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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碧螺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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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集市尚在沉睡,唯有街角一家茶馆透出微弱光亮。几个人影在店内鬼祟移动,压抑的唏嘘声断断续续。
麻袋头踢到酒瓶吃痛出声,被称作头儿的男人皱眉训斥:"有点出息!这点疼算什么?"
小矮个连忙奉承:"如今这香安城,要不是墨家和棠家把持,老大早该称霸一方了。"
这马屁拍得头儿浑身舒坦,竟忘了香安城律法严明。"矮个,老大这就给你弄坛好酒来!"
昏黄灯光勾勒出头儿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线,本该是副俊朗相貌,却被一道狰狞疤痕破了相。
就在这时,叫破布的伙计失手打翻陶罐。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楼上立刻传来脚步声。老板娘千穗举着油灯现身:"什么人?"
头儿反应极快,翻身跃出窗外,顺手将一坛细酒塞给矮个。窗外万家灯火点缀长街,薄雾弥漫。
"你们先走!"矮个见同伴要被抓住,猛地将他往前一推。这声动静引来了巡逻的密卫。
头儿带着手下狂奔出城,直到香安城墙消失在暮色中才停下喘息。
"头儿,矮个他......"大烟哑着嗓子。
"先找地方落脚,明早再去棠家要人。"头儿声音嘶哑。
此刻刑部大牢内,鞭子抽打□□的声音不绝于耳。矮个咬紧牙关,背上早已皮开肉绽。
晨光微熹时,白琴与邱泽穿过渐渐热闹的集市。糖画摊子前围满孩童,甜香弥漫在晨风里。
棠桉斜倚在常去的茶肆长凳上,见他们来略一挑眉。墨安芨安静坐在一旁,像幅水墨画。
"南门有急事,今日的审讯劳烦你们。"棠桉从墨安芨手中取过木牌抛来。木牌上"刑部部长"四字苍劲有力。
邱泽嗤笑:"这差事甩得真顺手。"
墨安芨温声解释:"是个偷窃案,人已抓了。亮出牌子便无人敢为难。"
棠桉补充:"一日后我们回来。"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白琴,"白大少爷不日回府,这你该关心。"
不等邱泽反驳,两人身影已没入人流。
刑部门口正在行刑。跪着的犯人胸口画着红圈,箭矢却只往四肢招呼,惨叫声此起彼伏。直到行刑者玩腻了,才一箭穿心。
"还以为他射不中。"邱泽愣在门口。
白琴淡淡道:"拐卖孩童的贩子。"
有木牌开路,狱卒个个噤若寒蝉。老板娘千穗候在牢房前,一袭红衣似血,发间玉簪温婉,眉眼却凌厉。
刑讯室血腥味浓重。矮个被铁链锁在架上,背上鞭痕纵横。千穗红衣在昏暗牢房里格外刺眼:"嘴硬得很,问不出同伙。"
邱泽别过脸。白琴却注意到矮个虽虚弱,目光却不时瞥向墙角半块干饼。
"停刑。"白琴突然道,"给他水和吃的。"
在众人不解目光中,他对千穗说:"听闻老板娘鉴茶香安城一绝,可否让我们去店里讨教?或许能从茶道上找到突破口。"
千穗的茶馆清雅别致。她沏了壶碧螺春,茶香袅袅:"品茶需观色、闻香、品味。"
白琴学得认真,从水温到手法一丝不苟。邱泽起初心不在焉,渐渐也沉入茶香。
"茶如人生,细微处见真章。"千穗轻抿茶汤,"有时看似坚固的壁垒,只需找对钥匙。"
黄昏时分二人返回刑部,却被慌乱狱卒拦住:"犯人跑了!"
牢门锁链被利刃斩断,狱卒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白琴查看断口处的灰色粉末,眉头紧锁。
正当此时,棠桉与墨安芨匆匆赶回。棠家祠堂内烛火摇曳,墨家主墨欲庭与棠家主棠书端坐上位。
棠桉一进门便跪倒在地:"今日之失全在我轻信他人,要罚就罚我一人。"
棠书冷笑起身,一步步逼近:"你学武我不拦,当刑部长我由着你。但现在弄丢人犯还推卸责任——"
巴掌带着风声挥下时,棠桉早已闭上了眼睛,可白琴突然开口:"人是我放走的。"
满堂俱寂。邱泽猛地扭头看他,却见白琴从容自若地举起木牌:"刑部长令牌在此,我自有安排。"
"你可知放虎归山后果?"棠书脸色铁青,冷声呵斥道。
白琴目光扫过棠桉红肿的脸颊,最终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上:"不放饵,怎钓大鱼?"
