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为我诞下一子》格郁

2、第 2 章

　　陈竞对人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几乎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范畴，那种敏感程度类似于女生常言的第六感，但对他来说，这种感觉并不是灵光一现，而是仿佛从很遥远的社会由基因绵延传递到如今。

　　时刻存在，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陈竞看到，那些和他穿着相同校服的人，竟是如出一辙的面色灰青，唇角平直，面上的血肉似乎都和头骨融为了一体，深嵌进眼眶的黑珠子隐约颤抖，震颤出周边一圈一圈漾开的黑影。

　　鬼气森然。

　　“好了，快回神，今天的数学卷子有些难。”

　　段文川在陈竞面前挥挥手，他手指骨节宽大，上面带着漉湿的水汽，晃动时带起冷空气不住往陈竞面上贴。

　　也就是他收回手的时候，原本纠缠在陈竞身上层层叠叠的恶意目光潮水一般褪干净了。

　　陈竞不自在地耸耸肩，虽然还是感觉周遭的一切有些奇怪，但奈不住段文川的井井有条——他把刚才发下来的试卷摆到陈竞面前，单选前五道，多选前三道……题号下头被他打上了对钩。

　　“45分钟，足够写完了。”

　　段文川一句话还没说完，陈竞已经刷刷提笔在单选前一二题前写下选项。

　　这是他下意识的行为，是已经深刻进骨肉的本能记忆，足以让他暂时抛开和段文川之间的矛盾。

　　边写，陈竞发际线边沁出薄薄一层汗水，他紧锁着眉，微微咬住内唇，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现。

　　这是段文川给他定下的规矩：数学分成三部分写，第一部分简单题型45分钟，第二部分45分钟，剩下的时间解决第三部分。要是没在段文川规定的时间做完，或者做出的错题超出预期，他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遇见段文川之前陈竞好歹也算是学校里威名远扬的“竞哥”，遇见他之后，别说逃课出去混天了，就是下课后他都得被段文川按在桌上写题。

　　他不是没反抗过，但每每触及到段文川阴沉得要滴水的脸色，以及他垂在身侧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陈竞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觉得屁股火辣辣的疼。

　　曾有一次，陈竞因为屁股上的伤半个月没能仰躺睡觉。

　　段文川对他，狠的时候是真狠。

　　教室里窗帘紧闭，最前方挂在黑板上的时钟“咔嚓”“咔嚓”转个不停，秒针在小格边缘极有节奏地来回摆动。

　　陈竞抬头扫了一眼，不免急躁起来：还剩7分钟，可是他还有一道大题。

　　少年发质偏硬，两鬓剃得很短，发顶炸毛，扫视题目的时候他会不自觉用右侧虎牙叼住笔帽，狭长的眼睛周围是直刺出来的睫毛，随着嘴巴动作会略微变化角度。

　　他全神贯注着解题，自然看不见，自己周遭坐着的“同学们”，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种紧紧凝视他的状态。

　　可能是认真起来的男人格外有魅力？他们想离他近些，再近些，最好近到咫尺之间，呼吸交织……

　　不，不可以是呼吸交织。

　　毕竟没有哪一种需要靠氧气来维持生命的生物可以把脖子拉长到几米，脸上还带着痴迷的笑。

　　砰——噗嗤——

　　陈竞写完最后一个字，随着撂笔的动作，脑后传来一声类似西瓜被捏爆的响声。

　　这太真实了，陈竞甚至感受到瓜瓤溅在皮肤上的黏腻感，以及滴滴答答的汁水落地声。

　　陈竞狐疑地回头看，只在哗哗的卷面翻动声中看到同学们相继落笔，自己身后一片干净整洁，并没有什么凭空爆裂的西瓜。

　　是错觉吧。

　　陈竞挠挠头，回身的时候却看见一个挨着教室后门坐的男生枕着胳膊，满含怨毒地盯着他。

　　应该是距离太远的缘故，陈竞看见那个男生苍白的脸正在蠕动，就像是面皮之下隐藏的不是血管，而是没有手脚，只能摇摆单一躯体的无数虫子。

　　陈竞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了，“靠”了一声赶紧转回了头，坐好后他瞄了一眼段文川的卷子，不出意外这孙子早做完了，只不过还维持着写什么的姿势，一手夹笔，一手扶着卷子。

　　扶着卷子的那只胳膊上带着纹身，让陈竞看了又看，蓦然之间，他想到什么，大喇喇地摸上他的手背：“段文川，你疯了纹这么大一片，以后还考公吗？”

　　以后太长远，陈竞又追加一句：“你就不怕被班任抓啊。”

　　话一出口，段文川顶着长长的刘海“看”向他，陈竞莫名从他身上感到一股深深的不爽，这让他一时闭上了嘴，干瞪眼看段文川。

　　“看什么看！”恶声恶气，但底气不足，明显是喊出来给自己壮胆。

　　段文川还是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他的试卷勾到自己的面前，开始“批卷”。

　　陈竞紧盯着他的动作，一只脚已经悄悄伸出了桌角，正打算段文川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撒丫子跑。

