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一早晨的课上下来,陈竞已然眼眸飘忽,他就不是学习那块料,先前听课做作业全然是在段文川的逼迫下不得不做,现在两人分手,下课铃一响陈竞就如鱼得了水,呼啦啦窜出了教室。
不想在教室是一方面,不想跟段文川面对面更是重中之重。
窜出教室,后门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他了,那是个模样乖觉,头发微卷的男生,正在倚着墙打瞌睡。
陈竞上去呼噜了一把他脑袋,男生才皱眉耷眼看向他,蔫蔫问道:“竞哥,今天怎么想起来跟我吃饭了?”
“说的什么话,跟兄弟吃饭还要挑黄历吗?”
卷发男生没再说话了,只是两人去食堂的一段路上频频打瞌睡,吃饭的时候陈竞都怕他一脑袋栽餐盘里面去。
最后在陈竞吃到第三碗米饭的时候卷发男生终于坚持不住,打了招呼先走一步回去补眠了。
在他走后,陈竞浑身又莫名不自在起来,草草把菜扒完也往出走。
走在校园甬路上,四周都是成对成对穿着相同校服的人,像陈竞这样形单影只的也有,但是很少。
更别说陈竞现在依旧是学校里名声大噪的问题少年,短短一路收获了无数双眼神,最为特殊的一道目光隐匿其中,但陈竞还是轻而易举找到了对方的藏身之处。
在学生公寓旁边的一颗巨大梧桐树下,段文川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直勾勾看着他。
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陈竞也能看清对方那双格外苍白,不似人的眼睛。
“靠!”他粗粗骂了一声,引得经过他身边的同学纷纷侧目。
陈竞骂完也感觉不大好意思,低头避开周围人的打量,直到停驻在身上的眼光少了,他才抬起头,看向先前段文川站着的地方。
只是那里早已没了人影,灰蒙蒙的树影下,只有落叶乘着细风徐徐飘落。
一直到下午放学,段文川也没有再次出现在陈竞视野之中,身边的同学老师对此似乎已经知晓,没人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只有陈竞坐立难安,又抹不开面子去找人问。
因为纵横闻城一中三年来,他大哥的名号已然打响,消息都是小弟们上赶着送上来的,低声下气找别人问问题多掉价啊!
陈竞抿着嘴,抱着胸,坐等周遭人都走完了,才打意离开教室。
毕竟大哥向来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绝不能再一个人飘在空空荡荡的路上接受别人异样的目光了,想到今天中午的遭遇陈竞就牙酸,浑身没一块肉自在。
把水杯手机悉数塞进书包里,陈竞就打算走了,只是临走关灯时,看着段文川整齐有序的桌面,他罕见的迟疑了。
窗外是黑惨惨的夜色,暖白灯光下的教室与之相比弥漫着诡异的温情意味。
沙沙。
陈竞看向远处,是窗户没有关紧,窗帘布在微微摇晃,擦蹭桌面。
沙沙。
陈竞按在电灯开关上的手微微蜷了蜷,忽然他大步跨过门口的桌椅,走向正中间段文川的位置。
此时他的桌上,正规规矩矩放着一个信封。
这是陈竞和段文川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
段文川没有手机,对一切的电子产品都表现出不符合当世人的陌生,据陈竞所知,段文川上高中之前一直住在深山里,别说电子产品了,照明工具甚至还依赖着烛火。
和段文川在一起后,陈竞很懂事地不去追问他的过往,也耐着性子接受和段文川用书信交流的方式。
虽然现在分手了,但对于原生家庭并不幸福的前男友,陈竞还是心软了。
他放下书包,将那封信拆开。
段文川的字迹和他本人非常不符,写得一手惨绝人寰的狗爬字,歪歪扭扭不说,还偏要竖排,陈竞总是看完这一句就忘了上一句。
挑挑拣拣,陈竞总结一下:今晚十点,教学楼四楼厕所最里侧隔间见,要是不来,屁股等候发落。
“段文川,你傻逼吧!?”
