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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雪旧年 城东梅林, ...

  •   香安城的大雪连着下了多日,而在这几日中,棠府寂静的可怕。白琴邱泽等人在那晚过后不见棠桉,再相见时,没人知道过后的事情。
      “墨安芨,棠桉怎么还没有来找我们。”邱泽把玩着手中的那个写有刑部部长的牌子。
      墨安芨这几日的精神状态大跌,虽是没有人贴身管理了,但墨家在香安城的名声都是听过的,这慧到好,从一个人看着变成了几十个人看着。
      “棠府的家规你可能没有听过,和墨家的没差什么,就是多了一条非识书者严加管教罢了。”白琴将手中的玉佩擦拭了多遍,才缓缓开口。
      邱泽拄着脑袋,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无能为力干涉香安城第世家的管教方式和惩罚方式。
      “诸位,说什么呢?”一道清冷有力的声音从茶馆门口传来。
      “棠桉?你来了!”邱泽惊喜的蹦了起来,“好久不见,不过,怎么才来啊你?”
      “棠少爷,好久不见。”白琴道,目光跟随在棠桉身上。
      在两人惊喜之余,墨安芨则表现的平静,蹲在一旁逗年兽,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微笑着,似乎早已料到。
      棠桉迈步走进茶馆,他身上红黑相间的丝绸长袍在冬日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行动间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与他脸上略显苍白的笑意形成对比。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白琴和邱泽坐下。
      “墨安芨,家主那,我替你解释了,他没有为难你吧?”棠桉的关心虽迟了一些,但中规中矩吧。
      “没有,先担心你自己得了。”墨安芨直起了身子,活动了几下,弄的腰间的佩子作响。
      “我能有什么事?棠府可比刑部差远了。”棠桉向后甩了一下头发,轻轻的一下,旁边的小姐们便都痴了迷。
      棠桉甩了甩袖子,黑金的颜色就像那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但换了一种颜色,意思也就变了,枯萎却顽强不屈。“这次,是我疏忽了,让你们也担心了好久。不如这样,我请你们去醉仙楼。”
      邱泽听了这句话,眼睛瞬间就亮了,喝酒?他最擅长了。本来睡的朦胧,一点精神没有,这句话就是救命稻草。“喝酒嘛,当然要去,棠少爷都发话了。”
      白琴嗤笑了一声:“你不就是想喝么?”邱泽听了这话哑口无言,白琴看着有趣,“是不是被我拆穿了?”
      邱泽眯眼审视着这位与初次见面而完全不同的人,喃喃自语:“变了,变了好多,看来真的没有找错人……”
      几人都动了身,唯独只有邱泽出了神那几人像合伙商量了一样,一齐脱口而出:“邱泽?走了,你不是想去吗。”
      那声音很大,整个茶馆都看了过来。邱泽在意识到这一尴尬事件之后,罕见的羞红了脸。
      醉仙楼是香安城有名的酒楼之一,不过说,墨安芨挺喜欢这里的,虽然眼线比外面的还要多,但好在在外喝酒犯不了什么说头。
      酒楼离茶馆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今日大雪刚才才停,许多商人便开始谈生意,人多眼杂。
      白琴则从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那不就是棠家主和墨家主吗?白琴的脸色僵住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白琴,怎么了?”邱泽也往那面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棠桉和墨安芨也注意到了,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棠桉率先打破了僵局:“家主?我们从那边绕过去。”
      几人便小心翼翼地绕到了醉仙楼的后巷。积雪未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后巷僻静,只几个伙计在搬运酒坛,见了他们这身打扮,也只当是哪家公子哥图清净,并未多问。
      棠桉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上了三楼最里的雅间。推开门,炭火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屋里陈设雅致,临窗能望见大半条街景,却因角度隐蔽,不易被街上人窥见。
      “这地方不错。”邱泽一进屋便寻了最暖和的位子坐下,搓了搓手,“棠少爷常来?”
      “偶尔。”棠桉在他对面落座,抬手示意跟进来的伙计,“照旧,再加几样时新的小菜,酒要最温润的,别太烈。”
      伙计应声退下。墨安芨挨着窗边坐下,目光投向窗外覆雪的屋檐,安静得像一幅画。白琴则选了靠门的位置,既能留意门外动静,又能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酒菜很快上齐。邱泽迫不及待地斟满一杯,仰头饮尽,满足地喟叹一声:“好酒!这冰天雪地的,就得来这么一口。”
      棠桉笑了笑,也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却没立刻喝。他看向白琴:“那晚之后,刑部没再找你们麻烦?”
      “没有。”白琴摇头,“令牌还在我这儿,他们暂时不敢动。倒是你,那日……后来如何?”
      棠桉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能如何?三百五十,打完便了了。棠府的家规,向来如此。”
      邱泽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五十下?你这……”
      “早没事了。”棠桉接着说:“皮肉之苦而已,比刑部的鞭子轻多了。”
      墨安芨终于转回头,看了棠桉一眼,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了然。他没说话,只将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往棠桉那边推了推。
      雅间里一时静默,只余炭火噼啪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白琴拿起酒壶,为各人续上酒,声音平稳:“放走那人,是我自作主张。若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承担什么?”棠桉挑眉,“令牌是我给的,人是在刑部丢的,真要论起来,我也脱不了干系。况且……”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了一下,“你放人,定有你的道理。我信你。”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白琴指尖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棠桉,对方已转头去夹菜,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那道总挂在嘴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看来竟有几分认真。
      “说起来,”邱泽试图打破有些凝滞的气氛,“那伙人到底什么来头?偷酒偷到千穗老板娘头上,胆子不小。”
      “不止是偷酒。”白琴放下酒杯,“我查看过牢房锁链的断口,用的是特制的药粉,能迅速腐蚀精铁。寻常毛贼,弄不到这种东西。”
      “还有千穗老板娘。”墨安芨轻声接话,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泠悦耳,“那日她红衣下的软甲,确是刑部内卫的制式。一个茶馆老板娘,为何会有那种东西?”
