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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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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福借丝线传力代执棋后,白棋走势陡然一变。先前被冰宫葵以“滚打包收”压缩的左上大龙,竟凭一枚看似平淡的“尖顶”起死回生——既护住断点,又暗做两眼,顺势将黑棋外侧几子纳入合围。冰宫葵执子的手顿在半空,眉宇间第一次染上凝重,落子间隔愈发漫长,往日清冷的眼神里,只剩对棋路的极致推演。
满院气氛如绷到极致的琴弦,松风骤停,群臣屏息凝神望着大棋枰,唯有韦相文暗自松了口气。此战关乎大唐荣耀,他心头既有对父母团聚的期盼,亦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荣誉感,更在心底敲定了终极抉择——归入皇权一侧。他早悟透“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道理,世人皆为皇权薪柴,燃尽便凉,与其被动裹挟,不如主动入局,至少能窥得制衡韦福的隐秘,护他周全。
此前他曾偷偷拆开那枚锦囊,“子嗣血道机灭”六字如针,刺得他心口发寒。那一刻,对少年天子的感激、对佛老的敬重尽数崩塌——所谓圣贤书、佛经禅理,不过是太平年月的教化妆点,一旦入局搏杀,人人皆抱你死我亡之心,无半分慈悲可言。
棋局上,韦福步步紧逼,以“弃子争先”之法,故意让黑棋吃掉两子废棋,转而抢占全局天元要点,将白棋外势连成一片,冰宫葵的黑棋被迫收缩防线,棋形愈发凝重。韦相文潜心揣摩父亲棋路,只觉每一步都暗合天地节律,惊得心神激荡,竟未察觉周身异变——衣襟内侧,那枚失踪的开光白子悄然滑落,顺着衣摆坠向棋枰,“嗒”一声撞在傀儡女娃落下的白子上,将其撞离于地上,自己则落在了毫无用处的格子边缘。
此等千载难逢的破绽,冰宫葵怎会错失?她眼中精光一闪,指尖黑子迅疾落下,一记“断打吃”精准揪住白棋失误,瞬间切断白棋联络,将右侧实地尽数夺下,局势再度逆转。韦福抬眼扫过大棋枰,又瞥向阶下的佛老——老者双目微眯,嘴角噙着一丝阴笑,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韦福见此心中了然。
他神色未变,下一子依旧沉稳,落在黑棋大龙的“紧气”要点上。这一手看似送死,实则暗藏“打劫活棋”的妙算——冰宫葵若强行吃棋,便要陷入韦福布下的劫争,而白棋劫材充足,黑棋必败;若退让,便要眼睁睁看着白棋盘活大龙。冰宫葵苦思半晌,终究只能咬牙退让,韦福顺势“粘劫收后”,再度稳住局势。
佛老见算计落空,又惊于韦福棋力深不可测,心头气血翻涌,猛地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向后便倒。左右侍从连忙上前扶住,少年天子眉头紧蹙,轻轻叹了口气:“扶佛老下去调养吧,此事,朕早有预料。”佛老望着天子淡漠的眼神,已知自己谋算败露,再无半分皇室尊宠可图,只得撩起僧袍,摇头叹息着被扶走。
天子怅然望向院中茂密松林,神色复杂。片刻后,一道青影从松枝间飘落,足尖点地无声,正是阵鸿子。他对着陈樵厉声疾呼:“时机已到,动手!”陈樵眼中杀意暴涨,身形如箭般冲到韦相文身前,目眦欲裂:“你们韦家没一个好东西!当年我救你性命,你却欲下杀手,早知如此,当初便该让你横死街头!今日,休怪我心狠!”
