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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琼枝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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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的水声潺潺,同暮色一道流淌。雀儿归巢的影儿掠过,日头正一分分沉落,天边却烧起了橘红的霞,层层漫开。就在那片暖光里,琴音缓缓淌出来,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抚琴人坐在老树下,半身沐着残霞,半身隐在影里。他微低着头,背脊并不挺直,指节在弦上起落,音色清沉而寥远。最后一个长音按下时,天边的云恰巧裂了缝,金红的光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住。
音止时,最远的云边已染了墨色。风起来了,挟着远处人家灶火的暖意,轻轻拂过耳畔,像一句未出口的话。
他正要收琴,身侧却响起清亮亮一声笑,话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管不顾的热气:“收琴做什么?难道我不算听众?”来人二十上下,利落地翻身下马,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看过来,像含了星子。
“你方来,与我何干。”抚琴人并未抬眼,声线平淡。
那少年却已将一柄未开刃的长刀轻轻点在他肩头,动作快得像风:“我叫邱泽,南北行走,旁人赠个别号‘诗归’。此生别无他求,只愿寻一知音。方才听你琴声清越,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刀先收起来。”抚琴人终于抬眼,语速快而稳,“寻知音该去找文人,我一介抚琴的,能与你论什么?”
“眼缘为先。”邱泽慢慢收刀入鞘,语气软了几分,“小兄弟怎么称呼?府上何处?”
“南门封,白琴。今日家父召我回去,若无旁事,就此别过。”白琴望向对方收回的刀,刀面反着天边最后一点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我与你同去。”邱泽忽然扬起手,袖摆被风吹得鼓起,像要托住将坠的落日,“只当是拜访琴学世家,讨教诗文,闲坐品茶。”
白琴侧目看他。夕阳为邱泽的侧脸镀了层金,那是张极英气的面容,可那双眼里却凝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静,如深潭寒水。“家父此次召我,是为定下继承之事。邱公子何必掺和?”
“你不情愿?”邱泽挑眉,眼里却含了笑,“那不如比试一场。你赢,我转身就走;我赢,往后你听我的。如何?”
“邱公子倒有将军的任性。”白琴低笑,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本就不受家族看重,此番回去,不过充数罢了。
“放心,我行走多年,什么都见过些。”邱泽像是看穿他心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随你吧。天色不早,明早需赶到,我该动身了。”白琴无意多言,心底戒备未松。他自幼失恃,父亲淡漠,人情冷暖早已尝遍。
“上马,我送你。”邱泽利落上马,看向他眼中藏不住的郁色,忽然轻轻一笑,“你若不回,”他故意拖长语调,白琴抬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令尊令堂那边,你待如何交代?”
“没有令堂!”白琴骤然打断,积压的情绪再压不住,“我母亲早就不在了……父亲,也不过是个称呼。”
“嗯,你说。”邱泽不急,只伸出手,“先上马。天亮前赶不到,你应当知道后果?”
白琴静默片刻,将冻得发僵的手递过去。邱泽一拉,他便落在马背上,坐在他身后。
“其实……”白琴低声开口,望着眼前人挺拔的肩背。他们年岁相仿,可白琴总觉得,邱泽身上有种他不曾有的、鲜活的热气。
“你说,我听着。”邱泽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白琴抿唇,终是埋下头,未再言语。
“你不说,我怎知你想说什么?”邱泽轻笑,那笑意里并无讥讽,倒像一丝无奈。
“我母亲原是二夫人房里的侍女……那年她买通近卫,才有了我。我自幼便知,无人可倚仗,唯有靠自己。六岁那年,东西两院比试纸鸢,谁放得最高,便能得名分。我拼尽全力,是我放得最高……可父亲他……”
“我知道。他罚你跪祠堂,要你自认出身卑贱,是么?”明明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白琴沉默。
“这事我早有耳闻。”他望向远处,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年关近了,集市喧闹声隐隐传来。
“嗯。那你……从来不过年吧?”邱泽生性不羁,此刻心里却泛起细密的涩。
“别那么叫我。过年……没什么意味。也没人陪我,除了他们。”
“他们?”邱泽听出他话里一丝暖意。
“是兄长与大夫人。叔婶从不让我沾年节的事,管得最严的……反倒是父亲。”
“你现在记在谁名下?”邱泽问得直接。
“小夫人房里。算是次子,非嫡非长。”白琴答得平静。
“嗯……总好过庶出。”邱泽话至一半,忽觉肩后衣襟微湿,声音一顿,“哭了?”
“……风沙迷了眼。”白琴喉头哽咽,半晌才道,“我原本……就是庶出。后来才破例记名。”
“不信。”邱泽声音低下来,“不必为这个难过。我替你讨个公道,可好?”
“条件?”
“做我知音。”邱泽答得飞快。
白琴静默下去,只悄悄攥紧他衣角。眼眶通红,像晚霞落进去了。
邱泽悄悄弯起嘴角:“不愿便罢,不勉强你。况且……你也习惯这般处境了罢?”
