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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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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京风月
第九章红妆覆雪,此生归尘
民国十七年的腊月,雪落得没有尽头。
北平城被一层又一层的白雪裹着,从四九城的朱红宫墙,到胡同里的青石板路,从顾家老宅的飞檐翘角,到西跨院的枯竹兰草,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冷白。风从西北口卷过来,带着塞外的寒,刮在脸上,像细刀割过,不是骤然的剧痛,是绵长的、渗入骨髓的冷,像极了顾景然此刻的心境——从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夜,他隔着院门对萧承煜说出“寸心冰封,永不开启”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便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寒冬,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尽头,只有日复一日的凌迟,只有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绝望。
婚期定在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世人眼中的团圆吉日,宜嫁娶,宜纳福,宜万事顺遂。可于顾景然而言,这一日,是他的死期,是他自由的终点,是他二十二年笔墨书香、清贵风骨的葬礼,是他被推入萧家囚笼、沦为利益筹码与萧承煜所有物的开端。距离小年,不过短短十日,这十日,在太平岁月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在顾景然这里,却像十辈子那么漫长,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被冰冷的现实啃噬,被家族的枷锁捆绑,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连喘息,都成了奢望。
顾家老宅,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往日里清冷雅致、书香满溢的庭院,被一派刺目的红色彻底覆盖。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大红宫灯,灯穗垂落,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映着满地白雪,红得刺眼,红得像血;正厅、跨院、院门的门板上,贴上了烫金的红春联,“天作之合”“琴瑟和鸣”的字样,在雪光下熠熠生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顾景然的心上;窗棂糊上了红窗纸,连西跨院他卧房的窗,都被侍女强行换上了红绸,将窗外的冷白隔绝,却将室内的压抑与绝望,锁得更紧;青石板路上,从正厅一直铺到大门,垫上了厚厚的红毡,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疼得他骨髓发颤。
这红色,是北平城所有世家眼中的荣光,是顾家攀附萧家的凭证,是士林议论纷纷的奇谈,是街头巷尾的谈资,是喜庆,是吉祥,是良缘,是盛景。可在顾景然眼里,这红色,是囚笼,是枷锁,是鲜血,是葬礼,是他人生的终点,是他所有尊严与自由的坟墓。他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祭品,被裹在这层层叠叠的红色里,等待着被送入萧家,等待着被萧承煜,彻底占有。
萧家的人,早在婚前七日,便浩浩荡荡进驻了顾家。
一队队身着黑色军呢制服、腰配鎏金长刀的萧家亲兵,守在顾家老宅的各个角落,院门、回廊、正厅、西跨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神色肃穆,气势森严,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像一道道无形的铜墙铁壁,将顾家,将顾景然,牢牢圈在其中。他们不是来迎亲的宾客,是来看守的兵卒,是萧承煜布下的天罗地网,是确保这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不会在最后一刻,生出任何变数,不会逃,不会死,不会出半点意外。
萧家的大管事萧忠,一个年近六旬、跟着萧承煜父亲征战半生的老人,亲自坐镇顾家,操办所有婚事细节。他面色沉稳,不苟言笑,对顾家人恭敬却疏离,对顾景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敬重。每日晨昏,他都会亲自带着嬷嬷、侍女,送来萧家备好的嫁衣、首饰、衣物、膳食,每一样,都极尽奢华,极尽考究,极尽荣宠,却每一样,都像一把锁,将顾景然困得更紧。
一箱箱聘礼,从萧家府邸源源不断运往顾家,从清晨到日暮,车队排成长龙,绵延数里,轰动了整个北平城。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和田美玉、翡翠玛瑙、商周铜器、唐宋字画、江南田产、京畿商铺,堆积如山,摆满了顾家的前院、中院、后院,价值连城,富可敌国。每一件聘礼,都贴着烫金的封条,写着“萧氏聘顾氏子景然”,每一件,都在明码标价,买下他顾景然的一生,买下他的自由,买下他的清誉,买下他的人生。
