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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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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竞的前男友死了,死前,陈竞做了一场心惊肉跳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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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我就是不去!这破学谁爱上谁上,老子不伺候——啊啊啊啊啊!”
六点,窗外天刚蒙蒙亮,陈竞家猛然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惨叫声的来源毫无疑问就是陈竞自己。
卧室没开灯,隐晦的光亮从窗外漫进,洁白的墙壁上黑影摇摇,随着惨叫声进入收尾阶段,墙上黑影也从四周向内聚合,成为了一个……人。
如果这种东西能称之为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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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闷,憋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抗拒宛若蛇类动物盘踞心头,嘶嘶着伸出猩红滑腻的信子舔舐陈竞敏感又脆弱的神经。
陈竞不想去学校,究其原因,是昨晚的那场噩梦……
“草!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搞得我神经敏感!”
下了公交,陈竞跟随着前方稀疏的人流,狠狠晃了晃脑袋,他最近不仅神经敏感,想象力也丰富了不少。
不然他怎么会以为,今早掀他被子,抽他屁股的老爹,怎么那么像他男朋友呢?
想起段文川,陈竞恶狠狠咬紧牙关,眼瞳中充斥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惧,他站定脚步,警觉地向四周张望。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段文川那道阴沉笔挺的身影。他没有在某棵大榕树一侧看见垂着双臂,半张脸都隐匿在刘海之下的段文川,也没有一转眼就看见段文川撑着伞,只露出惨白的下巴,声音幽幽:“你今天迟到了。”
一切都是好迹象,但,陈竞微微咽了下口水……
他也没有看见除段文川之外的任何人,就连刚刚跟他一起下车的人流,现在也散去了踪迹。
周遭是那样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只有风动带起榕树枝丫,脚下自己和榕树交叠的灰色影子鼓动不停,像是在同他打招呼。
不知为何,陈竞看到这一幕心跳快得不正常,简直要跳出胸膛,直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心跳频率才缓慢降至平稳,他看见校门口两侧的马路上花花绿绿的小吃车,饭团,三明治,烤冷面……
陈竞提了一路的气骤然松懈。
这不是还有人吗?自己真是自己吓自己,怎么会以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和段文川呢。
经过其中一辆黄绿相称的小吃车时,隔着窗口,摊主突然叫住陈竞。
“同学,要不要带份早点啊?”
这句话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平日学生们乌央乌央来上学,为了早上能多睡几分钟还方便,总是不约而同在校门口解决早餐。
小吃摊前总是围着一圈穿着相同款式校服的学生,哪还有摊主有功夫主动开口揽客。
陈竞看向说话的人,这是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青年,肩背肌肉格外发达,一条脖子却细细的,嶙峋支起一张笑嘻嘻的惨白脸孔。
陈竞的眼神多在他脖子上停留几秒,他脖子上的皮肤皱巴又松垮,搭落在肩上就像是曾经被暴力撕扯过的抹布一样。
已是初冬,他却只穿着件紧身的红色秋衣,裸露在外的皮肤惨白惨白,尤其是那张青白交织的脸,让陈竞不敢多看。
他下意识垂下头,视线擦过对方血红的,隐约带着黄白纹路的秋衣,落到了台面上。
这是一个饭团摊。
和陈竞曾经见过的都不一样,他的饭团没有外包装,外皮是发霉一般的青色,虽然卖相不佳,但每一个都馅料很足,塞得鼓鼓囊囊的。
它们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像是一团被放大数倍的绿色虫子堆。
就在陈竞的注视下,最顶上的饭团啪叽一声掉到了他这侧,陈竞向后退了半步。
“哈哈哈哈哈同学,带一份嘛,它很喜欢你啊。”
陈竞攥着书包肩带,嘴角抽搐,暗忖现在的揽客话术都进阶成这样了吗,一个死物还有喜好,也太抽象了点。
“不了不了。”他连连推拒,虽然已经饥肠辘辘,但这个摊位在他看来卫生安全方面有着大问题。
他抬脚要走,可那个肩背宽厚的摊主却快他一步堵在了他的面前,那速度太快了,陈竞甚至连残影都没有看到,快到仿佛就像他本来就是站在自己面前的一样。
“带一份嘛,同学你不饿吗?今天可没人给你带早饭呢,你确定不要吗?”
陈竞自己有一八零,可这个男人竟然比他还高,晕晕乎乎从对方手里接过饭团,抬脚跨越校门口减速带时,陈竞蓦然生出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
那人到底比自己高多少啊,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看清过对方的面容?
而且,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每天都有人带饭的呢?
细思极恐,陈竞不由回头望了望校外,却只见那边空空荡荡,别说人影,连片人类衣角都没有。
秋风卷起萧瑟的落叶,哗啦啦地贴地飞舞,刚刚发生的一切就跟做梦似的。
“草!草草草草草——”
陈竞攥着口袋里尚存温度的饭团,闷头直冲教学楼,眼角余光时不时扫过身边三两聚集的白影,他才心下稍安。
不管外面那摊主是什么情况了,反正他现在人在学校,人多不说,还统统一身正气!
