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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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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醒来了?”
迎接张翊然的照旧是那道苍老的声音,视线尽头的纱幔翻腾出滚滚红浪,刺得眼球生疼。
瘫在床上,脖颈处似乎还能感受到尖锐的凉意,他没好气问:“铃声怎么来得这样快?这次竞哥已经意识到这是梦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带他回来了!”
他恶狠狠地瞪向红布,试图在藏匿后面的老家伙身上瞪出个大洞。
“张先生,不是我吹嘘,这次你能醒来,全凭仗我的银铃了,若不是我在那位试图攻击你时摇响了银铃,你必定和床上的他一样,归期不定。”
张翊然的脸色唰然难看了起来,手指骨节咯吱作响。
足足好半天,他才开口:“这次是欲望,这一轮的段文川已经走到了终点,我们又一次前功尽弃了。”
“不。”老者打断他。
张翊然并不信服挑眼去看,看到红纱幔上一道佝偻的老者身形渐渐清晰起来。
“张先生,在您去到梦里的时候我也在思考,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正确吗?”
他话中满是真切,让张翊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极快地往床上扫了一眼,床上的青年仍旧穿着全黑的衬衣西裤,额上红烛屹立不倒。
“老板,我怀疑七天前我对那位造成的伤害,恐怕是他故意的……”
七天前的下午,张翊然按照惯例去闻城一中施工现场接陈竞。
他们并不是包揽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只是这里是陈竞的母校,陈竞又和负责人交好,这才过来看看。
毕竟是拆学校嘛,谁在上学阶段没有想象过。
那天上午正好要用到挖掘机和破碎锤,陈竞直接让张翊然把他从场子送过来,嘱咐他下午来接。
张翊然当时觉得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只是他没成想,下午他来接竞哥的时候,整个施工现场空无一人,挖掘机和破碎锤孤零零站在一边,连竞哥都不见踪影。
张翊然满头雾水地给竞哥打电话,一连打了十几个,那边都无人响应。和兄弟断联,这种事绝对不应该发生在他们身上,当下张翊然心头一凛,和手下短促交代后就冲进了陈竞之前给他提过的四号楼。
是陈竞待过三年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张翊然的错觉,他总觉得,在踏进走廊的那一瞬间,周身气温骤然下跌,他汗毛耸立,身体里的细胞不断跟他叫嚣着一个念头——他在被别人注视。
这个念头在他准备上楼时达到了极点。
正好,手机铃响,他收回了准备上台阶的腿。
“二哥,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今天一中那边没说拆除教学楼啊,他们那边不知道遇着什么问题了,拆除工作已经推迟到两个月后了。”
“二哥?二哥?你还在听吗?”
张翊然紧紧抿着嘴巴,视线从楼梯栏杆中的空隙向上钻,他明明记得,就在昨天,竞哥还兴高采烈跟他说,这狗比学校终于要被拆了,我上高中那时候没少被里面稀奇古怪的东西吓唬。
张翊然咽了咽口水,他想起来竞哥曾跟他透露说自己能在这么年轻的岁数坐上如今的地位,靠的不是头脑和拼劲儿,而是换命。
把他的命格,换到了头儿那个身体孱弱的儿子身上。
竞哥确实是身体不如别人,张翊然知道这事后很不满意,直说陈竞这是有钱挣没命花的傻逼,陈竞那时候却故作高深地笑,说:“这种事,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命数换了,想来总是跟在我身上的东西也没了。”
张翊然那时就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追问,但陈竞已经喝蒙了,倒在桌上就呼呼睡了,第二天张翊然再试图问他,竞哥又装傻充愣了起来。
竞哥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施工现场待了一天,中间还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这不正常。
张翊然打了个哆嗦,那一瞬间,他把竞哥的失踪和那些牛鬼蛇神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准备去四楼,竞哥曾频频提起的闹鬼教室看看。
当啷。
一块薄薄的铁皮硬物摔在脚边,张翊然再一次被打断了上楼。
他伸脚把那只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的手机翻到背面,看到了透明手机壳下压着红纸金字的“水逆退散”。
这是陈竞的手机。
张翊然抬头朝着楼梯中的狭窄缝隙向上看,刚才这个手机就是从这里面掉下来的。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
张翊然心急如焚,但顾忌着什么,没有再次上楼的打算,他只能扯着嗓子高喊了好几遍,喊到嗓子都疼了,他才听到了一声远远的回应。
“翊然,稍等。”
即便陈竞已经极力隐藏,但张翊然还是听出了他的颤抖和恐惧,他想上去接应一下陈竞,却被陈竞尖着嗓子制止了。
“别!别上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楼梯空隙中再次摔下了一个东西,在地面上砸出微不足道的清响。
是一只小小的黑色纽扣,上面有着凹凸起伏的暗纹,是陈竞的标志。
张翊然捡起来摩挲着,心里莫名生出古怪的念头,陈竞的脚步声已经近到楼上的时候,啪嗒一声,又是一枚纽扣落到了地上。
还是那个缝隙,但因为张翊然一直在紧紧关注着,他看到了那是一只属于男人的,骨节粗大的手,扔下纽扣的动作很散漫,像是在逗狗。
张翊然身体僵住了,因为就在看清那只手的时候,陈竞已经抓着自己的衣领,脚步蹒跚地站到了他身前楼梯的最高一层,投掷下的阴影打在了他的身上。
陈竞在这里,那楼上的是谁?