都分手了,还拿抽屁股威胁他!要脸?
陈竞哼哼着磨牙,胡乱把那信折了两折塞口袋里,抓上书包就走了。
他并不是回家,而是暗暗下了决心,要去厕所最里侧的隔间守株待兔。
晚上十点,离学校宿舍楼规定的熄灯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离开教室时陈竞看过时间,现在才九点四十。
陈竞努力忽略心底不住弹跳的危机感,强力压下对段文川的恐惧,他摩拳擦掌,准备今天要狠狠教训对方。
最起码得扒下他的裤子,照着屁股甩上两百个大巴掌,最好让他从今以后买内裤都得买大两码。
只是想想,陈竞都不由得乐出了声。
他们学校每层楼一间厕所,厕所正对面是将将能挡住厕所入口的洗手台,学校本着偷工减料的心思没给厕所安大门,只用半截帘布虚掩着。
陈竞进去之前就从帘布下看到了一双笔直的腿,脚上蹬着一双白鞋。
那双鞋就跟没踩过地面一样白净,是龟毛段文川没得跑了。
陈竞心脏又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了。
实话说,在打屁股这事上他还真有那么一点点怕段文川。
但来都来了,打屁股之仇不报非君子,陈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挑开帘布,还没看清人就壮胆般吼出一声:“段文川!”
然后他睁开眼,就看到段文川背对他用胳膊撑着厕所尽头的雪白瓷砖侧头看了他一眼,露出的侧脸白得活像死了三天的尸体。
段文川侧脸轮廓鲜明清楚得不像真人,更像黑白漫画中被刻意描黑过五官线条的人物,陈竞不由咽了咽口水。
“你,你你你叫我过来什么事!”
吵架的时候一结巴,气势就被平白挫下去了三个档次,陈竞真想给自己这张臭嘴两个大巴掌。
说完,他找补一般朝着段文川走去,可却被段文川喝住了脚步。
段文川也吓唬过陈竞,却从没用过现在这样严厉的语气。
大哥是不能被别人下脸子的,就是男朋友也不行,更何况段文川现在已经是前任了。
陈竞吸了吸鼻子,没搭理他,直直就朝着段文川走去,光离得近还不行,他还扣住段文川的肩膀要把人狠狠翻过身来。
不过显然他太高估自己的力气了,段文川纹丝不动,甚至还有力气反手覆上他的手,强硬扒下了他的五根指头。
“你是不是有病,叫我过来也不说话,还让我走,怎么,显得你会叫唤是不是!我他妈今天就不走了,你牛逼轰轰的,有本事就抽我,来来来,来来来!”
段文川转过头没说话,还是那副背对他的姿势,不过肩背在颤抖,陈竞看到,他甚至微微压下了头。
“……你来早了。”他咬牙说,像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段文川脆弱的模样着实少见,陈竞一时失言,都忘记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他缩回了身子,声音都不由得缓和下去,问道:“段文川,你没事吧。”
段文川没说话,只是他刚才用一只手撑墙,现在竟是坚持不住了般,用上了两只手。
这下陈竞也害怕了,他脚步有些凌乱,踉踉跄跄绕到段文川身侧,看清段文川如今模样的刹那险些跪了。
“我草——”
“我草我草我草这他妈什么鬼!”
“我草你怀孕了!”
“我草——”
陈竞愕然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看见段文川的肚子高高隆起,白衬衫都被撑开了纽扣,肚皮被撑得滚圆近乎透明。
完了!
这是陈竞的第一个念头。
他怎么就让段文川怀孕了呢!
这是陈竞的第二个念头。
但是,这这这,他们也没偷尝禁果啊,况且,就算要怀孕,也该是他陈竞啊!
