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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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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将至的威压如沉铁压顶,满院之人皆面色惨白,无计可施。皇后立在阶前,珠泪暗垂,却不敢放声,只死死攥着帕子,目光黏在被气劲缚于半空的天子身上。众人自顾不暇,无人顾及她的悲戚。佛老亦闻风赶来,立于角落,望着空中九仙与漫天沉云,深知自身微薄神通绝难对抗天人,唯有双手合十,默默念起《金刚经》,经文低诵声混着风响,更添几分悲凉。
“我等大唐子民,岂容陛下受此折辱!”刘怀安缓步走入场中,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为人臣子,当以君为天,哪有坐视君主蒙难之理。”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铃身古朴,柄尾铸着山字形纹路——那是三清铃,象征道教三清尊神。
“至心皈命礼。高上神霄,混元雷府。为直日五雷之首,作根戒四宗之本。攻邪降炁,运神丹而续命。疗魂育魄,传真符以延生。六脉和平,百关调泰。司功察过,保善奏功。大威大应,至神至聪。元始一炁,统御万灵。天医五雷真君,雷霆广生天尊。”
刘怀安向来崇信道教,可朝廷早有禁令,严禁官员与僧道往来,斥为“事涉左道,深斁大猷”。当年他为争权夺势,不惜暗违禁令私自往来得道高士,指点宦海沉浮;却没想人生最后一次摇铃,竟是为了救一个曾在未来将他发配边疆、置他于死地的君王。念及此处,他内心更加复杂。
炎师见状嗤笑一声,黑雾中星光闪烁:“再摇几声,莫不是要把元始天尊都召来?到时候我等兄弟的颜面,往哪里搁?”话音未落,他指尖已引动天火,一缕赤焰如箭,直扑刘怀安。烈焰转瞬吞噬其身,只听一声闷哼,待火光散去,刘怀安已然倒下,身躯被烧得只剩半边,尚未死透。嘴里依然说着什么,众人隐隐听闻“先生二字..”
原来刘怀安将死之际,恍然间看到一个少年,一身着粗布长衫立在私塾中,对着先生朗声问道:“先生,何以报家国、安苍生?怀安天资鲁钝,不敢奢求经天纬地,但愿做学知利行之人,燃尽自身烛光,换得人间之清辉。”
窗外杏花纷飞,落得漫天皆白。
少年天子目睹刘怀安咽气,双目圆睁,睚眦欲裂,喉间挤出哽咽的呼唤:“刘卿!刘卿啊……何至于此!”他被气劲缠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臣下殒命,心口像是被烈火灼烧,痛得无法呼吸。忽然觉出口中咸涩,不必细想,便知是泪水混着悲愤滑落。
皇后见此惨状,惊得浑身一颤,腿一软便要栽倒,幸得身旁一名婢女及时扶住。“中宫,珍重凤体。”婢女声音温和,样貌平平无奇,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镇定,“事情,也未到全然无望的地步。”
皇后心头大乱,盯着婢女看了半晌,竟半点也想不起后宫中有此婢,疑惑道:“你……哀家怎的不认得你?”
“娘娘此刻心神不宁,记不清也是寻常。”婢女不卑不亢,抬手轻轻指向庭院另一侧,“您且顺着奴婢手指的方向看看。”皇后六神无主,此刻但凡有一丝希望,便愿深信不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一名髫年小童正骑在韦相文身上,两人厮打作一团。
“好哥哥,让我再坐会儿大马,行不行?”小童搂着韦相文的脖颈,语气带着孩童的娇憨。
韦相文奋力挣动,眼神涣散却带着几分执拗,含糊道:“不……不行!你骑了好几次了,该我了!我要骑……骑马当状元!拿下来吧你!”说着便翻身将其抖落,欲反趴其上。
“好哥哥,轻点压!说压就压,要把兄弟压死了!”小童咯咯笑着躲闪,两人在草地上甫一分开,马上又滚作一团。
皇后望着疯傻天真的韦相文与小童,泪水又一次滑落,只是这一次,泪水中多了一丝茫然的希冀。
“荒唐!”子渊君的声音冷沉下来,黑雾中星光微凝,满是不耐,“这人间便是如此了,痴愚相缠,业障萦身,扰人心烦。”
“大哥莫恼,这有何难?”
