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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 ...

  •   海沌寺知事立于廊下,望着院外翻涌的乌云与呼啸狂风,听着远处雷霆与仙人对峙的动静,深知场面已失控。他急忙寻来寺中都寺、维那等头首,低声商议:“如今天劫将临,仙人相斗,佛老在此恐遭波及。不如先将方丈请至棋院静室躲避,待风波平息再作打算。”

      众人皆点头称是,当即簇拥着佛老起身。外面狂风卷着碎石呼啸而过,殿宇梁柱微微震颤,可一踏入棋院静室区域,周遭声响竟骤然断绝,室内静谧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仿佛一道无形屏障将内外隔绝,狂风雷霆皆被挡在门外。

      都寺边走边抚着胸口,喃喃自语:“怪事,此处竟这般肃静,堪比寺中主殿的禅定气场。定是佛祖庇佑,我等方能得此安身之所,阿弥陀佛。”

      佛老闻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他修行数十载,禅心通透,早已察觉这静谧绝非佛力庇佑,反倒透着几分阵法的玄奥。未等他细思,脚步忽停,抬手喝止众人:“噤声,大家细辨那低语声由何处而来。”

      都寺一愣,侧耳细听半晌,茫然道:“方丈说笑了,这静室区域除我等,再无他人,何来低语?”其余僧人亦纷纷附和,皆称未曾听闻。

      佛老不答,挣脱搀扶的僧人,独自沿着廊道缓步前行,每到一间静室门口,便俯身附耳轻听。他年事已高,行动稍缓,片刻便气息微促,额角渗出汗珠,却始终不肯停歇。直至行至最末一间静室门前,那细微的低语声愈发清晰,他才驻足立定。

      佛老抬手,以袖口轻拭掌心汗湿,借着门缝透漏的微光,单目向内窥望。只见室内两位女子,一人着雍容华服,恭敬对着另一人下跪仰首祷告,只是背脊始终不曾弯曲。女子背对房门,看不到面容,佛老正暗自揣测二人身份,目光忽扫过下跪女子肩头——她颈间空空,竟无半分披帛痕迹。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佛老心头巨震,如遭雷击,脚下一软便要后退。身后僧人猝不及防,欲上前搀扶,可佛老身形沉厚,反倒被他带得一同摔倒,几人叠压在地,发出一阵响动。

      室内声响戛然而止,下一刻,房门被缓缓推开。一名婢女打扮的女子率先走出。她神色平静,看向狼狈倒地的众人,并未多言,只伸出手递向佛老。佛老迟疑片刻,搭上她的手,直到看他站稳后婢女才松开手,也不搭言转身便走,步履从容,半句问询也无。

      佛老望着她的背影,定了定神,对众僧沉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们走。”众人皆不敢多问,更不敢探头去看室内景象,默默紧随佛老离去。

      众人心事重重行了一会,佛老忽然驻足,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他转过身,对众僧缓缓道:“我年事已高,禅心不坚,竟为尘缘俗事所扰,早已不配执掌方丈之位。我心中已有合适人选,往后便退居伽蓝为此心开辟一方天地,专心事佛,了此残生。”

      众僧大惊,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佛老心意,只得齐齐躬身,低颂佛号,口中齐道:“随喜赞叹。愿同体大悲,无缘大慈的精神永照海沌寺众之僧伽、信众。”

      另一边,婢女穿过静谧的廊道,步出静室区域,重回狂风呼啸的棋院院中。她径直走向那小童,语气平淡地开口:“童子,可知晓这是何阵法?”

      小童身影微侧,清脆童声里裹着上古神祇的底气,看向婢女道:“呵呵,问得好。你又怎识得我的手段?这几个散仙我还不放在眼里。倒是你,又是何人?”