脑中空茫茫一片,等陈竞回过神时,他已经把手放在了段文川的肩膀上。
段文川看上去已经失去了意识,但依旧站得稳稳当当,陈竞根本搬不动他。
他只能看着段文川的肚子像皮球一般越鼓越大,越鼓越大……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在段文川被撑成薄薄一层的皮肤下,一只属于婴儿的小脚猛地在肚皮上印出凸起。
明明上午时候看见的段文川还是好端端的正常人。
仅仅是一个下午,正常人不可能会变成这样十月怀胎的模样。
陈竞颤抖着手去试探段文川的鼻息。
感受到微弱的气流经过手指,陈竞狠狠松了口气。
他毕竟不是医生,这种时候还是要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陈竞颤颤巍巍摸出手机,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
这个时候,原本晕死过去的段文川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他迷茫地睁开眼睛,那双接近纯白的眸子在看见章泉的时候微微闪烁。
“快……跑……”
他断断续续说。
但陈竞哪听得进去,他一手架着段文川,一手还不死心地捣鼓没有信号的手机,急的满脑袋冷汗:“跑个屁我草!你是我男人,还给我生小孩,我就是死也得让你们母子安全!”
段文川听见他的话却是笑了。
他很少笑,总是一副封建古板滴水不进的模样,冷不丁来上这么一下,一下子就让陈竞恍神了。
只是很快,他就泪眼朦胧了。
他看到段文川的肚子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大,依稀能看见胎儿的脚印在薄薄的肚皮上。
然后是胎儿的脸!
陈竞看着段文川死白的脸,很没出息地哭出声了。
在他无法自抑的哭声中,胎儿的脸退开了,然后不过几秒,他竟然伸出小手拍打肚皮。
简直就像是在思索如何出来一样。
段文川一直在用那双难以窥探目的的眼睛看着陈竞,看着陈竞焦头烂额,竟然无比镇定地伸手摸摸他的发顶,声音轻轻的,说:“别哭了,我会回来找你的。”
话音落下,一道隐隐约约的婴儿尖笑隔着肚皮传来。
段文川依旧维持着那副双手撑墙的模样,只是,这次陈竞再去探他的鼻息,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丝微弱的气流。
“呵呵呵。”
“呵呵呵。”
亲眼目睹前男友的死亡,陈竞说不出一句话,他像是被吓呆了,耳畔是刺得人耳膜生疼的属于婴儿的尖锐笑声,但他无暇顾及。
不知过了多久,陈竞终于有了挪动自己身体的力气。
他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都僵化了,只能一寸一寸挪动。
循着声音低头的时候,后脖颈处的钝响不绝于耳。
他看到了一个怪物,一个划破自己前男友肚皮,拖着脐带钻出了半截身子的怪物。
一团身上带着惨红的血和黄白胎脂的烂肉。
全身紫红的婴儿半截身子通过被剖开的切口仰面悬在外面,他还没睁眼,只能一味地咧嘴尖笑以宣扬自己的存在。
就在陈竞想伸手把它取出来,狠狠扔到离段文川远远的地方时,婴儿像是发觉了他的意图。
它睁开了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呢?
触及到它的一瞬间,陈竞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
那不是一双眼睛,那是许许多多难以计数的眼瞳,它们在属于婴儿的狭小眼眶中滚来滚去,就像是被塞进透明玻璃容器的蝌蚪卵。
急不可待地看向陈竞。
仿佛他就是下一个会被寄生的人。
“啊啊啊啊——”
“段文川!”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婴儿还在笑,笑声诡谲,从四面八方汇及到陈竞耳中,陈竞抱着脑袋,感觉脚底和四周的墙壁都在飞速旋转。
不知何时,他已经跪在了地上,手中紧紧攥着段文川的裤脚。
可是,一个已经失去了声息的人,该如何保护他呢?巨大的绝望扑面而来,在半空中凝结成密不透风的蛛网,将陈竞牢牢包裹其中。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