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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安城 “逃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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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的余韵在晨光浮动的空气里织成淡青的纱。老夫人枯瘦的手指捻过最后一颗沉香木念珠,细微的清响在梁柱间生出空茫的回音。她垂眼看了看腕间的珠串,昨日还是十八子圆满,今日指尖触及的终点,却又空了一隙。这已不是头一回了。
"老夫人,中堂那边,都已候着了。"管事嬷嬷的声音放得极轻,稳稳托住老夫人伸出的手臂。老夫人腕上一道深褐的疤痕,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那是许多年前,老夫人还是姑娘时,为她挡下疯仆一刀留下的。
老夫人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这宅子,静得让人心慌。"她喃喃道,目光掠过窗外沉寂的庭院,几片枯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索。
而与中堂的焦灼等待相比,卿金阁的冷清,是另一种彻骨的静。这里的晨光似乎也来得迟些,懒懒地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庭中那株白茶花开得正好,瓣上宿露未晞,莹莹闪着光。邱泽抱臂倚在窗边,目光落在花上,更落在花前那静坐的人影上。
白琴穿着月白的旧袍,身形单薄得像是要融进那片清冷的光晕里。他望着那株白茶,眼神却像是透过了花,望向了更远的地方。院角那棵橘子树缀了层薄薄的霜,想来开春能结不少果子。这让他想起,去岁秋深,曾有人在树下埋了几坛酒,用的是剔透的橘瓣和山野采来的小花。那时节,连空气都浮动着微醺的甜香。
一阵粗重而突兀的脚步声,像钝刀般劈开了这片宁静。一名穿着灰布短褂的仆役径直闯到院中,甚至懒得踏上回廊,就那么站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扬声嚷道:"小少爷!白大人传早会,让你和那位邱客人过去!"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怠慢。
邱泽眼神倏然一冷。他未回头,身形却已如鬼魅般挡在了门前,甚至未曾拔刀,只将腰间那柄横刀的刀鞘倏地点出,堪堪停在来人喉前半寸之处。那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白府的规矩,"邱泽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碴子,"是教你这样通传的?"
那仆役骇得脸色煞白,连退数步,踉跄着险些坐倒。"出去。"邱泽收回手,"想明白了该怎么低头说话,再进来。"
仆役连滚爬爬地消失。
"走吧。"白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无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经过院中那口青苔斑驳的古井时,邱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敏锐地扫过井沿边一处不易察觉的暗沉痕迹。"那井沿的颜色……"他话音未落,便觉身旁人的呼吸骤然停了。
白琴钉在原地,脸色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那口幽深的井,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宽大衣袖下的指尖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抛回了数九寒天。
邱泽的话戛然而止。他没有再问,只是默然侧过一步,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隔断了白琴投向古井的视线。他的手掌带着迟疑,最终轻轻落在白琴清瘦的背脊上。"风有些凉了,"他刻意转开话头,"别让中堂那些人等久了,又寻你的不是。"
白琴极轻地吸了口气,"我不想去,父亲他……从来只看低我。去了,也只是徒增难堪。"
"那就不去。"邱泽答得干脆,"我们走,离开这儿,就现在。我带你去看外面的天地。"
"出去?出去了,还能回来么?父亲不会容我,兄长更不会放过我。"
"那又如何?"邱泽朝他伸出手,目光灼灼,"白琴,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逃么?家规森严,兄长掌着刑部,我便是插翅,也难飞。"
"怕什么?"邱泽眉眼飞扬,"我走过千里路,见过千人面。你的翅膀若折了,我帮你撑起来;若飞不起来,我背着你飞!"
白琴怔了怔,唇角微弯。邱泽见他露了笑意,朗声笑起来。"邱公子费心了。"白琴垂下眼睫。
邱泽看着他浅淡的笑意,一时出神。白琴沉吟片刻,忽然轻声问:"邱泽,你觉得……崖县如何?"
"崖县?"邱泽心口一紧,脱口而出:"不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白琴静静看着他,没有追问。"那……香安城吧。我在那儿,有位故人。"
"故人?"邱泽立刻追问,随即扯出笑容,"只是……能让你记挂的故人,想必定非俗人。"
白琴沉默一瞬。邱泽凑近些,声音压低:"小傻子,是不是只有这么叫你,你才肯多说几句真心话?"