北平城的百姓挤在街头巷尾,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议论纷纷,惊叹不已。有人说顾家祖坟冒了青烟,出了这样一个能攀附萧家的嫡子;有人说顾景然好福气,得萧少帅这般看重,十里红妆,举世无双;有人说这是乱世里的奇谈,两个男子的联姻,竟能办得如此盛大;也有人暗自叹息,说这不过是豪门世家的利益交换,顾景然,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牺牲品。
这些议论,像潮水一般,穿过顾家的院墙,钻进西跨院的每一个角落,钻进顾景然的耳朵里。他把自己关在卧房里,紧闭门窗,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依旧无孔不入,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是国子监第一才子,是士林公认的清贵公子,是守着礼义廉耻长大的人,二十二年,他不染尘埃,不惹纷争,只为做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读书人,可如今,他却成了世人眼中的“攀附者”,成了这场荒唐联姻里的“主角”,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成了离经叛道的代表。
他的清誉,没了。
他的体面,没了。
他的风骨,被人踩在脚下。
他的人生,被人强行改写。
府里的下人,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堆着恭敬而谄媚的笑意,对着萧家的人点头哈腰,对着顾尚书、顾家族老毕恭毕敬,可对着顾景然,却愈发小心翼翼,眼神里的同情、惋惜、好奇、嘲讽,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罩住。他们不敢与他对视,不敢与他说话,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多停留片刻,怕惹祸上身,怕得罪萧少将军,怕成为这场联姻里,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顾尚书,彻底放下了文臣世家的清高与风骨,每日亲自接待萧家的人,陪着笑脸,说着客套话,与萧忠商议婚期的每一个细节,与族老们盘算着这场联姻带来的利益与安稳,谈论着萧家的兵权,谈论着顾家的未来,谈论着士林的态度,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西跨院,问过他这个当事人,愿不愿意,痛不痛,难不难受,想不想活。
顾家的族老们,每日聚在正厅,看着一箱箱聘礼,看着萧家的权势,看着这场举世瞩目的联姻,脸上露出欣慰而满意的笑容,仿佛牺牲顾景然一个人的人生,换取顾家百年的安稳,是天经地义,是值得的,是荣耀的。他们端着“家族大义”“忠孝礼义”的架子,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却从不觉得,自己有半分过错。
整个顾家,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种诡异而冰冷的“喜庆”之中,只有顾景然,像一个局外人,像一个祭品,被遗忘在西跨院的角落里,守着一方落满灰尘的端砚,守着一卷蒙尘的古书,守着一盏昏黄的孤灯,守着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他被彻底软禁了。
婚前第五日,顾尚书亲自来到西跨院,站在他的卧房门外,声音冰冷而决绝,下达了命令:“从今日起,无老夫与萧家允准,你不得踏出西跨院一步,不得见客,不得书信,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安心静养,莫要生出是非,坏了顾家与萧家的喜事。”
美其名曰“婚前静养”,实则,是将他彻底囚禁,彻底隔绝,彻底剥夺他所有的自由与权利。西跨院的院门,被顾家管事亲自上了铜锁,院外,有萧家亲兵日夜看守,院内,有顾家侍女寸步不离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半分隐私,没有半分自由。
他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再写字,不再磨墨,不再看书,不再做任何他曾经热爱的事情。书案上的老坑端砚,落满了薄薄的灰尘,砚堂里的墨汁,早已凝固成块,像他此刻的心境,坚硬而冰冷;书架上的古籍,被白雪映得泛白,书页泛黄,蒙了一层薄尘,再也没有被翻阅过的痕迹;宣纸上,是他小年之前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墨痕干透,凝固成一片混沌的黑,像他看不到头的人生。
他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背对着房门,面对着窗外的白雪,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窗外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红得刺眼;院外的亲兵肃立如松,气势森严;远处的顾家老宅,红绸漫天,喜气洋洋;北平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热闹而鲜活。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个活死人,没有灵魂,没有情绪,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
侍女送来的膳食,他不动,从温热到冰冷,从冰冷到撤下,从未碰过一口;
