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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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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烟雨朦胧,海沌寺藏于苍松翠柏间,暮鼓余音绕着飞檐流转。
韦相文身着素色布衣,端坐于禅房棋枰旁,丝线轻缠腕间机括。傀儡女娃对面的佛老须发皆白,双目异于常人——黑瞳满覆眼眶,无半分眼白,却似能洞穿人心,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落枰时轻得无声。
黑白二子已在枰上布下阵势,傀儡女娃执黑,以“星·三三”开局,兼顾实地与外势;佛老执白,却不循定式,于黑棋星位旁“小飞挂角”,招法看似温和,实则暗埋牵制。二人落子不停,棋路交错间,禅房烛火渐明,不知不觉便至夜深。
随着傀儡女娃落下一子“拆二生根”,稳固右侧实地,韦相文低声请教:“佛老,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忠孝之道该如何抉择?”
佛老缓缓阖眼,再睁眼时,黑瞳中似有微光流转,抬手以白子“镇神头”压住黑棋外势,声如古钟:“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儒教常言我佛教自私避世,实则各有归途,何必强求。老衲倒想问你,人生当避实就虚、随波逐流,还是从己取实、坚守本心?如何做,方能不违心?”
他稍一停顿,白子再落,直指黑棋断点:“你若顺了韦福,以为便可将令堂接至身边,高枕无忧?那韦福清心寡欲多年,行藏早已脱出凡俗,连权势都视作弈棋筹码,何况人伦亲情。恐怕你所求的全家团圆,于他而言,竟是最难成全的桩桩难事之首。”
“天下人伦,以父子、夫妻、兄弟为最小之义。若连这点人伦本份都做不到,又何谈自性圆满?无自性,便如棋枰无眼,终是落得空劫一场,万劫不复。”说罢,佛老垂眸阖眼,双手合十,面容慈悲,却再无半分言语。
韦相文心头如遭重锤,操控傀儡的丝线微微震颤。自入皇宫研读圣贤书,受教化熏陶,他早已洗去往日戾气,心性自新,对母亲的音容笑貌愈发思念。佛老这番话,看似禅理点拨,实则字字戳中要害——既不明言立场,却又暗合上峰使命,无非是想在圆寂前为海沌寺谋得永世皇室尊宠,打得一手好算盘。
“多说无益,望你自将心内云翳扫除,令心性重见光明。”佛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棋枰旁的玉棋子上,“这盒棋子经老衲亲手开光,蕴有几分神通,可助你遇事无往而不利。你走前,取黑白子各一枚吧。”
侍从应声上前,轻扶佛老起身。佛老临行前,忽然回头望了韦相文一眼,那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又似空无一物。韦相文对着他的背影静静躬身行礼,操控傀儡从棋盒中取了黑白二子,小心翼翼纳入怀中。
当晚宿于寺外客栈,韦相文辗转难眠,想取出棋子细看,却遍寻怀中不得白子,唯有黑子孤零零躺在掌心。他眉头紧锁,心头莫名发慌,夜里竟噩梦连连,皆是母亲泪眼婆娑、韦福冷眼相对的景象,醒来时满身冷汗。
不及细究白子失踪之谜,长安传来的皇榜已遍贴苏州城。皇榜之上,天子征召天下棋士,齐聚长安应对东瀛棋士挑战,文末暗喻:上柱国韦福乃大唐棋士第一品,此次不必出战。天下弈士皆是心思通透之人,一闻此言便知其中关节——韦福棋艺通神,只要他不出战,东瀛便再强,也难断大唐弈坛根基,大唐实则已立于不败之地。
可应战之人,却成了难题。朝野上下,呼声最高的唯有三人:天人樵陈樵、圣学弈道传人苏轻尘,以及凭傀儡弈棋名动四海的韦相文。
此时,经皇家从中调停,韦相文与陈樵已自愿捐弃前嫌。陈樵特意在长安弈坛设下仪式,当着天下宣布韦相文技艺已成,准予出师,可继承天人流衣钵,开馆授徒,自成一代宗匠,二人从此再无师徒名分,只论棋道同辈。这番举动,既有对过往的了结,也似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铺路。
不多时,东瀛棋士抵达长安——橘晴烈一身和服,神色桀骜;天皇私人棋院的九段国手紧随其后,面容沉静,周身透着“坐照”之境的弈者气场。大战在即,长安上空乌云翻腾,狂风卷着沙尘掠过街巷,似在预示这场天下共睹的棋坛决战,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果松棋院今日松荫如盖,却难掩庄严肃穆。少年天子携皇后驾临,龙旗仪仗分列院门两侧,群臣随侍其后,衣袂环佩之声不绝。佛老、陈樵等名宿早已于阶前迎候,佛老双目黑瞳凝定,陈樵则负手立在一侧,目光扫过棋院入口,似在预判什么。
