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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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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小院,松风穿梭,落于石桌棋枰之上。黑白二子犬牙交错,中腹大龙纠缠难解,正是一局生死劫争。陈樵执白,指尖捏着棋子悬在枰上良久,额角渗出细汗——他已连换三手思路,竟都被韦相文以黑棋封死退路。这孩子的棋艺,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甚至隐隐有凌驾其上之势,那股不循定式、直攻要害的狠劲,像极了另一个人。
方才在终南山巅,他对刘怀安说的那些“护棋道清白”的话,不过是自我麻痹的虚言。褪去那层伪装,他骨子里对胜负的执念,比谁都深。当年败给韦福,他便困在“天下第一”的虚名里,后来隐居长安、培养韦相文,从来不是为了棋道,只是想借这枚棋子,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赢回那局不甘心的棋。他以为这番虚伪说辞唬住了刘怀安,却不知更是在麻痹自己。
韦相文端坐对面,双目微垂,操控着傀儡女娃落子。他虽无双手,丝线却如臂使指,傀儡指尖的黑子稳稳落在白棋大龙的断点上,一记精准“点杀”,直逼陈樵命脉。他早已察觉陈樵心绪不宁——落子迟疑、算路偏差,连最基础的“劫材储备”都乱了章法。韦相文心中暗冷,他选此刻对弈发难,本就是算准了陈樵与刘怀安密谈后心神不固,这局棋,既是试手,也是铺垫,铺垫他要亲手改写的“棋局”。
陈樵的落子间隔越来越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着衣衫贴在身上。朦胧间,他竟觉韦相文的身影渐渐拔高,化作一尊云间垂视的巨佛,与那传闻中即将登仙的韦福遥遥相对。一个仙,一个佛,两道身影如大山压顶,将他这一生的荣光与平凡都碾得粉碎。他毕生争强好胜,不甘屈居人下,可到头来,竟被韦家父子双双压制,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唇下忽然一凉,唾液已不受控制地淌出,滴落在棋枰上,晕开点点湿痕,染污了交错的黑白二子。陈樵惨然一笑,抬手用袖管胡乱一擦,抬眼却见傀儡女娃孤零零立在石桌旁,其身后的韦相文,竟已不见踪影。不等他反应,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紧勒感——数道细如发丝的丝线缠了上来,触感坚韧异常,绝非寻常蚕丝。
这是按琴弦工艺特制的丝线,又经“水湅”秘法浸炼,遇力愈紧,刀割难断。陈樵心神一震,才从执念的迷局中惊醒。他下意识挣扎,却发现丝线勒得更紧,窒息感扑面而来。韦相文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虽无双手,却以肩背、腰腹之力绷直丝线,全身力道灌注之下,丝线如钢索般嵌进他的脖颈皮肉。陈樵不必回头,也能想见韦相文眼底的凶光,那是压抑了数年的恨意。
“为什么要杀我?”陈樵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的不解。
韦相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淬着冰:“我是执棋者,不是你的棋子。陈樵,我后来去过长安最好的医馆南衣堂,坐堂医说我的手,本可以治好。”
他稍一用力,丝线又紧了几分,“可你为了加深掌控,选择了另一条路。我的手,是被你亲手毁掉的。我靠傀儡下棋,我又是谁的傀儡。你说,你说啊!”
“你们一个个都一样,把苍生当戏子,任性妆扮,忝列宗师之名。”韦相文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藏着蚀骨的恨,“这一天我算了好久。而你,终究还是被苍天之手提子。”
陈樵听完,再无一言。窒息感中,他忽然看清了自己:一生执着于胜负,困于虚名,为了赢,不惜培养棋子、牺牲他人,若今日不死,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韦相文,被他推入同样的深渊。恍惚间,他似又看到苏轻尘入门那日,一身布衣,眉眼恭谨,行事皆循圣学忠恕之道,那份纯粹的棋心与品性,是他毕生向往却从未达到的境界,也是他最疼爱的弟子。
“轻尘,好好保重。”陈樵在心中默念,“天人流便靠你发扬光大,你的弟子定也如你一般纯粹,这般,便好。”他缓缓闭上眼,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院门被人猛地撞开,“哐当”一声打破死寂。刘怀安身着绯色官服,领着一队披甲卫兵簇拥着一人快步而入,声线洪亮如钟:“所有人听着!皇帝驾到,速来恭迎圣驾!”
