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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 ...

  •   橘晴烈坠入一片浓稠黑暗,周身是冰冷坚硬的触感——好似躺在一具棺椁里,耳边吵嚷声穿透木壁,杂沓得令人心浮。不是市井的喧嚣,是人声的对峙,一者暴怒嘶吼,一者隐约劝解,火气撞在石壁上,反弹出嗡嗡余响。

      下一刻,棺椁盖化为无形,刺眼天光骤然涌入,逼得她下意识眯起眼。待视线渐清,她望见了冰宫葵的脸——依旧是素白和服,发间墨玉簪纹丝不动,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眸里,藏着几分罕见的凝重。冰宫葵的手随即覆了上来,指尖带着常年执棋的微凉,压下她腕间的轻颤。

      阶下的争吵声愈发尖利,盖过了周遭的呼吸声。“狗皇帝!”刘怀安的嘶吼带着蚀骨怨毒,他披散着官袍,捶打着棋院的青石阶,指节磕得泛红也浑然不觉,“我对你事事尽忠,凡你所命无有违逆,到头来却落个发配边疆、曝尸黄沙的下场!这乌纱帽,这破官,谁爱做谁做,老子不伺候了!”

      橘晴烈心头大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分明记得,自己临终前是躺在东瀛棋院的和室榻榻米上,身边围着弟子与橘晴烈的族人,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抹茶香,听着外面落雪的声响,缓缓闭了眼。可眼前,是果松棋院的青阶、松影,是少年天子、皇后与诸臣工——全是三十年前诛杀韦福时的模样。

      我没死?此刻她内心只存这唯一的提问。

      “别怕。”冰宫葵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响,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能感觉到,此处并非我们的常世,而是外有八个时空独立并行。”

      话音未落,阶下的争吵戛然而止。橘晴烈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道身影浮现在眼帘中,正是大唐的侍卫们。他们眼神茫然地打量着彼此,青石板上的人影渐渐聚拢,先是死寂,而后有人低低呢喃,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呜咽。

      “恍如隔世……真的是隔世啊。”一个侍卫伸手抚上同伴的脸颊,指尖颤抖,“我在边疆熬了十五年,最后死在沙暴里。”

      “人间太苦了。”另一个侍卫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声音哽咽,“我成了猎户,守着一家老小,最后还是没能躲过乱世...全死了,全死了啊。”

      “我又活了!”忽然有人狂喜高呼,转身便要往院外冲,“那我娘定也还在!我要回家看她!”

      众人纷纷相拥垂泪,诉说着各自的“一生”,全然不顾阶上的少年天子。皇帝站在原地,心头亦是翻江倒海——他分明记得自己早已垂垂老矣,在深宫耗尽一生,却忽然退回到诛杀韦福的年少时。他说不清眼前是幻境还是真境,只知此刻必须稳住局面,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故作威严地厉声喝令:“放肆!拿下刘怀安,各自归位!”

      可侍卫们沉浸在重逢与狂喜中,竟无一人理会他的命令。少年天子的脸涨得通红,威严尽失,索性攥紧拳头,一头冲入侍卫群中,伸手去扯相拥的两人,想把他们强行分开,却被混乱的人潮推得东倒西歪,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冰宫葵扶着橘晴烈站起身,目光扫过混乱的庭院,又望向天际流动的云影,轻声道:“时空如弈局,落子便有轮回。我们以为的终结,或许只是另一局的开端。”橘晴烈望着她,再看看阶下失控的人群、狼狈的天子,忽然懂了——这果松棋院,从来不是弈局的终点,而是无数时空交织的棋枰。

      “皇上,所谓各安天命便是如此。”

      一道沉稳声音自松荫深处传来,打破了庭院的混乱,“他们皆是死过一世的人,世情冷暖早已看透,再难被皇权束缚。”

      这声音即陌生又熟悉,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缓步走出,紫袍金带,面容依旧是当年果松棋院的模样,却无半分凡尘戾气,周身萦绕着淡淡微光,正是韦福。他行至阶前,眼里映着众生之相。

      此刻,众生无相。

      少年天子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指尖攥紧龙袍下摆,声音发颤:“你……你是韦福?朕明明已将你诛杀,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朕亲掌朝政,历经沉浮,又活了许多年岁……”他少年的眉眼间,竟凝着近百年的沧桑疲惫,语气里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

      “这里到底是何处?”