东瀛棋士缓步而入,为首者竟是名年约双十的妙龄女子,着一身素白和服,发间仅簪一枚墨玉簪,眉眼清冷如寒雪,正是天皇私人棋院的九段国手冰宫葵。追随她身侧的则是橘晴烈,神色较之当年多了几分沉敛,二人一同趋前以大礼参拜天子与皇后,动作规整,不卑不亢。
掌印大公公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谕旨,尖细的嗓音响彻庭院:“传陛下口谕,本次唐倭棋坛决战,出战棋手四人——东瀛冰宫葵、橘晴烈,大唐苏轻尘、韦相文。对阵次序:橘晴烈对苏轻尘,冰宫葵对韦相文。初阵胜者再决雌雄,最终胜出者,册封为天下第一棋士。”谕旨宣读完毕,群臣与棋士皆无异议,庭院中一时只剩松风拂动之声。
忽闻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威压,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韦福。他身着紫袍金带,面容平静无波,目光扫过阶下跪拜的群臣,竟视若无睹,径直穿过人群,步履未停半分。掌印大公公见他走近,腿肚瞬间打颤,袍角扫过地面,身子一歪便要跌倒——往日里他见惯韦福威势,此刻近在咫尺,竟吓得心神俱裂。
“公公站稳。”少年天子伸手轻挽,稳稳扶住他的臂膀。这一手看似寻常,却让大公公感激涕零,伏地叩首不止;两侧群臣亦暗自抹泪,皆叹天子仁厚,竟愿为一介内臣拂逆韦福锋芒。
韦福行至天子面前,方才躬身下跪,声音朗朗:“苍生得此人主,幸甚何哉。臣韦福,觐见圣上。”说罢俯身叩首,动作标准却无半分谄媚。
少年天子端立阶下,周身陡然透出帝王睥睨之态,目光锐利如刀,似要与韦福的威势抗衡。可当他瞥见跪在韦福身后不远处的韦相文,那抹锐利瞬间柔和,心头微叹,抬手道:“平身吧。”
韦福缓缓起身,神色自若,颔首谢恩。抬眼时,目光直直锁向天子,那眼神无声却极具穿透力,仿佛在说“我若想要,你的江山、性命皆可轻易取走”。少年天子喉头滚动,指节攥紧龙袍下摆,暗掐大腿才稳住后退之心,强撑着与他对视,未曾露半分怯色。
就在此时,韦相文上前一步,立在二人中间,对着韦福躬身行礼,声音平静:“父亲。”
韦福微微一怔,定神端详眼前之人——昔日痴傻孩童,如今已身形挺拔,眉宇间藏着弈者的沉稳与锋芒,气度全然脱胎换骨。他凝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孩子,我今近观你,你似乎已有护住身后之人的能力与手段了。如此,遵照你内心的选择,继续走下去便是。”
“是,父亲。”韦相文应声,内心无波无澜,却在心底暗忖:这便是他想象中父亲该有的模样。无关爱恨,这份临事不惊的风度,便值得他承袭。
韦福忽然转头,望向一旁静立的冰宫葵,又看向韦相文:“面对她,你会怕吗?”
韦相文垂眸,缓缓道:“天人流宗旨,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万物一府,死生同状,何惧之有?”
韦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再无多言,侧身退至一旁,目光落向庭院中央的大棋枰,似在静待棋局开启。
随着侍从一声通报,棋局正式开始。橘晴烈执黑先行,落子星位,较之当年的急躁,如今多了几分稳健——这些年通过勤修不辍,已升至东瀛六段,棋力暴涨。苏轻尘执白应对,以“小飞挂角”轻描淡写化解黑棋势头,他已至中年,悟得天人流“棋外求道”之理,棋路愈发圆融通透,早已非当年可比。
橘晴烈急于求成,祭出“大斜定式”试图扩张外势,苏轻尘却不与他缠斗,反而“弃子取势”,故意让黑棋吃掉两子,转而在另一侧“拆三生根”,稳固实地。橘晴烈察觉不对时,白棋已形成合围之势,黑棋外势看似壮阔,实则断点百出。不多时,苏轻尘一记“点杀”直击黑棋大龙要害,橘晴烈苦思良久,终究劫材不足,只能投子认负。胜负已分,群臣暗自颔首,皆叹苏轻尘棋艺又攀新高。
另一侧,韦相文与冰宫葵的对决已然展开。冰宫葵执黑,以“二连星”开局,侧重外势扩张;韦相文执白,应以“星·小目”,兼顾实地与攻防,傀儡女娃在他操控下,落子精准利落。侍从立于高丈余的大棋枰旁,同步复现二人棋路,黑白二子在巨大棋枰上交错,引得群臣与名宿凝神观望。
冰宫葵的棋艺远超众人预期,她对弈道的理解通透而狠厉,黑棋如一张无形大网,步步紧逼。韦相文试图以“腾挪”之法突破封锁,却被冰宫葵以“滚打包收”压缩空间;白棋左上大龙被困,他勉强做出一眼,冰宫葵又立刻“破眼”,招招致命。不多时,韦相文便陷入绝境,腕间机括忽然微微震颤,似有灵韵流转——一根细如发丝的丝线顺着傀儡袖口垂下,借着松影遮蔽,悄无声息缠上了韦福立在身侧的食指。
下一瞬,韦福的声音直接传入韦相文脑海,沉稳而有力:“莫慌,此刻由我代你执棋。过了今日,我便接你母亲前来,我们一家团聚。”韦相文心头微震,操控傀儡的丝线竟不自觉随韦福的力道而动,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枰断点处,看似平淡,却瞬间盘活了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