　　一时间教室里静得和坟场没差，只有钢笔笔尖擦过纸面的微小摩擦声。

　　陈竞一开始盯着段文川的手，后来逐渐偏移到对方的手背，再然后，就是胳膊，肩膀，直到把段文川全身上下收入眼底。

　　段文川身上带着一种超乎现世的沉静，比深海沉，比古树静，是一种介乎生死之间的安然。

　　无可否认，和他在一起的某些时候，陈竞还是很安心的。

　　“72分。”

　　独属于段文川的沉着声音响起，瞬间把陈竞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少年咽下口水，声音满是不可置信，咋咋呼呼：“72？不可能啊，这套卷子我做起来很简单啊！肯定是你看错了！”

　　段文川没有理会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袖口，原本堆叠在小臂的白白袖口直接被扽到肘上两指。

　　陈竞登时头皮发麻，猝然起身想跑，但这也顺了段文川的意，陈竞一起身那一巴掌便裹挟着凌厉的风狠狠扇在了他屁股上。

　　疼！疼疼疼！要死人了！

　　陈竞被抽得不得不趴在桌上直蹬腿，但段文川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只手按住他挣扎扭动的腰，一只手就跟击鼓一样，抽得陈竞撕心裂肺直叫唤。

　　胳膊扑腾着把桌上的东西全扫掉了，其中就有他早上刚买的饭团。

　　饭团摔在地上还在陈竞眼皮子底下弹了两下，才散开，但只是一眼，就足以让陈竞失声尖叫了。

　　比被段文川按在桌子上抽还要痛苦十倍的叫声，足以掀翻屋顶。

　　饭团灰青色的外皮散开，里面是一团血糊糊还在蠕动的蚯蚓一般的东西，而外皮内侧，竟然是一片眼熟的红黄组织。

　　陈竞的思绪不合时宜地清明起来，他猝然意识到，今天早上遇到的饭团摊老板穿的哪里是秋衣，而是扒下皮后在阳光下粼粼反光的血肉。

　　“啊！啊啊啊啊——”

　　趴在桌上熟睡的少年猛一蹬腿，挣扎着从梦中惊醒。

　　他大汗淋漓，太阳穴突突直跳，两眼鼓睁得恨不得脱出眼眶。

　　啪——

　　一截拇指指腹大小的粉笔头直直飞向正在发愣的少年，正正敲在额头上。

　　“陈竞，上着课呢你发什么疯！”

　　被叫做陈竞的少年面色惨白，眼睫濡湿，衬得一双眼睛更是狭长，他急急呼了两口气，顶着讲台上秃顶老师的怒容，以及周围一圈看好戏的眼神，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老师，下次不会了。”

　　讲台上的秃顶老教师愣住了，周遭一圈学生也是呆若木鸡，这还是他们学校鼎鼎有名的“竞哥”吗，竟然没跟老师呛声，反而乖乖道歉了。

　　“咳，那个，那个知错就好，下不为例。”

　　讲台上的老师也干咳两声，陈竞答话之前他都卷好教材准备和这个远近闻名的问题学生碰一碰了，没成想这孩子竟然坦然认了错，这个场面他真没想到，不过作为见过许多大场面的老教师，他还是完美维持好了自己见多识广的形象，很快调整好状态继续讲课。

　　只是接下来的半节课他朝陈竞那边多张望了几眼而已。

　　陈竞对他的心理变化一无所知，他只能感受到投掷在自己身上的纷杂目光，这让他不爽地皱起眉头，慢慢趴回了桌上。

　　他清楚记得梦里的一切，并且是以第三视角记下的，他看到在自己买完饭团转身离开时那个摊主笑容诡异，拉长了脖子紧紧把脸贴在他后颈上。

　　也看见在自己安心做卷子时，身侧的段文川把抻长脖子向他飞来的“同学们”尽数捏爆了头。

　　陈竞微微打了个寒颤，不由调换了一个姿势，看向了自己的同桌——段文川——前男友。

　　他正襟危坐，目光沉着，追随着讲台上老师书写的板书，手中的钢笔尾端微微摇晃。

　　或许是陈竞盯得太久，眼神过于古怪，百忙之中段文川抽空回望了他一眼。

　　那双眸子颜色非常非常淡，趋近于透明，恐怕任何人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都会误以为段文川是一个盲人。

　　但陈竞知道并不是这样的，段文川的视力比成天打游戏的自己强多了。

　　“怎么？”

　　段文川开口了，声音被刻意压低，比平时更低更沉，打着卷儿往陈竞耳道钻。

　　陈竞摇摇头，感觉有些尴尬，又掉了个头假装睡觉。

　　他和段文川是昨天晚上分手的，究其原因，是一场游戏酿成的惨剧。

　　尽管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想起来段文川在游戏里的作为，陈竞还是很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分手分得对！

　　试问：用张良大招定对面元歌的傀儡，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吗？！

　　另：他当时强压怒火，好声好气，好言好语，哄着捧着让段文川选朵莉亚，段文川做了什么？他直接把朵莉亚禁了！

　　诶呦诶呦，一想起来陈竞就心脏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古人不要打游戏好吗？

　　陈竞侧脸压住书本，狠狠抽了口气。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不知是不是他感知错误，总感觉这个念头冒出后，周身的温度降了很多，让他没忍住又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