辰极元立刻上前一步,语调极尽谄媚,“小弟给您变个戏法解闷。”其余三名蓄势待发的仙人见状,心中了然——这老五又要借机会表演忠心了,索性收敛杀招,暂作观望,看他如何作态。
辰极元飘至韦相文与小童身前,语气立马变得温和,对着嬉闹的小童柔声道:“小娃娃,我陪你玩如何?我这儿的把戏,可比骑马新奇多了。”
小童眼睛一亮,立刻从韦相文身上滑下来,拍着手道:“好啊好啊!骑马我最在行,你有什么新花样?”
“这回不玩骑马。”
辰极元笑意更甚,声音柔得像哄孩童的长辈,
“我变个戏法,先钻进你肚子里,你数到三,我便出来,好不好?”
小童歪头想了想,有些迟疑:“可我肚子太小了,装不下你呀。”
“诶,这有何难。”辰极元摆了摆手,语气愈发轻柔,话音未落,周身骤然收缩,化作一缕细烟,竟直直钻入小童腹中。下一瞬,小童肚子里传来辰极元的声音:“可以数了。”
“好嘞!”小童欢快应着,朗声数道,“一,二……”
“大哥和众兄弟请掌眼来看。”
数声未落,小童忽然面色骤变,身子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七窍间渗出淡绿色酸液,黏腻腥臭,滴落在草地上便蚀出细小坑洞。酸液顺着眼窝流淌,转瞬便将眼珠融蚀殆尽,小童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身躯便被腹中力道撑裂,内脏混着酸液倾泻一地。片刻后,血肉被酸液尽数腐蚀,只剩一张皱缩如枯叶的人皮,轻飘飘铺在青石板上。
一道白影从皮中窜出,直冲天际,落下时现出辰极元的身形。他对着子渊君微微躬身,语气谦卑:“小小戏法,不过博大哥一乐,难入法眼。”
“还是老五心思通透,倒有些创意。”
子渊君语气稍缓,黑雾中星光柔和了几分,“我本就厌烦这聒噪孩童,这般处置倒干净。老七,待会儿一把火烧尽,连尘埃都别留。”
“放心大哥,定烧得他三魂七魄俱灭,再无轮回之机。”炎师立刻接话,语气带着邀功的急切,全然抢了辰极元的风头。
辰极元心头恼火,却不敢表露,只暗自咬牙——他知道需再寻个目标表现,方能压过老七。正要环顾庭院挑选下手对象,目光却骤然一顿:方才小童殒命之处,竟干净得连半点酸液痕迹都无,仿佛方才的惨状从未发生。
“该到我了。”
一道清脆童声忽然从他肩头响起,辰极元浑身一震,惊骇欲绝——这声音,分明是那被他蚀杀的小童!
“何方邪祟!敢报上名号?”他强压下慌乱,黑雾翻涌着戒备,“你我本无交集,在此生事,未免不明智!”
小童报以一笑,便化作一缕轻烟直直没入不远处申衍老身中。
九仙皆惊,黑雾中星辰鸣动,一时竟无从下手——申衍老被附身,贸然动武恐伤及他的仙体,不动手又怕小童在其体内作祟,进退两难。
“有点道行,却还嫩得很。”子渊君语调轻蔑,抬手向虚空一抓,生生将小童从申衍老体内扯出,擎在掌心,“劣童,今日便让你尝尝苦头,也好知晓我九仙的手段。”
众仙闻声暗中松口气,唯有申衍老静立原地,黑雾纹丝不动,连半分声响都无。
“老九?”子渊君心头一动——他方才虽放出几句狠话,实则一直留意申衍老的动静,防备小童暗中发难,此刻见他异样,顿时警觉。
“本仙……好苦。”申衍老的声音带着异样的滞涩,话音刚落,一道细微电闪从他右耳穿出,转瞬便隐入云层。几息后,天地间骤然响起雷鸣,震得尘寰欲裂。
雷声拂过果松棋院上空,申衍老的身形开始片片解体。仙袍包裹着仙身,皆化作细小黑屑,如一场雷鸣后的暴雨击向地面。风起风落间,消散无踪。
小童声起如冰,竟穿透雷鸣响彻庭院:“罪愆已报,有来鬼灭,但为聻尔。”
“老七,你烧死那人真把他召来了,这下有点麻烦。”子渊君一招手,也随之开口道,
“黄帽当年驾舳舻,
东浮鲸海出三吴。
中兴事业风波恶,
好作君王坐右图。”
吟毕,八仙纷纷掐起法印,顷刻间御敌的黄蒙阵已成,仙力激荡下一时引得天地色变,竟没人再提老九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