送来的茶水,他不喝,杯盏静置,水汽散尽,只剩冰冷的茶汤;
送来的大红嫁衣,被叠放在床头,绸缎光滑,绣着金线鸳鸯,华美至极,他看都不看一眼,只觉得那红色,像血,像火,像要将他彻底焚烧;
送来的金银首饰,被装在锦盒里,摆在妆台,珠光宝气,璀璨夺目,他连盖子都未曾掀开,只觉得那冰冷的金属,像枷锁,像锁链,要将他牢牢锁住。
他绝食,他沉默,他自我放逐,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做着最无力的反抗。
侍女慌了,嬷嬷慌了,萧忠慌了,顾尚书也慌了。他们轮番来劝,轮番来逼,轮番来打感情牌,轮番来用家族、用责任、用忠孝胁迫他。
“小少爷,您吃点吧,萧少将军会心疼的。”
“景然,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顾家想,为族人想,为你死去的母亲想!”
“顾公子,萧少帅一片痴心,十里红妆聘你,你这般作践自己,又是何苦?”
“顾景然,事已至此,反抗无用,认命吧,这是你的命!”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反复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千疮百孔,扎得他连痛,都麻木了。
他知道,反抗无用。
他知道,认命是唯一的出路。
他知道,他的生死,他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家的安稳,是萧家的权势,是这场利益交换的顺利完成。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毁掉;
不甘心自己的自由,就这样被剥夺;
不甘心自己的清誉,就这样被践踏;
不甘心自己,沦为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沦为萧承煜的所有物。
这十日,萧承煜没有再来西跨院。
自小年那夜,他隔着院门,听完顾景然那句冰冷决绝的“至死方休”,便再也没有出现在西跨院的院门外,再也没有送来江南点心,再也没有送来暖身药膏,再也没有在雪地里等待,再也没有用温柔与卑微,试图融化他心底的坚冰。
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说萧少帅是伤透了心,说他是彻底放弃了,说他终于明白,顾景然的心,是铁做的,永远捂不热。说萧少帅如今,不过是在完成一场交易,一场必须完成的、关乎萧家权势与顾家存亡的交易。
只有顾景然知道,萧承煜没有放弃。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沉默、更霸道、更不容置喙、更符合他萧少帅身份的方式,将他,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那些看守他的亲兵,是他派来的;
那些软禁他的命令,是他默许的;
那堆积如山的聘礼,是他亲自挑选的;
那一身身华美却冰冷的嫁衣,是他亲自吩咐定制的;
这场婚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步安排,从迎亲路线,到婚宴流程,到入府仪式,都是他一手操办,一手敲定的。
他不再用温柔,不再用等待,不再用卑微的恳求,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心门。
他用权势,用掌控,用一场盛大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婚礼,用一张无法挣脱的婚约,将他,彻底困在自己的身边,彻底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这才是萧承煜。
那个手握京畿兵权、权势滔天、杀伐果断、偏执到极致的萧少帅。
温柔是他,卑微是他,霸道是他,掌控是他,深情是他,残忍也是他。
为了得到他,他可以卑微到尘埃里,放下所有身段,在雪地里等他一夜;也可以霸道到毁天灭地,用权势与枷锁,将他牢牢锁住,不容他有半分反抗。
顾景然不恨他此刻的沉默,不恨他此刻的掌控。
因为他知道,恨,已经没有意义了。
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婚前第三日,夜里。
雪,再次落了下来,比往日更绵密,更冰冷,没有风,只有漫天飞舞的白絮,缓缓飘落,将整个西跨院,将整个顾家老宅,将整个北平城,都裹进一片无声的寒凉之中。万籁俱寂,只有落雪的声音,簌簌地,打在窗棂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枯竹的枝桠上,像一首无声的挽歌。
顾景然依旧坐在窗前,背对着房门,面对着窗外的白雪,一言不发。他已经三日未曾进食,只喝了几口冷水,身形愈发清瘦,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一丝血色,浅茶色的眼瞳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波澜,像一潭结冰的湖水,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那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清晰而沉重,打破了西跨院的死寂,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敲在他冰封的心上。
没有侍从的唱喏声,没有亲兵的护卫声,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只有一个人,一步一步,从顾家大门,穿过中院,走过回廊,走到西跨院的院门外。
是萧承煜。
他终于来了。
