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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 ...

  •   韦福长安一弈成名,转瞬便成了达官显贵争相延揽的贵客,其中最急切者,莫过于常乐公主。这公主虽与韦福沾着几丝远房宗亲的关系,性情却极为放浪不羁——初嫁朝中勋贵子弟,竟暗中垂青驸马堂弟;丈夫一逝,当即改嫁给堂弟,更在宫外私蓄面首,凡眉目俊朗者,皆想纳入囊中。当日朱雀大街擂台之上,她特意女扮男装混在人群中,见韦福落子从容、气度出尘,便一见倾心,先前那些面首竟在顷刻间尽数失宠。她立誓要将韦福拿下,当即授意京中名流富商围猎此子,而京城第一富商上官承天,最是善于捕捉攀附良机,第一时间便寻到韦福落脚之处,软磨硬泡终是将人请到了府上。

      彼时已近夜半,上官府内灯火通明,宴厅中金樽玉盏、珍馐美馔罗列,却不见半分宾客喧闹。酒过三巡,仆人引着韦福往客室歇息,那房室雕梁画栋,四壁嵌着夜光珠,地面铺就西域贡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西域香料气息。芙蓉帐低垂,帐内隐隐有白气萦绕,人影轻晃,伴着女子柔媚的呢喃声,意态缠绵。韦福立在帐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平静无波:“参见常乐公主。”

      帐内女子轻笑一声,伸手撩开帐帘一角,正是常乐公主,她眉眼含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撩拨:“韦君倒有见识,竟一眼识破妾身身份。可知这几日,妾身日夜都在念着你?快些入帐来,让妾身瞧瞧,韦君棋艺卓绝,风采是否亦如传闻中般动人。”

      “公主慎言。”韦福微微欠身,神色故作为难,“你我毕竟沾着宗亲关系,且我与当朝韦后同姓同源,这般逾矩之事,断不可为。”

      常乐公主却毫不在意,探身倚在帐边,语气带着几分骄纵与偏执:“韦君何故作态?须知平原之上的神骏良驹,从不论驾驭者是谁,只消得遇懂它之人。何况在这深宅大院、帝王家宅之中,从来都是驾驭者定夺一切,哪有马匹择主的道理?”说罢便低笑起来,语气愈发轻佻。韦福暗中摇头,眸底掠过一丝厌弃——此人沉溺俗欲,早已失了宗室贵女的本真,堕落至此,不值一辩。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步出房室,望着庭院中皎洁的月光,足尖轻点,竟不辞而别,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清晨,常乐公主与韦后请安时,见此时心腹女官在旁。便乐滋滋地描述昨晚那一夜缠绵,将韦福形容得风姿绝世,自己那萌动的春心,也是尽得满足。韦后与女官听得心痒难耐,皆动了念想,尤以韦后为甚——得知韦福亦姓韦,且出身御宿乡韦氏,与自己同宗,心中顿时多了几分异样情愫,表面却故作矜持,频频诉说自己守节自好的心意,言语间满是为难。这番惺惺作态,早被常乐公主与女官看在眼里,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不多时,常乐公主便借着宗亲名义,数次将韦福引至宫中见韦后与女官。可韦福每次都只是当夜辞去,从不多作停留。可翌晨,女人们仍能一个人在轻纱薄幔、红浪翻起时将得到满足的欲望再次回味留恋,就像做了一场梦。她们三人每次停闲时便将韦福夸得天花乱坠,言语间皆是赞叹。韦后更是按捺不住,竟当众坦言,要在一月之内独占韦福,请二人暂且退让。常乐公主与女官表面故作难色,心中实则大喜——她们本就知晓韦后心意,此番正好顺水推舟。常乐公主适时递上一本名册,册中罗列着数十名全国各地拟提拔的官员,笑道:“母后既这般偏爱,儿欲与姐姐行成人之美。只是母后夺了咱家心头好,还请赏些实在的恩典。”韦后接过名册扫了一眼,随手递回,淡淡道:“湘儿,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又命人取来宫中珍宝赏赐给女官,二人欢天喜地地退下了。殿内只剩韦后一人,她指尖抚过腕间玉钏,眼神迷离,仍在回味那子虚乌有的“夜半缠绵”,神色间满是沉溺。

      与宫廷内的污秽纠缠截然不同,终南山山巅早已超脱尘寰。月华如汞,顺着崖壁流淌成银辉浅溪,韦福临崖静坐,身前九张棋枰并非凡铁玉料,而是由云气凝结成形,每张枰前皆立着一道仙影——或似星屑聚散,或如流风凝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七彩霞光,连呼吸都与山巅云雾共振。自长安弈战落幕,他每夜必至此地,以本命心神与九位仙人对弈,一月之内,已了结百盘天地棋局。

      无需手动落子,韦福只需心念微动,指尖便有一缕青气升腾,化作黑子落在指定棋枰;仙人亦以神念应招,白棋如流星坠落,落枰时无半分声响,却引得周遭云气翻涌。这并非凡俗间的招式比拼,而是心神与天地法则的碰撞:仙人棋路藏着星河运转之理,时而引斗转星移之势压境,时而借山川脉络之形守势;韦福则以自身感悟应和,棋子落下处,或有幽兰自云间生,或有清露随棋势落,将俗世苦难沉淀的通透,化作破局的契机。