      天子情绪渐趋歇斯底里,眼底翻涌着恐惧与不甘,“韦福,是你搞的鬼?你把我们困在了这里?”

      韦福抬手轻挥,庭院中风声骤止,侍卫们的呜咽也被无形之力压下。他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臣早年间已脱去肉身凡胎。你当年能得那一刀之机,本就是我刻意纵之——你所经历的百载岁月,皆乃为我所赠。”

      天子怔怔而立,胸膛起伏渐渐平息。方才的暴怒与惶恐褪去,只剩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当了一辈子皇帝,争了一辈子权柄,肃清韦党、大赦天下、坐拥江山,经历乱世,到最后才知,这一切不过是他人安排的体验。对韦福的恨意,在近百年的时光冲刷下早已淡成轻烟,反倒生出几分对这仙道境界的遥望——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原来如此。”他低声呢喃,目光落在韦福周身的微光上,“我们活了完整一世,兜兜转转回到这里,全是拜你所赐。连承载我们一生的世界,都是你随手开辟的。”

      稍顿,他又问道:“朕记得,自己活了将近百岁,看尽了世事无常。这悠悠百年,你又在做什么,韦大人?就这般冷眼旁观我们在人道上历尽苦悲?”

      “你亲手开辟的世界,如你所愿变好了吗?”皇帝语带讽刺,“复活”后的他暗中积聚着掌控力也在偷偷感受什么是“年轻”这一件事。

      “不是百岁,是近千年。”韦福淡淡纠正,目光望向天际流云,似在追忆遥远过往,“当年仙人赠我九璩,枚枚蕴有长生道韵,可保我与天地同存。但我厌弃这孤寂绵长的岁月,反倒将九璩献祭,打开阴阳生妙之门,以自身仙元开辟出八道时空,将天地尔等尽数纳入其中。”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本是想赌一个奇迹,一个人性本善的奇迹。我盼着你们在时光长河里历经轮回,能渐渐放下恩怨,守住心底的善良,救下对方,也救下自己。可千年观弈,我看到的依旧是自私自利、仇杀不休——仇恨在轮回里循环往复,欲望在荒冢中一次次无中生有,日夜滋长,永不停歇。”

      韦福抬手抚过身旁的棋枰,黑白二子依旧凝着当年的血迹,却已失了戾气:“到最后我才明白,唯有欲望本身,才配得上‘长生’二字。我守在时间的尽头,等了你们千年,不过是想亲眼见证,这一局,究竟有无破法。”

      满院俱寂,松风也似停下了声响。侍卫们松开相拥的手,大臣们垂首沉思,冰宫葵与橘晴烈并肩而立,眼底满是通透。韦福的话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只有韦相文在痴傻状态下,东闯西撞,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唤回清明一样。

      这一刻,在场的人都静默了。所有人都在品味这话。确实,人间仿佛棋盘,生命仿佛棋子。现在的每一刻,都是过去选择的总和。如果重新选择,会不一样吗?一定不会的。不说千年,就是万年,亿年。人终究是人,我终究是我。

      韦福的目光掠过混乱人群,最终定格在角落的韦相文身上。见他眼神涣散、身形佝偻,全然是疯傻模样,仙者的淡然瞬间碎裂,眼底翻涌着千年的遗憾。他缓步走近,不顾周身微光萦绕,伸手轻轻握住韦相文冰凉的残肢,滚烫的泪珠竟簌簌落在手背上——这是他千年观弈中,唯一一次失却仙态,流露凡情。指尖凝起温润仙力,便要渡入其体内,抚平他神志的混沌。