在婚前最后三日,在他最绝望、最麻木、最没有反抗之力、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来了。
顾景然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回头,没有应声,依旧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白雪,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院门外,传来了铜锁被打开的声音,“咔哒”一声,清脆而刺耳,打破了西跨院的封闭,也打破了顾景然最后的防线。
萧承煜走了进来。
一身黑色的军呢大衣,落满了绵密的白雪,头发上,眉骨上,肩头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像落了一层雪。大衣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却依旧挡不住他周身散发的杀伐之气与上位者的压迫感。他身形高大挺拔,像一座山,一步步走进西跨院,走进这个他日日守望、却从未踏入的小院,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顾景然的心上。
他没有看院中的枯竹,没有看廊下的红灯笼,没有看满院的白雪,目光径直穿过庭院,落在窗前那个清瘦的背影上,眸色沉沉,一片晦暗,里面翻涌着心疼、偏执、温柔、酸涩、占有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他就站在庭院中央,离顾景然的卧房,不过数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着一座冰封的城池,隔着他与他之间,所有的恨与痛,所有的纠缠与绝望。
他没有立刻走进卧房,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漫天飞雪之中,站在那盏昏黄的孤灯光晕之外,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清瘦得几乎要被风雪吹倒的身形,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姿态,心头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知道,他三日未曾进食。
他知道,他将自己彻底封闭。
他知道,他在自我放逐,在自我毁灭。
他知道,他恨他,怨他,抗拒他,宁死,也不愿接受他。
可他没有办法。
他真的没有办法。
从十五岁那年宫宴,看见廊下那个穿着月白长衫、安安静静吃着江南桂花糕、眉眼温柔得像江南水乡的少年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他要定了。他忍了七年,从一个无名的军校学生,忍到手握京畿兵权、权倾北平的少帅,忍到萧家权势稳固,忍到全北平都知道,他萧承煜,非顾景然不娶,非顾景然不可。
他用了最霸道、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将他留在身边,他以为,只要他够强,够护着他,够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总有一天,他会看到他的心意,会接受他,会留在他身边。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彻底。
他的霸道,伤了他的尊严;
他的偏执,毁了他的自由;
他的强求,践踏了他的清誉;
他的“为你好”,成了插在他心上最锋利的刀,成了囚禁他最沉重的枷锁。
他知道,他欠他的,太多太多。
欠他的自由,欠他的清誉,欠他的安稳岁月,欠他的人生,欠他的所有。
他知道,他还不起,永远都还不起。
可他不想放。
也不能放。
他怕一放,他就会逃掉;
他怕一放,他就会被这乱世的风雨,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伤得遍体鳞伤;
他怕一放,他就再也抓不住他,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守不住他。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他牢牢锁住,用一场盛大的婚礼,用一张无法挣脱的婚约,将他,彻底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护着他,守着他,哪怕,他恨他,怨他,宁死不从。
“景然。”
萧承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心疼,被漫天飞雪裹着,飘进卧房,飘进顾景然的耳朵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顾景然没有回头,没有应声,依旧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白雪,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我知道,你恨我。”
萧承煜的声音,继续传来,很轻,很柔,没有往日的霸道,没有往日的偏执,只有无尽的心疼与酸涩,“我知道,你三日未曾进食,你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我。”
“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让你痛苦,都让你绝望,都让你生不如死。”
“我知道,我是个罪人,是毁了你一生的罪人。”
“可我求你,景然,吃点东西,好不好?”