脖颈间的力道骤然一松,窒息感褪去,脑中的昏沉也随之消散。陈樵瘫软在地,随即被两名卫兵上前扶起。他定了定神,望着院门口那抹明黄身影,强撑着身躯,与众人一同俯身叩首,行君臣大礼。方才的生死之劫,竟在皇权降临的瞬间,戛然而止。
院门口的身影缓步走近,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天子。他身着常服,未戴冕冠,眉宇间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锐利,顾盼间自有英气勃发,隐隐一代明主的格局。目光扫过瘫软的陈樵与立在一旁的韦相文,少年皇帝抬手示意,声音清朗:“扶陈先生入内歇息,传御医前来诊治。”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将陈樵扶进偏屋。皇帝又转向韦相文,语气缓和了几分:“韦相文,你起身吧。”待韦相文依言站定,他竟抬手示意左右退下数步,自己拉过石凳坐在棋枰旁,指着对面的位置:“坐。你我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心事。”韦相文微怔,终究还是躬身坐下,姿态依旧恭谨。
“朕知道你。”少年皇帝率先开口,目光落在石桌残留的棋痕上,“当朝韦福唯一的子嗣,天生痴傻却因祸得福,灵智开后天资超凡。棋艺虽未臻化境,却深谙算无遗策之道,百家流派皆能应对如流,执棋如观天下,自能举重若轻。朕说得对吗?”
韦相文抬眼,大胆望了天子一眼。少年皇帝的眼神澄澈坦荡,无半分帝王的猜忌与威压,他心头微颤,随即迅速垂下头,声音平静:“陛下圣明。”
“但朕有一言要说。”皇帝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陈樵固然利用你作为棋子,可当初在街头救你性命、授你棋艺时,心底必存良善。尊师重道乃千古大道,其上便是‘礼’——有礼则万物有分野,有分野方能格物致知。格物可清本心,本心清则循善道,这是处世的根基。”
他凝视着韦相文低垂的头颅,缓缓道:“这些话,从前该没人和你说过。你生于泥沼,见惯了人吃人、利换利的算计,便以为世间只有这般凉薄。可世间从不止于纷争,更有‘仁者爱人’的温度。”
说罢,皇帝从怀中取出一册线装古籍,指尖捏着书脊递过去。韦相文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一时竟有些茫然,反复咀嚼着皇帝口中“仁者爱人”的新奇话语,紧绷的肩头渐渐松弛,语调也轻了几分。夜风拂过,书页微掀,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封面上的题字——《孟子》。
“你可愿随朕回宫,一同研读圣贤之书,明辨是非大道?”少年皇帝的声音带着期许,却无半分强迫,“至于韦福,朕可开皇恩,给你选择权。选朕,便是顺忠道,辅佐朕整顿朝纲;选他,便是尽人子之义份,于终了却父子宿怨,顺承万古孝道。无论你选哪条,朕都不怨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只有一个条件——往后务必走正路,莫要再困于仇恨与算计,失了本心。”说罢,他刻意转过脸,望向院角松枝,给韦相文留足了思索的余地,免去他直面抉择的尴尬。
院中人声俱寂,只剩风过松梢的轻响。韦相文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过往种种苦难如潮水般涌来:被韦福弃于绝境、被陈樵刻意废手、沦为复仇棋子的屈辱,与皇帝给予的尊重、圣贤之教的温度、两难的抉择交织在一起,天人交战间,积压多年的情绪终是绷不住了。
一声凄厉狂吼陡然划破夜空,守在院外的侍卫闻声瞬间抽刀纵身,齐齐围拢过来护驾。“退下。”少年皇帝却抬手轻挥,目光平静地望着韦相文,早已洞悉他的崩溃。
韦相文猛地站起身,胸腔剧烈起伏,泪水混合着多年的隐忍与委屈滚落。他忽然明白,自己想要的从不是忠道与孝道的抉择,而是挣脱被人摆布的命运。无论是先天环境的困顿,还是陈樵的利用、韦福的冷漠,都曾是束缚他的枷锁。此刻情感决堤,他不再迟疑,转身便冲出人群,身影借着月光,朝着终南山巅的方向奔去——那里有云雾缭绕的自由,是他毕生渴求的归宿。
少年皇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语。一旁侍卫低声请示:“陛下,是否派人追缉?”皇帝缓缓摇头,拾起石桌上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枰的空位上:“不必。他既选了自由,便让他去。心若不正,追回来亦是无用;心若向正,终有归来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