张翊然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去看陈竞。
陈竞很狼狈,他的西装外套不见了,穿着皱皱巴巴的衬衣西裤,下楼时啪嗒啪嗒响,是因为他连鞋子都没有穿好,踩着鞋后跟下来的。
下来后他只看了张翊然一眼,眸光闪烁,脚步匆匆走到了张翊然前面。
张翊然看到,陈竞的袜子也没有了,暴露在空气中的脚后跟被磨得通红。
他有很多疑问想问陈竞,但或许是陈竞目前的状况看起来实在不好,或许是他自己内心深处也在忌惮着什么,直到两人上了车,处在封闭温暖的空间内,张翊然才敢开口。
“竞哥,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竞坐在车后座,他仍是死死攥着衬衣领口,身体直哆嗦,用发顶示人。
足足过了好半天,甚至张翊然都觉得他不会说话时,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布满了泪痕的悲怆面容,睫毛湿成了一片,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狭长眸子绝望地看着他,嘴唇上的血痕无比明显。
陈竞在哭。
“他找来了他找来了,他在怪我,他要我死,他要我死啊!”
陈竞的情绪太过剧烈,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纯黑的衬衫不住摩擦前胸上的白肉,微微豁开了一条口子。
张翊然瞳孔一缩,看见了蚊子叮咬过一般成片的红痕。
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蚊子,因为陈竞身上的腥膻味儿,已经缓慢充斥了整个车厢。
暧昧,黏腻,纠缠,张翊然眼光不知该落到哪里,坐回身茫然片刻,落下了车窗。
“竞哥,你冷静一点,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的。”
张翊然当时没搞清楚陈竞听后望向他的眼神,只是现在懂了之后,他却再难以挽回。
原来陈竞从那时起就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摆脱段文川吗?
眼前红影飘摇,张翊然回过神来,他接着老者的话往下说:“竞哥在学校出事后,当天夜里我们就找上了你,你要竞哥回应对方,要竞哥入梦,为你的驱鬼行动做好准备。”
“你也确实驱散了他,可是他却碎成了那么多片,制造了无数个梦中梦,现在你告诉我,竞哥还被困在那个畜生身边,你告诉我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张翊然再难以克制,他从床上坐起身,音质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浑浊:“现在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把竞哥带回来!”
老者徐徐叹了口气:“带不回来的。”
“难道你没有发现,在梦中的陈竞,比起现实更加有力健康吗?或许在人世的另一面,他会获得永生。”
“这不是他想要的!”张翊然想都没想反驳出口。
老者却只是叹息:“孩子,别人的心思如何你从何得知?这是他们命定的纠缠,不论喜悲,他们注定缠绕在一起。”
“那你就把竞哥背负的该死的命改了!改到我身上,我身体康健,竞哥可以踩着我的生路走。”
张翊然猛然上前拉开了红纱,他怒气勃发,第一次没有遵守老者为他设下的条例,他看到了老者的脸。
惨白浮肿。
更看到了他的身体,他哪里是什么佝偻着身体的老者,分明是一只背负着无数鼓胀头颅的“青蛙”。
背上数颗头颅迎上他的视线,大头婴儿,浮肿男尸,长发垂落的女鬼,更有对着他笑嘻嘻的保安。
“哎,孩子你不乖啊……”
“老者”侧身蹲在地上,眼睛斜斜看向这边,他舌头鲜红,在张翊然愣神的一瞬间已经背着无数头颅跳了起来。
他的弹跳力非常惊人,弹到空中后竟然紧紧吸附到了屋顶上。
他伸出长长的舌头,猛然在张翊然脖颈上收紧,张翊然硬生生被他提到了空中。
也是这时,他才知道这个“青蛙”究竟是怎么固定在屋顶上的。
他背上的许多头颅,竟然用牙齿狠狠咬住屋顶将他订在上面,数双饱含恶意的眸子朝他看来,从嗓子眼里挤出狞笑。
原来一直牵引着他们向前的老者,竟然就是这种东西吗?
是“梦中”出现过的怪物,他们来到了现实。
不,或许该说,他和竞哥,从来没从梦中逃出来过。
脖颈上滑腻的长舌越收越紧,张翊然眼球暴凸,舌头不自主往外伸,他面色青紫,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紧要关头,眼前蓦然闪过一片红光。
嘭——摔落在地,张翊然双手环住脖子,爆发出猛烈的呛咳。
“快!张先生,快入梦!它们出来了那位就是孤身一人了,要想让床上的人醒来这是最好的机会!”
张翊然眼前被摔出了重影,他向怪物看去,只能看到一个佝偻着的黑色影子,挂在怪物身上。
噗嗤——血花四溅,一滴鲜血落在张翊然骤缩的瞳孔上,他无暇思考其他,翻身,哆哆嗦嗦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将陈竞头顶的红香点燃了。
徐徐烟雾下,张翊然触摸着陈竞的脸,声音喑哑:“竞哥,醒来吧。”
求你了。
是我太过自私,每每想到之后的人生里不会有你存在,我就好害怕。
所以,即便你会恢复曾经不知所以,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状态,我也不想你离开我,在空幻的乌托邦内生活。
床上的青年面无血色,眼下带着淡淡乌青,但他神态又是那样安详。
张翊然嘴唇动了动,他慢慢低头,又在离那双紧闭着的唇只有咫尺距离时停住了动作。
算了。
也许这次长梦醒来,他还能继续跟随在竞哥左右。
人不能太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