      百盘对局,无胜无负,亦无定式可循。有时一子落下,山巅狂风骤起,吹散仙影半分;有时一着应对,星河微光倾泻,为棋枰镀上银边。韦福始终神色淡然,心神遨游于天地之间,早已不将黑白二子视作博弈工具,只当是借棋叩问自然本真。待最后一子落定,九道仙影同时颔首,化作星屑融入月华,云气棋枰亦缓缓消散。他望着漫天星河,指尖仍残留着天地灵气的余温。

      时光荏苒,距长安弈战一年有余。韦福终究未能久隐终南,在一场“顺理成章”的特殊安排下,被韦后借宗亲之名揽入朝中。这安排明着是念及同宗才俊,暗里却是韦后欲借其声望稳固势力——自那一月间翻云覆雨后,她对韦福的执念未减,既想将这人牢牢攥在手中,又需借他弈坛神话的名头笼络人心。韦福对此心如明镜,却未推辞,一袭青衫换作紫袍金带,从容踏入了波诡云谲的朝堂。

      他从不主动钻营,亦不参与党争,每日除了处理分内职事,便闭门静坐,仿佛朝堂的权势纷争与他无关。可偏偏有韦后暗中扶持,又有长安弈战积攒的声望,再加之一手冠绝天下的棋艺,无形中成了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存在。朝臣们渐渐摸清了风向,深知攀附韦福,便是抱住了韦后的大腿,更能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三年之间,韦福一路擢升,已至长安司空,位列三品主管水利营缮,却依旧神色淡然,眼底从无权势熏染的浮躁。

      就在晋封当月,韦福在长安城南选址,建起一座棋院,因院中栽满果松,得名“果松棋院”。棋院不求规制恢弘,却雅致清幽,院内设十余间棋室,每间皆摆着上好的玉枰云子,墙角堆着历代棋谱,连阶前石缝都透着几分弈道雅韵。可这棋院自建成之日起,便非单纯的论弈之所——第二日清晨,便有朝臣身着常服,提着厚礼登门,恳请入院学棋。

      为首者是当朝御史中丞,往日里在朝堂上刚正不阿,此刻却对着韦福躬身行礼,语气谦卑:“韦大人棋艺通神,下官不才,愿拜入棋院,求大人指点一二。”这话看似恳切,实则言外之意昭然若揭。韦福并未点破,只淡淡颔首,引他至棋室,随手摆上一子:“学棋先修心,大人若能沉下心,便留下吧。”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短短半月之内,大小朝臣纷纷效仿,或独自登门,或结伴而来,皆以学棋为名,叩开了果松棋院的大门。每日清晨,棋院门前车水马龙,冠带云集,往日里肃穆的朝堂气息,竟大半移到了这松影婆娑的棋院之中。棋室里,朝臣们对着棋枰故作凝神,心思却全在韦福的一言一语上,时而借机探问朝堂风向,时而隐晦表达效忠之意;落子之时畏畏缩缩,生怕一步走错惹得韦福不快,哪里有半分论弈的从容。

      韦福对此始终冷眼旁观。他依旧每日与朝臣对弈,却从不多言朝堂之事,落子间尽是天地弈道的通透,时而一子破局,引得朝臣惊叹,却被理解成暗喻局势走向。

      暮色降临,棋院渐渐清静,朝臣们纷纷离去,唯有松风穿院而过,拂动棋枰上的落子。韦福独自坐在院中石桌旁,望着漫天暮色,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空枰之上却凝聚了无限失望。

      自韦福深居果松棋院、不问宫闱俗事后,韦后、常乐公主与那女官起初无限失落。但在欲望的煎熬下很快又便把持不住。从此再无顾忌,拟将压抑尽数倾泻。她们将心思重又放在豢养面首之上,行径愈发荒唐无度,宫禁之内的秽乱已然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

      这日清晨,常乐公主对着菱花镜草草描完眉,鬓发尚有些散乱便急着出宫——因为女官早已为她备下五名面首,藏在城外私宅中。她为这一日彻夜未眠,满心盘算着取乐的法子,还特意寻了“效仿母后礼佛”的由头,要在外厮混一月。脚步匆匆穿过中庭花园时,却见一道青袍身影默立在松荫下,正是韦福。

      常乐公主一怔,随即掩去眼底急切,堆起笑意便要上前寒暄。未等她开口,韦福已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淡得近乎冰冷的笑。而假山后忽然走出四名明盔亮甲的将领,甲叶映着晨辉泛着冷光,周身气度沉凝,显是品阶不低的宿将。四人上前一步,半句多余言语也无,为首者抬手挥刀,刀锋破风之声轻得几乎不闻,常乐公主的头颅便已滚落在地。

      鲜血自她洁白柔软的脖颈喷涌而出,溅湿了阶前青石板,良久才渐渐缓歇。十几个宫人收拾完一地腌臜后,韦福与四名将领并肩屹立,神色纹丝不动,仿佛方才斩杀的不是皇室公主,只是拂去了棋枰上一枚无用的弃子。不多时,韦后携着数名太监走来,想唤女儿同往宫中议事,远远便望见韦福,惊喜的眼底瞬间漾起痴迷,竟全然未留意其他,也不顾身旁宫人,脚步踉跄着便要扑上前抱住他。

      韦福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另一侧的将领当即拔出佩刀,手腕轻旋,刀锋利落划过韦后脖颈。血珠溅上她华贵的宫装,身躯晃了晃便轰然倒地,同样落得尸首分离的下场。随行太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呼救的勇气都无。

      次日天明,长安城头竖起一根粗壮竹竿,韦后与常乐公主的头颅被高悬其上,风吹过发丝凌乱,引得往来百姓驻足观望,议论纷纷。宫闱秽乱终被一朝清算,而这于韦福而言,只当是扫去了两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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