倍。她爬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冰凉的水泥地贴着脚心。撩开窗帘一角。
闪电撕裂天空的瞬间,世界变成黑与白的剪影。
她看见——
远处的礁石上,一个白色的身影。
面朝大海,张开双臂。
不是白天那个女人。身影更模糊,更虚幻,像是光与影的错觉,又像是记忆投射的幽灵。但那姿态如此清晰:仰头,双臂平展,像在迎接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又像在告别某个早已逝去的昨日。像祭坛上的献祭者,像断翅的鸟,像所有悬而未决的等待。
下一秒,黑暗重新合拢。
雷声滚过天际。
只有潮声,比雷声更响,比时间更久,从深海传来,穿透墙壁,穿透岁月,一直抵达许多年后某个同样潮湿的夜晚。当她终于明白“倒吊人”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当她终于听见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的时候,当她终于发现,原来1999年那个黄昏,潮水送来的不是一张塔罗牌。
而是一封,用比潮汐更漫长的光阴缓慢投递的——
预告书。
预告着相遇。预告着相爱。预告着某一天,她会为某个人,心甘情愿地成为牌面上那个“倒吊人”,倒悬于命运的枝头,用束缚的姿态拥抱自由。预告着某一天,那个人也会为她,走进永恒的潮声里,让海水成为最后的归途。
她不知道,此刻在另一座城市,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正在睡前听母亲讲故事。
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固执:“你将来会爱上一个女孩。她的眼睛很亮,生气时会皱眉,但心很软。她可能看起来很凶,那是她的保护色。如果你弄丢了她的东西,一定要找回来,或者赔给她新的。”
“为什么?”小男孩问。
“因为你的命里只有她。”母亲说,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像在涂抹某种看不见的印记,“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窗外没有海,只有城市的灯火和夜车的呼啸。
但某个深处,潮声已经在响。
从1999年的海边,流向2006年的教室,流向所有即将到来的相遇与别离。它流得很慢,慢到需要七年才能抵达下一个港口。但它在流,一直在流,像血脉里的血液,像地壳下的岩浆,像所有早已注定却尚未显形的事物。
潮声渐弱,化为记忆深处的底噪。
字幕浮现:七年后· 2006年秋
潮声再起,这次是教室走廊嘈杂的课间喧哗。少男少女的脚步声、嬉笑声、书本拍打的声音,汇聚成另一种潮汐——青春的,躁动的,充满无限可能又无比脆弱的潮汐。
一张被岁月浸染的“倒吊人”塔罗牌,静静躺在日记本扉页。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但牌面依然清晰。那个倒挂的男人,经过七年光阴,眼神似乎更平静了,仿佛早已看透所有即将上演的悲欢。
牌角有一行极小的、1999年那个七岁女孩不可能读懂的字,此刻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反光:
“爱是心甘情愿的束缚,
是倒悬于命运之树时,
依然望向你的眼睛。”
走廊传来预备铃。
姜芊意合上日记本,把塔罗牌夹回扉页。起身时,她无意识地望向窗外——教学楼外的天空很高,很蓝,没有海,也没有潮声。
但她总觉得,能听见什么。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需要七年才能抵达耳边的,潮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