      就在仙力将触未触之际,韦相文涣散的眼珠陡然一转,清明如寒星,先前的痴傻荡然无存。他微微俯身,声音恭敬得无半分破绽:“爹。”

      韦福心头一震,尚未从这声呼唤中回过神,便觉韦相文的残肢悄然移至自己胸口。起初只是微弱的触感,转瞬便有一股凛冽白气从其中激荡而出——那气劲直直撞在他仙元核心。韦福闷哼一声,周身微光骤然黯淡,整个人被气劲掀飞数尺,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嘴角溢出一丝血痕,同时魂魄已伤。

      韦相文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倒地的韦福,眼神冷得像冰,无半分父子温情。这剧变来得猝不及防,满院之人皆惊得僵立原地,侍卫们忘了言语,大臣们屏息凝神,连冰宫葵也蹙起眉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

      “韦相文!他是你生父!你要做什么!”少年天子怒不可遏,厉声喝止,随后几步奔上前,便要去拉韦相文的手臂,防止他再下狠手。

      韦相文闻声转头,见是天子,立刻敛去眼底寒意,身形一矮,就地叩首行礼,姿态恭谨如朝堂之上:“陛下息怒。”他语气平静,全然没了方才的狠戾,“韦福虽名义上是我父亲,实则我二人并无血缘牵绊。臣深知忠义难两全,蒙陛下恩遇,得以在宫中研读圣贤,早已决心为陛下除此奸佞,以报浩荡皇恩。”

      他抬眼望向天子,字字恳切:“如今他被臣以秘术所伤,仙力溃散,再无护身之能。请陛下亲手手刃此贼,了结这千年恶业,还世间清明。”说罢,频频叩首,额角撞得青石板轻响。

      “再者,陛下亲历百年流长的岁月之苦,已知将来动乱根由。此刻除了韦福,便可全力应对未来那位叛臣。此举未雨绸缪,必能名留青史,往后江山永固,陛下高枕无忧。”韦相文话音落,便匍匐着爬向草地,那里落着一柄侍卫遗失的佩刀。他无双手可用,便俯身用嘴叼住刀柄,借着臂弯发力,小心将刀承接在怀中,再一步步挪到天子面前,躬身举起双臂,将刀奉至天子眼前。

      少年天子凝视着他眼中的急切,又瞥了眼倒地不起的韦福,心头翻涌。韦相文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便抬手接过佩刀,刀柄微凉,却让他愈发清醒。他不再迟疑,提着刀一步步走向韦福。

      韦福躺在地上,望着逼近的天子,心头万念俱灰。千年布局,八次流演,每一次都逃不过背叛与仇杀,这一次竟也不例外。

      他惨然一笑,缓缓闭上双眼,不愿再看这满是算计与仇恨的尘世——这般解脱,倒也痛快。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声怒吼陡然炸开:“你哪里来的奸邪!竟敢冒充韦相文!”

      韦福一惊睁眼,只见天子竟骤然转身,刀锋调转,直直砍向身后的韦相文。他手下留情,避开了心口要害,却还是劈中了韦相文的肩头。就在刀锋入肉的瞬间,九道半透明的身影从韦相文体内飞射而出,或悲或怒,或痴或怨,齐齐立在草坪上空,正是韦福当初结缘的九位仙者。

      韦相文中刀倒地,肩头鲜血喷涌。瞬间眼神再度涣散,口中流涎,身子蜷缩在地,哼哼唧唧却连痛呼都语无伦次,又变回了那个疯傻无知的模样。

      天子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怒视着空中九道身影,沉声道:“韦相文心性纯良,深谙君臣父子之道,断不会行此欺君杀父之事。你这奸邪,借他躯壳作祟,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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