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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伏 ...

  •   终南山巅,罡风卷着流云漫过崖壁,云雾时聚时散,将天地都笼在一片苍茫之中。一道黑衣人影立于崖边,面覆玄铁面具,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如崖上顽石般屹立不动,似在凝望长安方向。

      良久,他喉间滚出一声轻咳,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陈兄,别再藏了。你比我先到片刻。”

      树后传来一声轻笑,天人樵缓步走出,周身透着几分弈坛名宿的沉凝。他本名陈樵,“天人樵”不过是隐退后的号,多年来唯有旧识才知他真名。“刘大人驾临这荒山野岭,真是稀客。”他倚着老松树干,指尖捻着一枚枯枝,语气里满是讥讽,“不知是什么风,吹得你这位朝堂红人弃了锦绣殿宇,来这山巅寻个樵子聊天?”

      黑衣人周身气息更沉,静得如同融入暗影,只淡淡开口:“我来,有三件事告知你。第一件,陛下要我们即刻推进除韦福之策——陛下已不愿再等。韦福把持朝政这些年,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未说完便被陈樵打断,“历朝历代最后的结局都是取而代之,我猜这一次...”

      此时黑衣人语气逐渐凌厉,“除掉韦福,你我利益一致,不必绕弯子。”

      陈樵闻言,忽然放声大笑,枯枝在指尖转了个圈,笑声里满是嘲弄:“利益一致?刘大人倒说得轻巧。当年你巴巴地拜入果松棋院,为讨韦福欢心,日日陪弈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自知棋力浅薄难攀高枝,便私下网罗天下弈士请教,最后走投无路,才屈尊拜入我门下学棋。”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尖锐:“你学棋本是为了巴结韦福、谋求升迁,如今却要不择手段除他而后快。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与你在朝堂上标榜的清正无私、刚正不阿,简直判若两人。说句实话,刘大人的变脸功夫,倒比你的棋艺精湛得多,让我瞧着好生不适。”

      黑衣人料不到陈樵如此老辣,一语便戳破他的过往与虚伪,周身气息微乱。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玄铁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刻满阴鸷的脸——正是当年那位登门拜入果松棋院的御史中丞刘怀安。

      刘怀安敛去眼底的难堪,沉声道:“时移世易,境遇不同,取舍自当有别。当年我百般讨好韦福,耗尽心力却始终不得升迁,反倒受了他不少冷遇与轻慢。这些年的怨气积少成多,恰逢宦党递来橄榄枝,我自然要抓住机会。”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甘与狠戾,“好在我多年经营的清正之名未损,投效宦党后很快便得重用。而这份重用的代价,便是除掉韦福。”

      他抬眼望向陈樵,目光灼灼:“我如今刻意贴近韦福,假意仍对他趋炎附势,实则在暗中探查他的软肋与秘密。你有韦相文这枚棋子,我有朝堂内应与韦福的信任,联手之下,必能一击得手。陈兄,你恨韦福毁你弈坛名声,我恨他阻我仕途前程,陛下恨他专权乱政,这桩买卖,对你我都不亏。”

      刘怀安遭陈樵连连讥讽,却未动怒,反倒沉下心来,缓缓道出第二件事:“第二件,海沌寺佛老亲算,言韦福早年与九大仙人对弈,根基渐脱凡俗,将于近期登仙。陈兄,此事你怎么看?”他刻意放缓语气,目光紧锁陈樵,静待对方失态——在他看来,陈樵嫉恨韦福入骨,听闻仇人将得仙缘,必是妒火中烧。

      话音落尽,山巅只剩罡风穿林之声,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陈樵捻着枯枝的手指微微发颤,喘息渐渐粗重,胸腔里似有郁气在翻涌。刘怀安心中暗忖,果然如自己所料,正欲开口再激,却见陈樵脸上并无暴怒,反倒笼上一层悲戚,声音发哑地哭丧道:“刘大人,你道我为何恨他?”