      婢女淡淡一笑,衣袂被狂风卷动却身姿稳如磐石,语气带着几分点拨:“既来此地办事,谁不是掩去真身、藏起来历?弟弟这般问,是明着套我话?罢了我且与你说这黄蒙阵——你若轻率闯入,头一重便会撞见联结鬼界的沼泽,其间阴兵暗藏,机关遍布,稍不留意便会被缠上,耗损神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中戒备的八仙,续道:“过了沼泽,会有一座供奉你神牌的大道场凭空出现,你见了便麻痹大意。可你不知,场中神像初看是你自身模样,转瞬便会化作子渊君的脸,扰你心神。待你受惊逃出,落入一片空旷之地时,又会撞上几条亘古大魔——那是当年险些被你除灭的宿敌,正等着你自投罗网,预备将你啃食殆尽。还望上神三思。”

      婢女接着说,“你可知,自你和那痴儿嬉戏时,八仙其二的冥仙已经遍历山河,尽销你在人间被供奉的神位。以削减你在此地存留的时间。”

      寥寥数语,既点透阵法玄机,又暗揭小童身份,却偏不点破真名,分寸拿捏得极好。小童微微晃动,清脆童声里少了几分锐气,多了些迟疑:“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了?那你奉谁之命而来?瞧着模样,你似乎比我还厉害,对不对,大姐姐?”

      “倒是会顺坡下驴。”婢女摇头轻叹,语气里含着一丝无奈,却无嗔怪,“你我皆化为人形,便借着这副模样攀关系,还一口一个姐姐,着实顽劣。不过既已如此,凡事也不必过分较真,弟弟。”她说着抬手指向天际,“你且看那云破之处。”

      小童依言仰首,只见厚重乌云陡然被一只巨手撕开一角——肱股如昆仑石柱,指节凝着古铜色光晕,巨脸侧转时,眉骨如峰,眼如寒星,周身戾气与神威交织,身后更列着无数披甲执戟的天兵,甲叶映着云层后漏下的微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天边的是……蚩尤?他怎么来了?”小童言毕,内心猛地一震。过了一会惊觉一事,随即缓缓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既能调动天兵必身负六甲六壬兵符,且能驭上古巨灵非得灵宝五帝策不可。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可你不现真身,便还只是个大姐姐。”

      “随你称呼便是,小孩。”

      那婢女无奈摇头,转回头望向空中的八仙,语气陡然沉定,“你们也收了法力吧。此事并非死局,自有化解之道,不如坐下好好一谈。”

      八仙身姿较前微微滞涩,子渊君黑雾中星光骤凝,他也看出婢女真身。心存忌惮下一时竟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只剩远处雷霆仍在隐隐轰鸣。

      片刻后,子渊君竟首次敛去仙姿,双足缓缓落于青石板上,靴底轻沾尘埃,对着婢女躬身执起道家礼,语气恭谨:“小仙眼拙,未能识得娘娘驾临,多有唐突,还望恕罪。”

      婢女淡淡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平静:“不必这般称呼我。你们只需收束好自身行径,莫要再扰凡尘。另外,以后你们唤她娘娘更妥。”说罢,抬眼向一侧示意,未作刻意指引,却让在场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阶下,皇后正拥着刚被松开的皇帝垂泪,素色帕子攥在手中,却不敢用力擦拭,只轻轻沾去皇帝唇角残留的血痕。皇帝肩头仍凝着未散的疲惫,却抬手抚上皇后的发髻,指尖微顿授以安抚。两人依偎着低声低语,偶有额头相抵的轻触,褪去了朝堂上的帝后威仪,只剩寻常夫妻共经苦难后的相濡以沫。

      这一幕宣告仙凡纷争已息。

      其余八仙见状,亦纷纷收敛周身仙力,齐齐落于地上随着子渊君行礼。

      婢女望着子渊君,语气平和:“子渊君,尔等修行万载不易,天宫已授意抚恤,此事便不再追究。往后当勤勉修德,唯以苍生福祉为念。”她稍顿,目光微垂,似承托着旁人托付,“另外,他托我捎话,当年旧事,他心有愧疚,确是让你受了莫大委屈。今日,我代他向你赔礼。”说罢,敛衽一礼。

      子渊君立在原地,黑雾凝而不动,既未受礼,亦未避让,良久才发出一声绵长叹息,似要将千年郁结尽数吐出:“我受不起你这一礼,可你既已行过,便再无撤回之理。从今往后我等听你吩咐便是,我与韦福的恩怨,从你现身时必然只能一笔勾销了,对吗?”