“邱泽。”白琴声音轻得散在风里,“只要不出格……我随你,行么?”那语调低微,强撑的平静碎得干净。
“随我?”邱泽摇头,“不为难你。只做知音便好,我带你……”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一半是不好意思,一半是怕他当真。
前方灯火渐密,人声鼎沸。集市已近,喧嚷声吞没了低语。有些话没听清,或许也是好的。
“白琴,白府在何处?”
“最热闹处便是。有人在放纸鸢……应是府里诗文会开场了。这时节,山茶还开着。”
“诗文会?你我能去么?”邱泽望向纸鸢起落之处。
“可。”白琴泪痕已干,抬手指向道旁一簇殷红,“邱泽,替我折枝山茶可好?想送给大夫人。”
邱泽低笑一声,纵马前去,俯身折下最盛的那一枝,轻轻递到他手里。
“给。还不谢我?”
白琴面色一僵,旋即平淡道:“谢了。”他讨厌这般越矩,尤其讨厌那声带笑的称呼。
邱泽噗嗤笑出声,话里带着逗弄:“这就完了?小傻子书读得多,不该多美言几句?”
白琴不接话,目光掠过街边亮晶晶的糖画,孩童举着跑远。他很快转向灯火最盛处——那里飞着七八只纸鸢,最高的一只是青鸾,在渐起的晚风里稳稳盘旋。
“那就是白府。”
邱泽望去。朱门高户,石狮肃立,门内丝竹隐约,与市井宛若两个世界。他忽觉臂弯一沉——是白琴无意识靠向他,又即刻挺直背脊。
“怕?”邱泽问。
“不是怕。”白琴顿了顿,“是厌。”
马至门前,门房迎上,见是白琴,笑意淡了三分:“三少爷回来了。这位是……”目光落在邱泽身上,带着打量。
“挚友,邱泽。”白琴说完,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邱泽会意,含笑应下。
走远些,邱泽手背在身后,步态闲散,那身白衣却衬着灯笼光,发髻如未绽的山茶,眉眼间是少年独有的清朗。
“挚友这称呼,我欢喜。”
白琴不语,只看着手中山茶,唇角弯了弯。抬头与邱泽视线相撞:“那我该叫你小混子?”
邱泽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
“小傻子会取外号了!看来往后还得我多逗你笑笑。”邱泽声量不低,话里却带着不易察的温和。
白琴唇角微动。
正堂的联早已贴上,墨迹新干。还差一字空着,似是留与来客题。
邱泽推门而入,动静引得主座上的白老爷抬眼打量。
“晚辈邱泽,见过各位长辈。”他话虽恭敬,姿态却仍从容,像说着寻常问候。
“放肆!”一个小丫鬟冲上来扬手欲拦。
二夫人唐颂及时出声:“碧玉,不得无礼!”丫鬟悻悻退下。
“父亲,”白琴上前,向主位躬身,又转向一旁端坐的大夫人,“大夫人,今日回来,备了薄礼。”
他屈膝奉上山茶。
大夫人抬眼,目光温静:“琴儿有心了。”身旁丫鬟上前接过。
“白琴,那就是你爹?从进门脸色便沉着。”邱泽压低声音。
“我说过,我恨他。”白琴语声里带着冷意。
“白琴,今日回来,便不走了吧?”白司命眯眼打量着他。
“回父亲,此番回来……怕是难再离南门封了。”白琴唇角牵起一丝苦笑。
白司命盯着他那笑,手中茶盏不知怎的脱了手,碎裂声里,滚茶溅上白琴手背,霎时红了一片。
管事低呼一声,忙掩住口。
“快带小少爷去瞧家医!”老夫人踉跄赶来,声线却稳,那是她最疼的孙儿。
“祖母,孙儿给您请安。”白琴直起身,尽力显得从容。
白司命淡笑,对门外宾客道:“今日仓促,诸位先请回。两日后诗文会再续。”
门口对联缺字已补全,有人高声道:“白家岂能言而无信?对联既成,岂有改期之理!”
附和声起,白司命面色愈沉。
次子白曲摔杯起身:“家父说几时便几时!”
二夫人忙按住他:“休得无礼!在座皆是贵客,或许还有你未来姻亲呢。”
白曲翻个白眼,悻悻坐下。
宾客散尽,白琴欲跪地请罚,却被邱泽稳稳托住。
老夫人瞧见那细微动作,眼神微动。“天色晚了,都回去歇着吧。白琴,带你朋友去你院里住下,留几日再说。”她指指邱泽,语气温和。
众人散去,夜空已是星子点点。
“白琴,说定了,做我知音。”邱泽拎来两壶酒,分他一壶。
两人对坐浅酌,说星辰,说旧事,不觉酒意朦胧。真心话混着秘密,散在晚风里。
回到屋内,屏风后水声淅沥。邱泽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白琴,你知道吗,我没有家。”
“……”白琴早已合眼,呼吸均匀。
邱泽坐在阶前,一遍遍低语“我没有家”,直到声气渐弱,终是靠在床边睡了。
“夜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