      他上前一步,枯枝重重戳在地上,语气里满是对棋道的执念:“我本非善妒之人,于名利生死看得比谁都淡。围棋之道,最是容不得自欺欺人——你今日之境,皆是往日每一次选择叠加的结果,落子无悔,行事亦当无愧。我甚至不曾因他胜我而不甘,反倒曾为棋坛出此奇才而欣慰,他本是围棋的希望。”

      话锋陡然一转,陈樵眼底燃起怒火,声音愈发激动:“可他偏要玷污这份纯粹!口口声声标榜天地本源、不执黑白,行的却是大权独揽、挟主乱政的勾当,实为含灵巨贼,误尽苍生!更将弈道当作博取权势、超脱凡俗的工具,这是对围棋最大的亵渎!我之所以必除他,非为私怨,只为护这棋道清白,至少要让他永远再不能触碰黑白二子!”

      陈樵说得字字铿锵,额角青筋暴起,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执念之中。刘怀安却面无波澜,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茫然——他日夜钻营权术地位,满心皆是仕途起落,陈樵口中的“棋道清白”“不欺自心”,于浸染权欲的他便是半句也听不进心了。

      觉察到气氛尴尬,刘怀安连忙岔开话题,宣布第三件事:“罢了,各抒己见而已。第三件,东瀛那边已回了信。我方此前递去邀约,他们不仅会派橘晴烈重归大唐,天皇私人棋院的九段国手也将同来。那国手棋艺通神,据说已臻‘坐照’之境。有他们相助,再加上你我布局、韦相文这枚棋子,定能将韦福拉下马,断他仙缘、夺他权势!”说罢,他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狠光,静待陈樵回应。

      陈樵望着崖外翻涌的云雾,心绪渐渐平复。橘晴烈的名字勾起了当年长安弈战的记忆,而东瀛九段国手的到来,更让这场对决从朝堂权谋,彻底回归到弈道的终极较量。他捻断手中枯枝,沉声道:“既如此,便让棋局说话。”

      刘怀安指尖刚扣住玄铁面具的系带,天人樵的声音便陡然传来,他死死锁着刘怀安的眼,

      “你就只有这些事?”

      刘怀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他缓缓放下手,反唇相讥:“陈兄心思剔透,天下事似无不能算尽,还有什么是你猜不透的?”

      话虽如此,他心头却翻起惊涛——临行前,掌印大公公曾私召他叮嘱:

      “天人樵若他勘不破尚有第四件事,便令山腰埋伏的杀手,将其小院上下斩草除根;若他点破,便将藏韦福秘密的锦囊予他,以示合作诚意。”

      天人樵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上前半步:“你我皆为逐利之人,不过所求不同。陛下与宦党既肯引东瀛棋士入局,惊天大局断不会不藏杀手锏吧?那第四件事,定是置人于死地的算无遗策,刘大人何必藏着掖着?”

      刘怀安沉默片刻,知已被看穿,再瞒无益。他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锦囊,指尖微顿后递过:“今日我算是佩服之至。此囊藏着韦福的隐秘,关乎他登仙的关键。大公公言,唯有你识破后手,才配得这份线索。”

      天人樵接过锦囊,指尖摩挲着纹理,未急于拆开,只淡淡颔首。刘怀安不再多言,迅速系好面具,疾步间便融入山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间。

      折返小院时,暮色已漫过院角松枝,将石桌棋枰染成深褐。天人樵推院门而入,见韦相文正端坐石凳上,双目紧闭,身侧立着那具傀儡女娃,连接傀儡的丝线轻垂如发,似在凝神调息。听闻脚步声,他才缓缓睁眼。

      天人樵凝视他半晌,面色如霜,陡然开口诘问:“你如何料定刘怀安不曾倾吐实情,还藏着后手?”方才山巅若不是他点破第四件事,山腰杀手早已发难,师徒二人皆难活命。

      韦相文垂眸,目光极淡极淡,声音平静无波:“你我都是执棋之人,只凭这个。”

      天人樵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语气松了几分,带着难掩的赞许:“今天,是你救了大家。”

      “师傅,这不重要。”韦相文抬眼,目光异常坚定,

      “弟子今日还有一事禀报。”

      “何事?”天人樵问道。

      “我要正式挑战一个人。”

      “谁?”天人樵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心头一震,暗叫不好。他看到韦相文眼里凶光一闪即逝,又回到平淡无波。

      他早料到会有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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