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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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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福上京赶考之前,家中原是有妻有子的。只是那孩儿韦相文天生痴傻,自从娘胎落地起便不曾有过清明眼神,韦福对此满心嫌恶,待母子二人素来冷淡。这份冷淡,一半源于对痴儿的失望,一半则是对身不由己的婚姻的怨怼——彼时他拼尽全力拉扯家族脱出贫困泥沼,婚事早已不由自己做主,一切皆要为韦氏生存盘算。他的妻子张氏,本是村里富户李氏的小妾所生,身份卑贱,娘家无半分助力,连一文钱的资助都盼不来。这门亲事唯一的“好处”,便是富户许诺承担韦氏一族三年赋税。可张氏被送进韦家时,小腹已然微隆,韦福虽心如明镜,却望着家徒四壁的院落、嗷嗷待哺的弟妹,硬咬牙应下了这桩离奇婚事。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清晨。七岁的韦相文摸索着去推门,想去院中对着灰地上撒尿,却发现木门纹丝不动,任凭他怎么推搡、呼喊,那扇门都像被钉死一般。他慌了神,跌跌撞撞跑回屋内唤母亲,张氏闻言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试了数次,门从内侧竟无法推开,似被外力卡死。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连声呼喊韦福,屋外却只有风过院角的寂静,再无半分回应。
慌乱间,韦相文撞翻了桌凳,张氏俯身去扶时,才瞥见桌上摆着一副韦福惯用的旧棋枰。枰上黑白二子已布成一道死活题,并非什么高妙局数,却是基础的“直四”变例,棋子落点精准,旁侧还压着一册线装棋谱,封面上题着《澜变》二字。她颤抖着翻开第一页,空白纸页上是韦福遒劲的字迹:“欲破此门,应断死活。归着手筋,王下可逐。”字字如刀,戳得张氏心口发疼——她哪里不明白,这是韦福为了斩断牵绊、安心上京,要将他们母子困死于此。
“是韦郎……是他要丢下我们了。”张氏抱着痴傻的儿子,泪水无声浸透了粗布衣襟,绝望如潮水般将二人包裹。韦相文似懂非懂,只抱着母亲的脖颈哼哼顺便把憋了一晚的膀胱放空,他自记事起,便从未见过父亲对自己笑过,更别说传授半分局道,那棋枰于他而言,不过是块刻着格子的木板。张氏抹掉眼泪,望着棋枰咬了咬牙——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带着儿子活下去。她平日里端茶送水时,曾见过韦福对弈,虽不懂其中精妙,却也记了些基础章法。
“相文,我们学下棋,解开这局,或许就能出去了。”张氏拿起一枚黑子,手把手教儿子执棋,“棋子要落在交叉点上,落子生根,不能乱摆。你看这枰上的白棋,围成了四口空,是‘直四’活形,我们要找断点,断了它的活路。”韦相文握着棋子,眼神涣散,胡乱往棋枰上一放,竟落在了格子中央。张氏耐着性子纠正,一遍又一遍教他认交叉点、辨死活,可痴儿心性不定,学了片刻便捂着肚子喊饿,全然忘了处境。
屋内早已断粮,张氏正焦灼无措时,脚边忽然碰到一物,俯身摸索,竟从床底拽出一袋薯蓣,想来是韦福临走前刻意留下的,但也够母子支撑月余。门窗被封无法生火,母子二人只能生嚼薯蓣充饥,涩味在口中蔓延,却不敢浪费半块。入夜后忽降大雨,雨水顺着屋顶破洞漏下,二人伸手接住,才勉强解了口渴之苦。
往后七日,张氏每日都对着棋谱教韦相文学棋,从“落子无悔”的规矩,到“拆二守角”的基础,她自己尚且一知半解,只能凭着记忆照葫芦画瓢。韦相文时而懵懂点头,时而又突然昏睡,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二十日光阴在困守中流逝,这日张氏指着棋枰上的断点,教他如何“点杀”白棋,韦相文却随手将棋子拍在白棋活形中央,依旧毫无章法。
积压多日的绝望与疲惫瞬间爆发,张氏扬手给了儿子几巴掌,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屋内回荡。韦相文眼中噙满泪水,瘪着嘴却不敢哭出声,那副委屈茫然的模样,让张氏心头一揪,又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指节攥得发疼。“是娘不好……是娘没用。”她抱着儿子瘫坐在地,泪水混合着绝望滑落,不知过了多久在满屋尿骚中相拥着昏昏睡去。
夜半,雨声渐急,雨滴顺着窗缝溅在韦相文脸上,将他唤醒。他揉着眼睛,浑浑噩噩地挣开母亲的怀抱,竟轻易推开了那扇白日里纹丝不动的木门——许是连日雨水泡胀了木栓,又或是韦福本就没真正钉死。他赤着脚走到院中角落,痛痛快快撒了一场,月光倾泻在他脸上,澄澈的清辉落满眼眸,他却毫无知觉,哆嗦一下又一下,将剩余排空才惬意地走回屋内,轻轻带上门,钻进母亲怀里,重又睡去。张氏睡得深沉,竟未察觉儿子的动静。韦相文本就不是韦福骨血,既无他的弈道天资,亦无他的狠绝心性,便自然沦为了这场命运棋局里最无辜的一枚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