夜色中的香安城,某个暗巷深处,头儿正给矮个包扎伤口。矮个忍痛道:"他们没为难我,还给了吃喝。"
头儿动作一顿,疤痕在月光下更显狰狞:"棠家人在玩什么把戏?"
"不是棠家人。"矮个压低声音,"是生面孔,其中一个腰牌上刻着'白'字。"
头儿猛地攥紧药瓶。远处打更声响起,三更天了。
而此时的白琴凭栏远眺,邱泽递来温好的酒:"你早知道会有人劫狱?"
"偷酒贼认得世家徽记,身手利落,不像普通毛贼。"白琴轻啜一口,"况且千穗老板娘的红衣下,藏着刑部特制的软甲。"
邱泽怔住:"你是说......"
"香安城这潭水,比想象中深。"白琴望向刑部方向,"且看这尾鱼,能搅起多大风浪。"
更深露重,城南破庙里,头儿仔细检查矮个的伤势。伤口处理得干净利落,显然是老手所为。
"那白家的人,为何要帮我们?"矮个忍不住问。
头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质地普通,却刻着特殊的云纹。"十六年前白家那场大火,记得吗?"
矮个瞪大眼睛:"您是说......"
"有些债,该还了。"头儿收起玉佩,目光投向庙外沉沉的夜。
而此时的白府别院,白琴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画上女子眉目温婉,与白琴有七分相似。画角题着两行小字:寒梅著花未,明月照人来。
"母亲,"白琴轻抚画中人的面庞,"您当年没查完的案子,儿子接着查。"
窗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窗声。白琴神色一凛,迅速收起画卷。
"进。"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递上一枚带血的令牌:"少爷,查到了。那伙人确实与十六年前的旧案有关。"
令牌上,"墨"字染血,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此刻的墨家祠堂,墨欲庭正对着一盘残局独酌。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一如这香安城暗流汹涌的局势。
"父亲。"墨安芨悄步走近。
墨欲庭落下一子:"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白琴故意放人,意在试探。"墨安芨轻声道,"只是不知,他究竟想试探的是哪一家。"
墨欲庭轻笑:"白家这小子,比他那个优柔寡断的爹强多了。"说着将酒一饮而尽,"这香安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而此时棠府内,棠书正对着一封信件出神。信上只有寥寥数字:云纹现,故人归。
"十六年了......"棠书将信纸凑近烛火,火光跃动在他复杂的眼眸中,"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家主。”棠桉此刻还跪在地上,身着素衣,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
“三天,三百五十。”棠书说完,转身便走,留得棠桉跪立在原地。
此刻的千穗茶馆早已打烊,老板娘却未歇息。她换上一身夜行衣,对着铜镜细细描画。镜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温婉的茶肆主人,而是一张冷艳决绝的面容。
"小姐,"暗处传来低沉的声音,"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千穗点头,将一枚梅花簪仔细别好:"告诉兄弟们,按计划行事。"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更鼓敲过三巡,香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刑部门前的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曳。
牢房深处的暗室内,一道身影悄然浮现。来人点亮火折,照亮墙角一个模糊的标记——正是头儿玉佩上那个特殊的云纹。
"属下等候多时了。"阴影里转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人。
"事情办得如何?"
"一切顺利。白家小子果然上钩了。"
火折忽明忽暗,映出来人半边侧脸——若是白琴在此,定会认出这就是日间在茶馆教授茶道的千穗。
而此刻的城郊,头儿一行人正在连夜赶路。矮个伤势未愈,走得艰难。
"头儿,咱们这是要去哪?"
头儿望向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去该去的地方。有些账,是时候清算了。"
破晓时分,一行人抵达山间一座荒废的宅院。院门上的匾额残破不堪,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白"字。
头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中荒草萋萋,唯有东墙角一株老梅开得正盛。
"十六年了......"头儿轻抚梅树粗糙的树干,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矮个等人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谁都没有说话。晨光刺破薄雾,照亮头儿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也照亮他眼中深藏的痛楚。
这一刻,香安城内的钟声正好敲响。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酝酿了十六年的风暴,也即将来临。
香安城与白家的牵挂,如同一卷尚未展开的契约,时机未至,秘密便只能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