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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旧京风月

      第八章霜雪压城,寸心冰封

      民国十七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平城的雪,从清晨便开始落,不大,却绵密,像一层永不停歇的白纱,缓缓覆盖住四九城的青砖灰瓦、朱门高墙、长街短巷。风从西北口卷过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刮在脸上,像细刀割过,却又不至于疼得尖锐,只是一种绵长、刺骨、渗入骨髓的寒,像极了顾景然此刻的心境——不是骤然崩塌的剧痛,而是日复一日、一点一滴被啃噬的钝痛,是看不到尽头、逃不出去的绝望。

      这一日,是民间辞旧迎新的日子,是家家户户扫尘祭灶、备办年货、挂灯结彩的日子。街头巷尾,渐渐有了零星的爆竹声,虽不密集,却足以打破冬日的沉寂;胡同里,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裹着风雪,飘得很远,卖糖葫芦的、卖糖炒栗子的、卖窗花春联的,一派烟火气,热闹而鲜活。

      可这份热闹,与顾家老宅,与西跨院的顾景然,毫无关系。

      自那日从正厅接过大红庚帖,自那日从萧承煜手中接过那只装着江南点心与暖身药膏的锦盒,顾景然便将自己彻底锁进了西跨院,锁进了这座他从小长大、如今却成了囚笼的小院。院门紧闭,房门落锁,院内的青竹覆着白雪,兰草枯于墙角,书房的灯从清晨亮到深夜,却从来只为他自己而亮,不为旁人,更不为那个日日守在院外的萧承煜。

      婚期定在下月十五,距离今日,不过二十余日。

      二十余日,在太平岁月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在顾景然这里,却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凌迟。每一天醒来,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离那个名为“萧家”的深渊又近了一步,离他守了二十二年的笔墨书香、安稳岁月、清誉体面又远了一步。他像一个被判处了死缓的囚徒,明知道结局已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天流逝,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府里的气氛,也随着婚期的临近,愈发压抑。

      顾尚书整日闭门不出,要么在书房处理公务,要么与几位族老密谈,谈论的无非是萧家的权势、顾家的未来、这场联姻带来的利益与风险,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问过他这个当事人愿不愿意、痛不痛、难不难受。顾家上下百余口人,从主母到侍女,从管事到杂役,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有好奇,有嘲讽,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靠近他,敢真正与他说一句贴心话。

      他们都怕。
      怕惹祸上身,怕得罪萧少将军,怕连累自己,怕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在绝对的权势与冰冷的利益面前,人心,从来都薄如纸。

      而府外的流言,早已铺天盖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顾家,将顾景然,牢牢罩住。

      北平城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士林学堂、军阀府邸,无人不在谈论这场惊世骇俗的联姻。顾家嫡子,国子监第一才子,清贵无双的公子,要“嫁”入萧家,成为手握京畿兵权的萧少帅的人。两个男子的结合,在新旧思想激烈碰撞的民国,是离经叛道,是惊世骇俗,是前所未闻的奇谈。

      有人说,顾景然是攀龙附凤,为了顾家的荣华富贵,不惜自甘堕落,背弃礼义廉耻;
      有人说,他是身不由己,是乱世里最可怜的棋子,是家族与权势交易下的牺牲品;
      有人说,萧少帅痴情入骨,非他不可,是一段可歌可泣、惊世骇俗的情缘;
      有人说,不过是豪门世家的利益交换,肮脏不堪,所谓深情,不过是强者对猎物的占有欲;
      还有人说,顾家清誉,毁于一旦,士林清流,颜面无存,顾景然这一生,都将沦为世人的笑柄。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把刀,扎在顾景然的心上。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人,是把清誉、体面、风骨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二十二年,他守着规矩,守着诗书,守着西跨院的一方天地,不染尘埃,不惹纷争,只为做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世家公子。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他的清誉,没了。
      他的体面,没了。
      他的风骨,被人踩在脚下。
      他的人生,被人强行改写。

      他把自己关在院里,不看,不听,不问,不说,试图用笔墨纸砚,用一方砚台,一卷古书,一盏孤灯,隔绝外界的所有喧嚣与恶意,隔绝那些让他窒息的流言,隔绝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偶尔让他心头微澜的萧承煜。

      可他逃不掉。

      萧承煜,成了他生命里,最甩不开的影子,最逃不掉的囚笼。

      自那日什刹海一别,自那日江南点心铺的片刻温暖,萧承煜便日日登门,从不间断,风雨无阻,霜雪无阻。

      他来的时间,从不固定。
      有时是清晨,晓雪未融,天刚蒙蒙亮,他便一身军呢大衣,落满霜雪,站在西跨院的院门口,像一座挺拔的山,静静伫立,不吵不闹,不叩门,不打扰,只是守着院里的那盏孤灯,从清晨等到日出,从日出等到日上三竿。
      有时是午后,阳光微暖,雪稍稍停歇,他便提着食盒,里面装着温热的江南点心,装着新煮的雨前龙井,装着他以为顾景然会喜欢的一切,轻轻叩响院门,声音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景然,我给你带了点心,出来吃一点,好不好?”
      有时是深夜,风雪正盛,万籁俱寂,整个顾家老宅都陷入沉睡,只有西跨院的灯还亮着,只有他,还站在院门外,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着那盏孤灯,守着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直到身上的暖意被风雪彻底吹散,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正厅里步步紧逼、当众宣示主权的霸道少帅,不再是那个在偏厅里偏执强势、不容置喙的猎人,不再是那个用权势、用家族、用流言裹挟他的掌控者。
      他变得温柔,变得卑微,变得小心翼翼,变得小心翼翼到近乎怯懦。