“不要折磨自己,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出气,好不好?”
“你恨我,你骂我,你打我,你杀了我,我都认,我都受,可你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他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温柔到了极致,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权势滔天的萧少帅,判若两人。此刻的他,不是少帅,不是强者,不是掌控者,只是一个喜欢一个人、却将他伤得遍体鳞伤、满心愧疚与心疼的男人。
顾景然的指尖,微微颤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滚烫的,砸在衣襟上,又迅速变冷,像他此刻的心,凉透了底,却又在某个角落,隐隐发烫。
他恨萧承煜,可又不得不承认,在这冰冷的乱世里,在这冰冷的顾家老宅里,只有萧承煜,会在意他是否进食,会在意他的身体,会为他的痛苦而痛苦,为他的绝望而绝望。
可这份在意,这份心疼,这份温柔,都是以他的自由、他的清誉、他的人生为代价的。
都是以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的身不由己为前提的。
他可以接受命运,可以接受家族,可以接受这乱世里的身不由己,却永远不会接受,萧承煜。
永远不会。
“萧承煜,”
顾景然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没有回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白雪,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
“要么,就滚。”
“我不想看见你,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不想与你有任何牵扯。”
“我的生死,我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萧承煜站在庭院里,听着这句冰冷到极致的话,心口像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眸色,愈发暗沉,眼底的温柔与心疼,一点点被戾气与偏执取代,却又在看到那个清瘦背影的瞬间,彻底软化,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无奈。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滚。”
萧承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我说过,我会等,我会守,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弥补我对你的伤害,护着你,守着你。”
“你可以恨我,怨我,骂我,打我,一辈子不原谅我,我都认。”
“但你必须活着,必须好好活着,必须留在我身边。”
“这是命令,也是承诺。”
“景然,正月十五,我会亲自来接你。”
“入了萧家的门,你就是我的人,我会护你一世周全,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不让你再受半点伤害。”
“你可以不爱我,可以不理我,可以把我当陌生人,当仇人,都可以。”
“但你必须活着。”
说完,他没有再靠近,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出西跨院,走出这个他日日守望的小院。铜锁再次落下,“咔哒”一声,将西跨院,将顾景然,再次锁进这片无边的寒凉之中。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像从未出现过。
顾景然坐在窗前,眼泪,无声地落下,砸在衣襟上,砸在冰冷的窗沿上,晕开一片湿痕。他浑身颤抖,却依旧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望着窗外的白雪,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冷白,心底的坚冰,愈发厚重,愈发坚硬。
他知道,萧承煜说到做到。
他知道,正月十五,他会来接他,会用十里红妆,将他接入萧家,会用一张婚约,将他彻底锁住。
他知道,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婚前最后一日,正月十四。
天未亮,顾家老宅便彻底沸腾。
萧家的迎亲队伍,提前抵达,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色的花轿,金色的仪仗,绵延数里,从萧家府邸一直排到顾家大门,轰动了整个北平城。百姓们挤在街头巷尾,争相观看这场旷世婚礼,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西跨院里,嬷嬷、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大红嫁衣,捧着金银首饰,捧着洗漱用品,脸上堆着恭敬而谄媚的笑意,要为他梳妆,为他换上嫁衣,为他打扮成“新郎”的模样。
“小少爷,吉时快到了,该梳妆了。”
“顾公子,萧少帅的花轿已经到门口了,莫要误了吉时。”
“小少爷,这嫁衣是江南最好的绣娘缝制的,绣了三个月,您穿上一定好看。”