一路窜到教室门口,陈竞不小心窜过了头,反手扣住教室后门门框,硬是迫使自己停下。
书包因为太沉落下一段距离,又被背带紧紧带了上来,撞在背上带起冷风,陈竞打了个哆嗦。
从后门往里看,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在教室正中的最后位置,坐着一位背脊挺直的少年。
他正在纸上飞速写着什么,觉察到陈竞走近,笔尖用着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划着纸张,就在陈竞走到他身侧的前一秒,他猛然在纸上划出一道力透纸背的黑长墨痕。
纸张裂开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陈竞皱着眉头,不知道这人大早上犯什么病。
他没好气地抽出口袋里揣了一路的饭团,啪地拍到段文川桌面上。
这才看见段文川手上的钢笔笔尖断了,墨汁源源不断往外冒,间杂着几个小小气泡,转眼就在白纸上洇出一块墨渍。
这人又在发脾气呢,陈竞鼓了鼓嘴。
他很快从纸上收回视线,放下书包左右活动脖颈,感觉后颈皮肤凉凉的,汗毛微微竖起,随口问段文川:“怎么没人啊,教室太冷待不住?”
段文川好半天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副写写画画的姿势,头和脖颈微微折出一个弧度,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终于,他动了。
动作却是那样生硬,让一直关注他动作的陈竞瞬间升腾起了一种如临大敌,头皮发麻的恐惧。
就像亲眼目睹一尊冰冷精致的大理石雕塑超脱现实活了过来。
段文川转身“看”他的时候,陈竞险些要惊叫出声。
他一直有点怕自己这个男朋友,凡事追根溯源,总得有个由头,但他对段文川的怕,却是十分没来由的,仿佛血脉中对段文川三个字天生带着某种名为惊惧的因子。
段文川的刘海很长,从陈竞认识他的那一天起,他的眼睛就被刘海挡得严严实实,接吻的时候会好一些,陈竞能看见他白皙微鼓的眼皮。
那个时候他的眼皮总是颤动得格外剧烈,仿佛兴奋到了极点,眼皮下的眼珠不住游移。
“陈竞。”他空茫茫地开口了。
“怎么?”陈竞微张着口,细看之下,他洁白的牙齿在战栗。
陈竞感觉自从入校之后后脖颈源源不断的冷气就更加充沛了,甚至已经逐渐过渡到双肩和后背,简直,简直就像是有什么黏腻又行动迟缓的爬行动物正在一点点在自己身上扩大侵占范围。
陈竞小小吸了一口气,就听见段文川的请求:“可以接吻吗?”
对方的眼睛明明被黑发遮挡得密不透风,可陈竞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容忽视的独占目光寸寸刮过肌肤,他脑中混沌不已,只能呆呆张口,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若游丝的“不”。
话音未落,他便注视着段文川向自己俯身。
无可否认,即使不看上半张脸段文川也是一个帅哥,鼻梁挺拔隽秀,嘴唇饱满丰沛,唇下是个小小的凹陷,牵连出稍尖兜翘的下巴。
他的亲吻带来的一向是强势,粗暴,但这一次当他伸手擒住陈竞后脖颈时,陈竞却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舒适感。
缠绕在他后颈阴湿冰冷又沉重的感觉总算消失不见了。
段文川的手指很凉很硬,带着滑腻濡湿的触感,轻轻搔刮过陈竞竖起细小绒毛的后颈。
陈竞并不能看到,就在段文川的手指和他相触之时,一道抽象扭曲宛若被炽热水汽蒸腾的狰狞人脸,不甘地从他后颈中“钻”了出来。
狰狞人脸的眼睛位置被一对空旷幽深的黑洞替代,面部肌肉走势纵横交错,就在他挣扎着要从段文川手中逃脱时,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平地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空气中。
一瞬间,连这张人脸都停止了挣扎的动作,略带惊恐地看向陈竞的后脑勺。
被抽了一巴掌的段文川却连眼睫毛都没动,嘴巴仍维持着那吸吮的动作,毫不顾及怀里的陈竞激烈反抗。
良久良久,段文川才面无表情退开了身,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先前低头写字的姿势。
在他身旁,陈竞抬起手臂用袖口狠狠擦过嘴巴,段文川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这是学校!人口密度比沙丁鱼罐头还要大,他竟然就这样亲上来了!
轻轻碰一下也行,可他竟然还伸舌头!
分手的念头宛若夜空中急速划过的流星,让陈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分手!”
段文川没说话,他木讷古板又冷漠,陈竞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看上了他身上的哪一点,竟然接受了对方的追求。
说完猝然站起身,带起身上一串钉钉玲玲的响。
铃声清脆,就像是贴着耳边震动发出的,陈竞不由恍神,漆黑的瞳孔微微扩大。
那是银铃遭到摇晃的声响,陈竞很熟悉,因为家中老人的信奉,家里他的床脚四周都挂着用以驱除邪祟的银铃,他对那种声音已经烂熟于心。
可是,班里怎么会有银铃的响声呢?
“坐下,上课了。”
不等他疑心病起,身侧的段文川就一把把他拉到了椅子上,左手食指和无名指间夹着一支带着黑白卷纹的钢笔,在桌上敲了敲。
陈竞的目光在他手背以及裸露在外的一小节小臂上停留片刻,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整个班里已经坐满了人。
个个都是他熟悉的面孔,让他把心底隐隐的不安勉强压下。
不安感没了,就不由得想到愣神之前的事,陈竞斜眼看段文川,声音压得轻轻的,但足够清楚。
“喂,我说分手。”
段文川没说话。
但陈竞却瞬间如芒刺背起来,明明段文川在目视前方,可他却有种被人紧盯着的毛骨悚然感。
陈竞不由再次环视周遭。
这才发现。
一双又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目光落脚点都在他的身上。
陈竞干干地咽了咽口水。
今天班里的各位,似乎心情都不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