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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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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韦相文已长至十五岁,痴傻之态仍未褪去,但因为街头流浪的关系眉宇间却添了份粗粝。这日,他孤零零地踯躅在长安街头,衣衫褴褛不堪,发丝结着尘垢,面色蜡黄如纸——三天前吃下的馊馒头早已消化殆尽。唯有对吃食的执念,在他混沌的心智里格外清晰,目光所及,只牢牢黏着街头各处食摊。
街角的包子摊前,一对母子正驻足购买,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飘来,勾得韦相文喉结剧烈滚动,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脚步不受控制地挪近几步,缩在墙角痴痴凝望。那妇人递过一枚热腾腾的肉包,孩子伸手去接时,包子却不慎滑落,滚过青石板路,停在了路中央,沾了些尘土。孩子急着要去捡,妇人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轻斥一声:“脏了,算了。”说罢牵着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韦相文望着母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枚沾尘的包子,混沌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清明——他懂了,这是没人要的吃食,是属于他的。不等多想,他嗷呜一声,如饿极的野犬般扑了过去,指尖尚未触到包子,便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地的轰鸣。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猝然冲出巷口,来不及避让,径直将他卷入车轮之下。
骨裂的脆响混着车轮碾压声刺破街巷喧嚣,韦相文的双手被硬生生轧断,鲜血瞬间浸透了破旧衣衫。他挣扎着从车轮旁爬出,跪在地上,断腕处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却只是怔怔地望着马车夫扬鞭远去的背影,眼神空洞。片刻后,他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大吼,在青石板路上翻滚数圈,终究抵不过剧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韦相文躺在一座破庙的干草堆上,漏风的屋顶能望见灰蒙蒙的天。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撑起身,断腕处便传来如骨缝扎针般的钻心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清醒。这时,一道苍老的身影从后门走入,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步履蹒跚却神色温和。
“小子,醒了就把药喝了。”老者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老夫是这附近的流浪者,昨日见你倒在街头,便把你背了回来。命是保住了,可这双手……”老者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恻隐,“骨头碎得彻底,再难复原了。”
韦相文望着自己垂落的断腕,眼底没有惊惶,反倒异常平静。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声音虽虚弱却清晰:“我知道了,多谢老丈救我一命。”没人知晓,自双手被轧断的那一刻起,他混沌了十五年的心智,竟如蒙尘的铜镜被骤然擦亮,渐渐明晰起来。下一刻,他眼睛转了转,看着老人端着的碗,也不顾汤药滚烫,埋头便喝。喝时口中称谢,眼睛不时余光窥探着老者。
“感谢煎药,喂药之恩。”韦相文喝完,便跪地叩首一边极力压抑着胃里的翻滚。
这是他第二次认真思索自己与他人的关系。第一次,是在被韦福困于屋内的那三十日,他懵懂地琢磨,为何父亲对自己与母亲那般绝厉,既要抛弃,又要赶尽杀绝。也是从那时起,逃离村落、找到韦福的念头,便像一颗种子,埋在他混沌的心底。后来他趁母亲不备,偷偷溜出家门,一路乞讨流浪,辗转数月才抵达长安——他要找韦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清楚这一切,评一个是非曲直。
老者见他神色异样,却不多问,只放下药碗,转身去收拾墙角的干柴。破庙里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窗棂的声响,韦相文躺在干草堆上,断腕的疼痛仍在蔓延,可他的心思却愈发清明。他不知道韦福在这长安城里已是何等身份,也不知前路有多少艰难,此时惟有这股执拗的念头支持着他前行。
韦相文望着屋顶破洞出神,寻父的执念如烈火焚心,可如今双手尽废、身无分文,连靠近韦福的机会都渺茫,更别提讨什么是非曲直。正当他心绪沉郁之际,老者端着粗茶走了过来,喝了一口问到:“小子,你姓甚名谁?”