      棠桉夹菜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香安城水深,什么样的人都有。或许她曾是刑部的人,退下来开了茶馆,也不稀奇。”
      “或许。”白琴不置可否,只道,“但那晚劫狱的人,身手利落,对刑部布局也极为熟悉,不像外来的贼匪。”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然明了。邱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你们是说……刑部里可能有内应?那千穗老板娘也可能……”
      “嘘。”棠桉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示意窗外。
      几人立刻噤声。白琴起身,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借着帘隙向下望去。只见醉仙楼正门口,棠书与墨欲庭正并肩走出来,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神色凝重。雪花又开始飘落,细细碎碎地沾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他们并未停留,很快各自上了马车,驶向不同方向。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白琴才退回座位。
      “家主他们……”邱泽压低声音。
      “应该是谈正事。”棠桉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警惕只是错觉,“年关明日,各家事务都多。吃菜,酒要凉了。”
      话题就此打住。几人不再深谈,转而说起香安城近日的趣闻,年节筹备,甚至聊起了哪家铺子的梅花糕最好吃。气氛渐渐活络,邱泽尤其健谈,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
      酒过三巡,邱泽已有些醺然,他撑着下巴,目光迷离地看着白琴:“白琴,你那天说‘不放饵,怎钓大鱼’,到底想钓什么鱼啊?”
      白琴还未答话,雅间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叩门声极有规律,三长两短。
      棠桉神色微动,墨安芨也放下了筷子。白琴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只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恭谨而清晰:“客官,您要的醒酒汤好了。”
      白琴回头看了棠桉一眼,棠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白琴这才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面生的青衣小厮,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确有一盅汤。小厮低着头,飞快地将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片塞进白琴手中,随即提高声音道:“客官慢用。”
      门重新关上。白琴展开纸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城东梅林,故人相候。
      字迹娟秀,墨迹犹新。
      “谁送的?”棠桉问。
      “不认识。”白琴将纸条递给棠桉,“只说城东梅林,故人相候。”
      邱泽凑过来看:“故人?你在香安城还有故人?”
      白琴沉默。他想起那枚带血的“墨”字令牌,想起母亲画像上的题字,想起头儿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很多线索零零散散,尚未拼凑完整,但这“故人”二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某扇尘封的门。
      “去看看。”他将纸条放在炭盆边,看着火苗迅速将其舔舐成灰烬,“或许,能见到想见的人。”
      “现在?”邱泽看了眼窗外又密起来的雪势,“这天气……”
      “雪天正好。”棠桉已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人少,清净。况且……”他勾了勾唇角,“我也好奇,是哪位‘故人’,这么大费周章地递消息。”
      墨安芨也默默起身,系好披风。他向来话少,行动却从不拖沓。
      四人结了账,悄然从后门离开醉仙楼。雪下得愈发急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长街上的行人稀少,连摊贩也大多收摊归家,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他们几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城东梅林在香安城郊,需穿过大半个城区。他们并未乘车,只默然走着,各怀心事。邱泽起初还嘀咕了几句冷,后来也安静下来,只埋头赶路。
      越往城东走,越是僻静。房屋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覆雪的田垄和光秃秃的树林。远远地,已能望见一片影影绰绰的暗红,在漫天洁白中显得格外醒目——那是梅林。
      走近了,才见梅花开得正盛。红梅如血,白梅似雪,簇拥在枝头,冷香浮動在寒冽的空气里,清幽袭人。林中积雪很厚,几乎无人足迹,只有几行雀鸟的爪印,像零星散落的墨点。
      他们在梅林边缘停下。白琴环顾四周,林中寂静,唯有风雪掠过枝头的簌簌声。
      “约在此处,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棠桉呵出一口白气,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那是他出府时顺手带的,并非刑部配置的长刀,而是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
      墨安芨则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笛,指尖轻抚笛身,若有所思。
      邱泽搓着手,紧张地东张西望:“人呢?该不会是耍我们吧?”
      话音刚落,梅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似有若无,融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但几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立刻循声望去。
      一株老梅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静静站着,仿佛已与这梅林雪景融为一体,唯有手中握着一截梅枝,枝上红梅灼灼,与他周身的沉黑形成鲜明对比。
      白琴上前一步,挡在其余三人身前,沉声问道:“阁下何人?约我们至此,有何见教?”
      斗篷人缓缓抬起头。
      兜帽滑落些许,露出其下那张脸——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线,以及那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狰狞疤痕。
      正是那夜在茶馆偷酒、后被刑部抓获又神秘逃脱的贼人头领。
      邱泽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棠桉和墨安芨也瞬间绷紧了身体,进入戒备状态。
      唯有白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回对方眼睛上。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色沉黑,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痛苦、隐忍、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冀。
      “是你。”白琴缓缓道。
      头领——或许此刻不该再称他为贼人头领——轻轻点了点头。他抬手,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不是梅枝,而是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上面雕刻的云纹,与白琴怀中那枚染血的令牌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白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他接过玉佩,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又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因常年摩挲,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念卿。
      那是他母亲闺名中的一字。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梅香愈发浓烈,缠绕在鼻尖,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清苦。
      头领望着白琴,那道狰狞的疤痕因他嘴角微微牵动而扭曲,他的声音嘶哑低沉,穿透风雪,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十六年了。白琴少爷,故人之子……你可还记得,白府旧宅那株老梅,花开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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