"你叫的是我父亲,不是我。"白琴语气平静,但邱泽捕捉到一丝涟漪。
"别气,"邱泽笑起来,"我随口一说。你指路,我骑马,咱们这就动身。"
与此同时,白府中堂内的等待已臻极限。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笔直,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白司命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几位夫人眼观鼻鼻观心,唯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碎声响,暴露着内心的不宁。
一声急促得变了调的通传,骤然点炸了这濒临爆发的氛围。"报——大人!三少爷和那位邱客人……从西边院墙翻出去,走了!"
"什么!"厅内顿时像炸开了锅。白司命脸色铁青。小夫人孟佳苑已泣不成声,扑到白司命座前。二夫人唐颂忙上前软声安慰,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几个年幼的弟妹也被吓到,七嘴八舌地嚷着。老管家背过身去,喃喃道:"小少爷……当年放纸鸢,可是府里最厉害的……"
大长老白风靡慢悠悠呷了口茶,眼皮微抬:"司命,这家宅不宁,子嗣管教不力,竟至私自出逃,你待如何处置?我白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白司命默然不语,只提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茶水溢出杯沿,他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老夫人由管事嬷嬷紧紧搀扶着,疾步踏入中堂。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这是怎么了?"声音沉缓,带着威仪。贴身丫鬟春遂连忙上前低声禀明。老夫人听着,脸色渐变,脚下不由一软。"老夫人——!"管事嬷嬷惊呼着去扶,终究是慢了一步,老夫人已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西去的官道上,马蹄声急如骤雨。邱泽将白琴稳稳护在胸前,用自己的披风为他挡去冷风。白琴忽然极轻地开口:"那口井……"
"不想说,就永远不必说。"邱泽打断他,手臂紧了紧,"等到了香安城,若那时你愿意说,我随时都在听。"
白琴沉默了片刻,极淡地笑了笑:"邱泽,你可知我为何选香安城?那位故人曾说,愿在那里为我开一间茶寮,静坐煮茶,闲听雨打芭蕉。可惜,立约的人,自己最终也困在了原地。"
邱泽挥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声音染上笑意:"巧了,我恰会煮茶。将来我们在香安城也开一间,你坐堂行医,我煮茶迎客。"
中堂内,老夫人已被扶起安置。她稳了稳气息,沉声道:"今日早会,散了。司命,随我来祠堂。"母子二人步入阴森肃穆的祠堂。老夫人望着那些代表家族列祖列宗的木主,忽然开口:"那口井的事,你还要瞒到几时?真当我老糊涂了么?"
白司命浑身剧烈一震,豁然抬头。"母亲……您……""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老夫人叹息一声,充满了疲惫和悲凉,"你这些年如此冷待琴儿,是否也因那桩旧事?可他终究是你的骨血,你难道要让他变成第二个白愿?"
白愿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中了白司命。他脸色瞬间惨白,最终颓然跪倒在冰冷的蒲团上。老夫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一句语重心长的话在祠堂里回荡:"白愿当年亦是偏房所出,受尽冷眼,如今不也凭自身本事,在边关挣得了前程。白琴的路,让他自己走吧。"
十里坡上,邱泽一勒缰绳,骏马扬蹄嘶鸣,停了下来。他回望来路,目光锐利。白府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模糊不清的屋宇轮廓,隐在早春淡薄的雾气里。"在看什么?"白琴轻声问。"看那个笼子。"邱泽勾了勾唇角,"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回去——不是以白家三少爷的身份,就只是白琴。"坡上的野白茶在料峭春风中微微颤动。
"邱泽,你说,这世间的牢笼,真的能打破么?你父亲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有度万破苍生',听着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给人换个稍微好看些的笼子罢了。"邱泽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皮酒囊,饮了一口,递给白琴,"但我们偏不信这个邪,偏要试试,用我们自己的法子。"白琴接过喝了一小口,被呛得轻咳,脸上泛起红晕。邱泽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稍作歇息后,两人再度启程。"逃吧,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逃到几时。"低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