“老丈,敝姓韦,叫相文。我爹是个叫做韦福的,听说现下已是京城里的大官。”说完便偷偷关注对方反应。
韦相文心智已开后便有了城府,他一字一句道出自己的来历,又添油加醋说出自己童年不幸经历便是意图先稳住对方,再徐徐图之。
闻言,只见那老者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沉默良久,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恻隐,更有压抑多年的怨怼。他缓缓开口:“老夫同情你的遭遇,你既心怀执念,老夫倒有一法可助你。老夫名天人樵,曾是江湖弈士,若你愿学棋,我愿倾囊相授。”
韦相文一怔,低头望着垂落的断腕,心中却暗喜:“老丈好意,小子心领。只是我双手已废,如何执棋?”天人樵却不慌不忙:“手的问题,老夫自有计较。你且先随我回住处,此事容后再议。”他并未言明自己的心思——多年前败给韦福后,他便隐于山林,日日窥伺时机,欲报一败之仇。如今韦福权倾朝野,晋至上柱国之位,总揽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连年幼的皇帝都对他恨之入骨却束手无策,朝中明里暗里想除他之人不在少数,却皆缺一个能直击要害的切入点。韦相文这枚棋子,虽双手尽废,却是韦福之后,恰好能成为撬动局势的关键。
天人樵将韦相文带回终南山隐居的小院,日子一晃半月,正当天人樵为韦相文的手一筹莫展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青袍身影负手而入,身后背着一口巨大木箱,正是天人樵的师兄阵鸿子。
阵鸿子不多寒暄,将木箱置于院中,开箱的刹那,微光流转——箱中竟是一具半人高的傀儡女娃,雕工精妙,关节处嵌着细密机括,指尖更掐着枚小巧的玉棋子。不等天人樵发问,阵鸿子便抬手转动傀儡关节,女娃竟自行走到棋枰旁,执棋落在星位,动作灵动如活人。“此乃机括傀儡,老夫以丝线控其关节,可与你对弈。”说罢,他操控傀儡落子如飞,与天人樵对弈起来。那傀儡落子又快又准,时而以“小飞挂角”试探,时而以“尖顶”守势。
待一局终了,天人樵急切追问:“师兄,残疾之人亦可操控此傀儡吗?”阵鸿子抚须点头:“自然可行。只需将特制机括植入断腕肌理,以丝线连接傀儡关节,再凭日复一日的肌肉记忆磨合,让傀儡与自身心意相通。只是此法需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耗数年苦功练肌骨协调,非有大耐力、大决心者不能成。”
天人樵闻言大喜,心中一条毒计悄然酝酿——若韦相文能借傀儡执棋,凭其韦福之子的身份,再以绝世棋艺挑战韦福,无论输赢,都能搅动朝局,给韦福致命一击。
未待他行动找到韦相文,韦相文却像了解他所想一样,率先提出。天人樵心内不觉对韦相文的野心开始有所提防,但计划总得推进。
当夜,阵鸿子便在小院中设下简易案几,再以烈酒灌醉韦相文,将细密机括生生植入其肌理。手术时间太长,韦相文被剧痛惊醒后牙关紧咬,冷汗浸透衣衫,却自始至终未哼一声,眼底只剩寻父的执拗与对命运的不甘。机括植入后,丝线与傀儡相连,每动一下,肌理便传来钻心之痛。
自那日后,小院中便日日传来棋子落盘之声。由于天人樵始终认为韦相文是韦福骨血,自然是性格相承。所以一直提防韦相文的野心,又不敢倾毕生功力相授。只是将“直四活形”“曲三死形”等基础死活,到“拆二生根”“劫争转换”等定式手筋,逐一拆解讲授。
韦相文灵智大开后,悟性竟远超常人,加之心中执念支撑,无论酷暑寒冬,都对着棋枰苦练,丝线磨破肌肤、机括嵌进骨缝也浑然不觉。他白天和天人樵对杀,慢慢开始明白天人樵也一直防备自己。所以夜晚便拿出《澜变》棋谱独自偷练,早晨再恢复棋枰上的棋子。随着星霜变换,他操控傀儡的手法日渐娴熟,从最初落子歪斜,到后来能精准把控“点杀”“腾挪”之妙,自此棋艺一日千里。
数载光阴转瞬即逝,韦相文的棋艺已然登峰造极。天人樵带他游走江南,以傀儡对弈各路弈士,竟无一人能在他手下撑过百手。唯有已臻至民间最高段位的苏轻尘与之对弈时,能凭绝技与之周旋。二人曾在姑苏城外对弈三日,韦相文操控傀儡以“大雪崩”定式发难,苏轻尘则以“挖”破局,双方劫争不断,最终以半目之差战平。江南弈坛皆传,有韦姓少年凭傀儡弈棋,直追当年江南第一的苏轻尘,世上唯有上柱国韦福可与之一较高下。
某天,远在东瀛的橘晴烈来到天皇面前,态度极其谦恭的递上一纸大唐来信,并言复仇的时机已然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