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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春故人 ...

  •   玉佩落入掌心的瞬间,梅林里的风声仿佛都凝固了。
      白琴握着那块温润的玉,指尖一寸寸收紧。十六年——这个数字像一枚淬毒的针,刺破了他这些年来用冷静与疏离织就的屏障。念卿。那是他几乎不敢在心底念出的名字。母亲的面容在记忆里早已模糊成水墨画里的一抹淡影,唯有那幅画像上的题字,那枚带血的令牌,像暗夜里不灭的萤火,固执地提醒着他什么。
      “白府旧宅……”他缓缓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那株老梅,早该枯死了。”
      头领——那道疤痕在雪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却摇了摇头。他抬手,用那只布满旧茧的手,指向梅林深处:“枯木逢春,是常有的事。只看有没有人愿意等,有没有人记得浇水。”
      这对话像打哑谜,邱泽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等等,你们认识?白琴,这人是……”
      “故人。”白琴打断他,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道疤痕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母亲旧部的后人?”
      头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牵动伤疤,那笑意便显得格外苦涩:“白府家将,墨影卫第七队,白沉。”他报出这个名号时,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上的斗篷破旧,尽管面容被疤痕所毁,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肃杀与骄傲,却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寒光乍现。
      墨安芨轻轻“啊”了一声。那枚小巧的玉笛在他指尖转了个圈。他看向白琴,又看向白沉,冰雪般清透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光。墨家与白家世代交好,墨影卫他自然是听过的,那是白家最隐秘也最忠诚的一支力量,据说早在十六年前那场变故后就已星散。没想到,竟还有人活着,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棠桉的手始终按在短剑柄上,此刻才略微松了松。他打量着白沉,从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到那双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的手,再到他站立的姿势——那是经年累月严格训练才能养成的习惯,即便刻意放松,重心也稳如磐石。
      “所以,偷酒是假,试探是真。”棠桉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晚在茶馆,你是故意被擒的。你想看看,刑部的人会怎么处置你,也想看看……”他顿了顿,看向白琴,“谁会来。”
      白沉默认了。他转向白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颤抖:“十六年前,白府大火,墨影卫奉命护送你与夫人撤离。我们分了七路,混淆追兵。我这一队……是饵。”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铺天盖地的风雪,“夫人将你托付给最信任的副统领,带着大部分护卫往西去了。我们这一队向东,引开追兵最精锐的部分。血战三日,三十七人,最后只剩我一人坠崖,侥幸未死。这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说的平淡,寥寥数语。可那三日血战,三十七条性命,坠崖求生,十六年蛰伏……每一个字后面,都是腥风血雨,都是时光碾过的尘埃与白骨。邱泽听得张大了嘴,连呼吸都忘了。墨安芨垂下了眼睫。棠桉抿紧了唇。
      白琴静静听着。雪落在他的肩头,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握着玉佩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有暗流汹涌。
      “这些年,我在暗处查探。”白沉继续道,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白琴,“夫人留下的东西,不止那枚令牌。当年事出突然,许多线索未来得及交代。这卷东西,是我这些年查到的,关于当年那场大火,关于追杀你们的人,以及……刑部与香安城几个世家之间,某些见不得光的勾连。”
      白琴接过,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白沉:“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时候到了。”白沉的目光扫过棠桉、墨安芨和邱泽,“也因为你身边,终于有了可以并肩的人。”他的视线在棠桉腰间的短剑和墨安芨手中的玉笛上停留一瞬,“棠家少爷,墨家公子……还有这位,虽不知底细,但能让你信任,想必不是寻常人。”
      邱泽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骄傲。
      “香安城要变天了。”白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雪吞没,“年关一过,新旧交替,有些藏了很久的东西,恐怕要翻到明面上来。刑部、世家、还有那些躲在影子里的势力……你们已经卷进来了。那块‘墨’字令牌,只是一个开始。”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弓着背,咳得撕心裂肺,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花白的鬓角。他其实并不老,不到四十的年纪,却已被风霜侵蚀得如同枯木。咳了好一阵,他才喘匀了气,直起身,脸上因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潮红。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身子,是当年坠崖落下的病根,这些年东躲西藏,也没好好治过。今日冒险见你们,一是为了交托这些东西,二是……”他看向白琴,目光里有不容错辨的恳切与决绝,“想亲眼看看,故人之子,如今的模样。”
      白琴喉咙发紧。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白沉却摆摆手。
      “不必多说。知道你安好,知道你没有忘记,就够了。”他重新拉上兜帽,遮住那张疤痕遍布的脸,“这梅林不能久留。你们也快回去吧,年节期间,人多眼杂,自己小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刑部里有他们的人,职位不低。千穗……老板娘,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她未必是敌人。万事,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梅林更深处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被纷扬的大雪和层层叠叠的梅枝掩去,只留下那一串孤独的脚印,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等等!”白琴忽然出声。
      白沉的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白府旧宅的梅花……”白琴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我记得,是七瓣。”
      白沉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良久,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回应:“是,少爷记得没错。是七瓣。”
      这一次,他再未停留,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幕与梅影之后。
      四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那些脚印掩埋。玉佩在掌心残留着白沉的体温,而那卷油纸包裹的东西,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七瓣梅……”墨安芨轻声重复,他抬眼看向林中那些怒放的红梅白梅,“香安城常见的梅,多是五瓣或重瓣。七瓣梅,我只在一本很老的县志里见过记载,说是白家祖宅特有,象征……七星连珠,忠贞不渝。”
      忠贞不渝。这四个字落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却又重若千钧。
      棠桉率先动了。他走到白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道:“雪大了,先回去。这东西,找个安全的地方再看。”
      白琴点了点头,将玉佩和油纸卷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处。指尖触及那温润与微凉,十六年的时光鸿沟,仿佛被什么东西短暂地连接了起来。迷茫依旧,前路依旧晦暗,但至少,他不是全然孤独地在黑暗里摸索了。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雪夜无月,只有沿途屋檐下零星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积雪。四人沉默地走着,各怀心事。邱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寂,看看白琴沉静的侧脸,又看看棠桉若有所思的神情,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看见醉仙楼后巷那熟悉的灯火,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明日就是除夕了。”墨安芨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烟火气,“墨府……会设家宴。”
      棠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也有些许释然:“棠府也是。逃不掉的场面。”
      邱泽挠挠头:“我嘛,就找个热闹的酒楼,一醉方休!你们要是家宴结束得早,可以来找我啊!”
      白琴看着他们,风雪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怀里的东西沉甸甸地提醒着他过往与未解的谜团,但此刻,友人鲜活的面容,新年将至的隐约暖意,又将他拉回当下。
      “好。”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若有机会。”
      他们在巷口分别,各自走向那个名为“家”、却未必全然温暖,名为“团圆”、却暗藏机锋的除夕之夜。雪花纷纷扬扬,将他们的背影勾勒得模糊,也将这座古老城池即将到来的喧闹与暗涌,悄然覆盖在一片纯净的洁白之下。
      远处的更鼓敲响了子时的第一声。
      旧年将尽,新年欲来。
      而梅林深处,那串孤独的脚印,终于被新雪彻底掩埋,了无痕迹。唯有那株老梅,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七瓣的红梅,于风雪中,颤巍巍地,又绽放了一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新春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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