他死死按住韦相文腕间机括,阵鸿子随即拔刀,刀锋直劈机括连接处。“咔嚓”一声脆响,特制机括应声碎裂,零件弹射四溅,断腕处骨肉崩裂,鲜血瞬间涌出。一滴血珠顺着相连的丝线疾射而出,精准飞向韦福,却在距他三寸处骤然停住。
阵鸿子与陈樵见状,齐齐纵身向韦福扑去。韦相文强忍断腕剧痛,左脚猛地一扫,绊倒冲在前面的阵鸿子,同时侧身用双臂弯死死扣住陈樵腰部,将二人牢牢牵制。一旁的刘怀安见状,想趁机为主尽忠,偷偷蘸了些韦相文的血,满脸凶狠地向韦福逼近,却被韦福投来的一记冷眼死死钉在原地——那眼神如冰窖寒潭,藏着洞悉一切的威压,刘怀安双腿一软,竟连半步都不敢再动,狼狈后退。
少年天子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积怨与恐惧一同爆发,厉声喝道:“韦福!你欺朕多年,今日定要你知罪伏诛!”他一把抽出身旁卫士腰间佩刀,气势汹汹冲到韦相文身后,对着他后背便砍了一刀。鲜血溅上龙袍,天子却浑然不觉,提着染血的刀一步步走向韦福,扬刀便向他额头劈去。
刀锋落下,却只劈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韦福立身原地,毫发无损,周身似有淡淡微光流转辉映出极高的仙格。他瞥了眼狼狈的天子,语气满是嘲讽:“所谓龙体,不过是凡夫俗子之躯,何谈天授?”
“朕是天子!岂能……岂能如此愧对列祖列宗!”天子被噎得语塞,竟当众红了眼眶,泪水滚落。下一瞬,他赌气向自己手腕划去,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韦福周身的微光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神体微光遇血即散,韦福周身的超凡气息瞬间褪去,变回凡人模样。
天子见状,眼中闪过疯狂,挥刀再度劈下。这一次,刀锋精准落下,韦福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庭院松树上。
满院死寂,唯有天子粗重的喘息声,与他脸上混杂着泪水、血水的狰狞与崩溃。
原来锦囊是真的,所谓子嗣,指的是大唐真龙代代相续的子嗣。只有正统皇室血脉才能暂时制衡韦福纯先天之体。大家都误解以为是韦相文的血,他们更不知道的是,韦相文也并不是韦福的子嗣。
韦相文大叫一声便即晕倒,陈樵看到韦福身死,仰天狂笑,对着韦相文便扑去。却被皇帝一声号令,侍卫倾巢而动拿下。打入大狱,那阵鸿子想逾墙而逃,却被卫士弓弩齐发当场射死。
“韦相文乃诛杀韦福第一功臣,没有朕的手谕,动他一根汗毛者,诛!”
皇帝语调森严,龙威再度升华。
韦相文此时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爬到父亲头颅边,对他说“父亲,请你醒醒。我们不要这千金之贵,万乘之势。我们回乡下,平平凡凡活着。只要我们都活着,就都有明天。”
那头颅初时无声,随后竟有了动静。
“傻孩子,一切都晚了。皇帝对你不错,你便拒了那高官厚禄,回去奉养母亲吧。这些年,我没有存金于府库,于己无愧,却有愧于你母子。切记,有一天,等你走遍千山万水,也许便知何去何从。永别,相文。没想到为父会以肉身凡胎死去,着实...”头颅说完便化做一道尘烟消散了。
少年天子此时已收起脸上的崩溃,语气冷硬地抬手示意:“扫清现场,棋局继续。”侍卫们闻声上前,迅速清理掉棋枰上的血迹与韦福尸身,庭院中的血腥气被松风渐渐冲淡,却冲不散满场的压抑——皇权重掌的第一件事,便是无视人命,执着于一场棋赛的胜负,昔日仁厚模样,不过是权宜之态。
韦相文僵立原地,后背伤口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寒凉。韦福已死,丝线传力的依仗尽失,腕间机括碎裂,仅剩残肢隐痛,他强撑着操控傀儡续局,可心神大乱之下,棋路早已失了章法。冰宫葵神色依旧清冷,执黑落子如飞,先前被韦福盘活的白棋大龙,再度陷入重围。她借“盘渡”之法连络黑棋残子,又以“点杀”直击白棋眼位,韦相文勉强以“粘”护棋,却被冰宫葵顺势“滚打”,吃掉外侧数子,实地大亏。
不多时,白棋左上大龙被歼,韦相文望着棋枰上的死子,缓缓抬手示意投子认负。他垂眸看着瘫软的傀儡女娃,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渐渐黯淡——父亲死了,团聚的念想成空,连这赖以立足的棋艺,也再无依托。