      婢女极轻地叹口气,并未作答。

      子渊君见此,心若死灰。他忽地转向小童,俯身一揖到地,神色恭谨至极,“既然如此,于今正好恳请上神为韦君疗愈魂体之伤,往后凡有差遣,我等八仙义不容辞。”

      话音落,八仙再不逗留纷纷腾空而起,朝着南边云角疾驰而去,转瞬便没入被镀上金色的云层。

      “你为何要放过他们?”小童来至婢女身侧,仰头问道。

      “此中原委,便让韦福替我说罢。时辰已到,我也该走了。”婢女笑了笑,转身走向阶下的皇后,伸手轻轻执起她微凉的手,又柔声叮嘱起母仪天下、与民生息等道理,句句皆是肺腑。末了,她轻轻拥了拥皇后,错首附耳,声音细若蚊蚋:“不必拘礼,不必相送。我还有点时间,好久没赏人间山河了。”说罢便松开手转身步行离去,终是没了踪影。

      众人再望天际,先前被撕开的云层早已闭合,金光从云隙间缓缓洒落,温柔覆过棋院的狼藉,仿佛方才的仙凡恶斗都只是一场幻梦。

      小童又走到韦福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朗声道:“但把精神如宝玉,免教魂魄乱商参。危机可达唐虞道,语默常存天地心。你魂体之伤我已治好,看看还有无不适。另外,那韦相文借我几日,陪我玩够了便还你,可好?”

      “顽劣童子。”韦福失笑,语气里却无斥责,“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得自己问他。”

      小童玩味地盯着韦福,见他竟平视自己也不道谢,心头忽然忆起当初受托时听闻的话:“这韦福绝不可小觑,莫因自身是神祇便欲凌驾,反倒会..”

      “反倒会怎样?”

      他收敛了嬉态,心中此时有了答案,更加暗暗叹服其人姿态。于是又问:“还有一事,方才那婢女姐姐让我问你——为何不借我等之手,除掉八仙以绝后患?”

      韦福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重整的棋枰,缓缓开口:

      “天下之人,皆如琪琳列于棋局之上,无分敌友,各有其位。善恶之判,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万物皆有存世之旨、立身之价,纵是我辈蹉跎半生,沦为烂泥,泥虽微贱,亦能填隙砌墙、稳固垣墉。故曰皆有其用,只需置于合宜之处,自能焕发光彩。”

      “原来如此。”小童笑了,

      “这答案我今日亦送还你,望你谨记今日领悟。人间虽好玩,可我时辰到了。”

      他走到韦相文身边,俯身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韦相文涣散的眼神忽有微光,转头望向韦福点了点头,随后伸出一臂,紧紧靠牢住小童。两道身影渐渐被金光穿透,一点点变得透明,终是消散无踪。

      韦福望着空荡荡的原地,心头涌上一阵怅然,忽地忆起韦相文小时模样。

      “韦大人。”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蓦的传来,他已整理好衣袍,脸上只剩历经劫难后的平静,天子威仪自内而发,

      “你我终究活了下来,刘卿却殉了国,寡人身边,终究还是只有你。未来数十年,朕想与你联手,共创太平盛世。不知你愿不愿意?朕也算看明白了,所谓仙途缥缈,未必及得上人间正道好走,望你慎重斟酌吧。”

      韦福转过身,神色淡然:“回圣上,臣在家乡尚有一妻,恳请陛下允臣将她接来,共度余生。此外,还有一事未了。”

      “何事?”

      “下棋。”

      此时,棋院中的狼藉已被侍卫收拾妥当。冰宫葵与苏轻尘对坐于棋枰前,黑白棋盒分列两侧,周遭众人纷纷围拢,连佛老也缓步走出静室,立于一旁静静观战,神色肃穆。

      对弈前,冰宫葵对着橘晴烈低语数句。橘晴烈转头,将话语译给苏轻尘:“你历经千年生命,天人流想必已如新春草木,生生不息,臻至新境了吧?”

      苏轻尘沉思片刻,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道:“你我皆在时间长河中浮沉,各自淬炼弈道。可我愈发悟到棋道之无尽。我历经沧海桑田,却未料千年后仍回到棋盘前,难怪人说世事如棋,又言沧海一粟。既是如此,你我今日便更应让此局成为后世棋谱上的巅峰之作,方不负这光阴之托。”

      冰宫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浅浅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苏轻尘先行落子。

      苏轻尘微微沉吟,指尖捻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上。一子落定,周身气息便与棋盘相融,似有天地万象藏于其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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