顾景然坐在床沿,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嬷嬷们上前,强行为他洗漱,强行为他束发,强行为他换上那身大红嫁衣。绸缎光滑,绣着金线鸳鸯,华美至极,穿在他清瘦的身上,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愈发孤寂,像一朵被强行染成红色的白梅,失去了所有的清雅与风骨,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妆台上,金银首饰被一一戴上,玉簪、金冠、翡翠耳坠、珍珠项链,珠光宝气,璀璨夺目,却像一道道枷锁,牢牢锁住他的脖颈,锁住他的头颅,锁住他所有的尊严与自由。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身影。
大红嫁衣,金冠玉簪,面色苍白,眼瞳死寂,没有半分往日的清隽雅致,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风骨,只有一个被裹在红色嫁衣里的、身不由己的祭品,一个即将被送入萧家囚笼的、萧承煜的所有物。
顾景然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缓缓闭上眼,眼泪,无声地落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顾景然,死了。
死在民国十七年的正月十四,死在这场荒唐的联姻里,死在自己的二十二年人生里。
活下来的,是萧氏的人,是萧承煜的所有物,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自由、没有灵魂的木偶。
吉时到。
侍女们搀扶着他,走出卧房,走出西跨院,走过铺满红毡的青石板路,走过红灯笼高挂的回廊,走过喜气洋洋的正厅,走过顾家所有人的目光,走到顾家大门前。
门外,漫天飞雪,十里红妆。
红色的花轿,停在雪地里,轿身绣着金线龙凤,华美至极;金色的仪仗,肃立两侧,气势森严;萧家的亲兵,列队整齐,杀伐凛然;萧承煜,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眉眼锋利,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却在看到他的瞬间,眸底闪过一丝温柔,一丝偏执,一丝势在必得。
他是这场婚礼的主角,是掌控一切的少帅,是将他纳入囊中的猎人。
顾景然被侍女们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花轿。
红毡铺地,白雪覆身,红妆映雪,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
他没有看萧承煜,没有看顾家的人,没有看围观的百姓,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红毡,一步步,走向那顶红色的花轿,走向那个名为“萧家”的囚笼,走向他此生,再也无法挣脱的命运。
在踏入花轿的前一刻,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漫天飞雪,望向北平城的万里苍茫,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冷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
“萧承煜,”
他在心底,一字一句,对自己说,也对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说,“你赢了。”
“你得到了我的人,得到了我的身,得到了这场联姻,得到了顾家的依附。”
“可你永远得不到我的心。”
“永远。”
话音落下,他弯腰,踏入了那顶红色的花轿。
轿门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隔绝了漫天的飞雪,隔绝了顾家的一切,隔绝了他的过去,隔绝了他的自由,隔绝了他的人生。
花轿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红妆,覆雪而行。
萧承煜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花轿前方,目光始终落在花轿上,眸色沉沉,一片偏执与温柔。他知道,他终于得到了他,终于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终于可以护着他,守着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弥补他,爱他。
可他不知道,这座被他强行锁进花轿的城池,寸心冰封,永不开启。
他不知道,他今日所有的霸道与强求,所有的盛大与荣宠,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他最痛苦的枷锁,变成他追妻火葬场的开端。
他不知道,他会为了今日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尝尽求而不得、追悔莫及、痛彻心扉的苦楚,直到将自己低入尘埃,直到顾景然愿意回头,看他一眼,愿意对他说一句,“我原谅你”,愿意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花轿里,顾景然靠在轿壁上,闭上眼,任由花轿颠簸,任由命运裹挟。
轿外,是十里红妆,是盛世繁华,是世人的惊叹与议论;
轿内,是一片死寂,是寸心冰封,是此生归尘,是无尽的寒冬。
旧京的雪,还在下。
旧京的风月,才刚刚拉开最沉重、最痛彻心扉的序幕。
这场始于逼迫,终于痴缠,先虐后甜,至死不渝的情,才刚刚写下最冰冷、最绝望的一笔。
红妆覆雪,此生归尘。
寸心冰封,永不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