接下来轮到苏轻尘对阵冰宫葵。苏轻尘执白先行,以“星·三三”开局,试图以天人流“棋外求道”的圆融应对黑棋厚势。冰宫葵却不与他缠斗,凭“二连星”快速扩张外势,再以“压长定式”稳固防线,将白棋压缩在边角。苏轻尘虽以“弃子取势”试图突围,却被冰宫葵精准算透劫材,一记“粘劫收后”锁定胜局。苏轻尘投子之际,望着冰宫葵的棋路,暗自叹服——此女对弈道的理解,确已臻“坐照”之境,大唐弈坛无人能及。
冰宫葵以两战全胜之姿,登顶天下第一棋士。她接过天子赐予的匾额,神色无半分波澜,仅以东瀛大礼谢恩,便带着橘晴烈与荣耀,悄然归乡,将长安的权斗血腥,尽数抛在身后。
皇权彻底回拢,少年天子第一道圣旨,便是清算韦福一党——凡与韦福有牵连者,尽数下狱,诛灭九族。刘怀安亦是先升后降,最后被按个莫须有的罪名,发配充军,年老终于西域荒城。
朝堂之上血雨腥风,民间却迎来大赦,百姓欢天喜地,无人提及那位曾权倾朝野、棋艺通神的韦相。天子念及与韦相文故旧,请他留朝任仕,却被韦相文断然拒绝。他背着残破的傀儡女娃,独自一人踏上归途,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可当他回到那个记忆中的村落,等待他的,却是母亲饿死家中的死讯——韦福死后,无人再暗中接济,张氏孤苦无依,终究没能熬过饥荒。韦相文抱着母亲冰冷的遗体,积压多年的隐忍、仇恨、绝望尽数爆发,先前灵智大开的清明瞬间褪去,再度变回那个疯疯傻傻的模样。他将傀儡女娃丢弃在村口老槐树下,独自一人冲进山林,从此再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三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尘烟漫过岁月,长安的权斗早已换了篇章。一日,一位白发独目老者拄着拐杖,行走在田间小径。他望着眼前阡陌纵横,驻足问路,见田埂上坐着个牧童,正牵着老黄牛啃草。
“小童,请问这里是御宿乡吗?”老者声音沙哑,“老夫连日赶路,身心俱疲,敢问可有地方借宿一晚?”
牧童抬起头,约莫七八岁年纪,眉眼灵动,眨着黑亮的眼睛笑道:“正是。不过告知你路,可有酬答?”
老者被他样子逗笑,摇头道:“好个机灵劣子。说说看,你要什么酬答?金银老夫没有,毕生相伴,不过清风明月、黑白二子罢了。”
“金银有什么意思。”牧童摆手,眼神亮了起来,“就是说你会下棋对吗?若是肯教我几路棋术,便算酬答了。”
微风吹过田间麦浪,带着草木清香。
老者以独目望着牧童澄澈的眼神,心头莫名一动,似是在哪里见过这般灵动的神态,却又想不起来。他揉揉眼睛,再定睛细看,轻声问道:“小童,你姓甚名谁?”
“俺姓付,大名一个伟字。”牧童挺起小胸脯,语气笃定,“俺娘说,俺将来必能做番大事。”
“好,好个付伟。”老者轻笑道,“今日老夫便陪你对弈几局,顺便领教你的高招。”
牧童喜出望外,从田埂旁拖出一块平整棋盘,又取出藏在草丛里的粗陶棋盒——虽看上去粗粝,实则极为耐用。二人相对而坐,从天色微萌下到日落西山,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牧童棋路毫无章法,不循定式,却凭着一股天生灵觉,屡屡抓住老者的断点,数次以“乱劫”搅乱局势,险些赢下全盘。
老者捻子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问道:“你这棋路,是谁教你的?”
牧童挠挠头,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按说可有段日子了,几月前俺去河边挑水,漂来一本书,封面被水泡烂了看不清,里面却完好,原来是本棋谱。俺起初不感兴趣,家里穷也没棋盘,谁知过了几天,家门口老槐树下竟挖出一套棋盘棋子。夜里无事,俺就照着棋谱瞎练,慢慢十里八乡,没人能下得过俺了。不过老头你很强,于此道甚是精通。”
老者心头一震,望着牧童昏昏欲睡的模样,轻声道:“你还想不想继续变强?老夫这天人流,传了数代,如今正缺个传人。”
“先睡一觉再说。”牧童摆摆手,站起身牵过老黄牛,“你要是不嫌弃,就来俺家住吧,老爷爷。”
夕阳将二人一牛的身影拉得很长,老者拄着拐杖,跟在牧童身后,缓缓走进黄昏的尘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