      他不再逼迫他,不再强行揽他的腰,不再当众触碰他,不再用强硬的姿态,将他困在身边。
      他只是送,只是等,只是守。
      送他一切他喜欢的东西,等他愿意开门,守他岁岁平安。

      他送来最好的银丝炭,让他的卧房与书房,永远温暖如春;
      他送来江南新贡的丝绸,柔软细腻,替他抵御冬日的严寒;
      他送来国子监新刊的古籍,送来上好的徽墨,送来泾县的宣纸,试图让他重新拿起笔,重新写字,重新找回往日的平静;
      他送来暖身的药膏,送来治风寒的汤药,送来他爱吃的江南点心,桂花糕、定胜糕、藕粉圆子、梅花酥,每一样,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每一样,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记得他是江南人,记得他自小肠胃弱,记得他受不得寒,记得他喜欢安静,喜欢笔墨,喜欢江南的软糯香甜,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所有藏在心底的柔软。

      这些,连他的父亲都未曾真正放在心上,连府里的下人都未曾真正留意,可萧承煜,这个逼他至此、毁他一切的人,却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分毫不差。

      这份突如其来的、细致入微的温柔,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复扎在顾景然的心上,不疼,却痒,痒得他心尖发颤,痒得他眼眶发热,痒得他那座早已冰封的城池,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可他不敢。
      不敢承认,不敢动容,不敢接受。

      他怕这温柔,是假象;
      怕这好,是陷阱;
      怕这片刻的温暖,过后,是更残忍的囚禁与逼迫;
      怕自己一旦沉沦,一旦心软,一旦接受,就再也逃不掉,再也回不去,再也守不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与风骨。

      所以,他只能紧闭院门,紧锁房门,将自己彻底冰封,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动容,所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都深埋在冰层之下,不显露,不流露,不给萧承煜任何一丝希望,不给自己任何一丝退路。

      萧承煜送来的所有东西,他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使用。
      银丝炭堆在廊下,从未点燃;
      丝绸衣物挂在衣柜,从未上身;
      古籍宣纸码在书架,从未翻阅;
      点心放在书案,渐渐冷却,渐渐发硬,最后被侍女悄悄收走;
      药膏放在锦盒,从未打开,从未触碰,连包装都未曾拆开。

      他像一座被霜雪彻底冰封的孤城,城门紧闭,城墙高筑,任萧承煜在城外如何叩门,如何等待,如何温柔,如何偏执,都不肯开一丝缝隙,不肯露一丝微光。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萧少帅痴情,有人说他偏执,有人说顾景然太过绝情,铁石心肠。可没有人知道,顾景然心底的冰,有多厚;没有人知道,萧承煜眼底的执念,有多深;没有人知道,这场纠缠,这场折磨,早已深入骨髓,无法斩断。

      顾尚书看在眼里,顾家的族老看在眼里,都暗自叹息。
      他们既希望萧承煜能彻底打动顾景然,让这场联姻顺顺利利,护顾家周全;又心疼顾景然,心疼他被这般逼迫,心疼他守着一身傲骨,却落得如此下场。
      可他们,谁都没有办法,谁都不能插手。
      这是乱世,是权势当道的时代,顾家是文臣世家,没有兵权,没有靠山,只能依附于萧家,只能牺牲嫡子的一生,换取一族的安稳。

      这是世家的无奈,也是顾景然的宿命。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冰封与等待、逼迫与抗拒、温柔与冷漠中,缓缓流逝。
      雪,落了一场又一场,将北平城,将顾家老宅,将西跨院,都覆上一层又一层的白雪,像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日。

      这一日,北平城的雪,比往日更绵密,更轻柔,像漫天飞舞的白絮,缓缓飘落,没有风的凛冽,只有一种安静而压抑的寒。街头的爆竹声,比往日更密集一些,家家户户都开始备办年货,挂起红灯笼,贴上红春联,一派辞旧迎新的热闹景象。

      可这份热闹,依旧传不进顾家老宅,传不进西跨院。

      顾景然依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守着一方砚台,一卷古书,一盏孤灯。书案上,摆着他昨夜没写完的《兰亭集序》,砚台里的墨,早已凝固,宣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没有半分往日的清隽有力,只有一片混沌与凌乱,像他此刻的心境,理不清,剪不断,只能任由其在心底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拿起笔,蘸了蘸新磨的墨,试图继续写下去,可笔尖落在宣纸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心乱了,字,自然也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出江南水乡的软糯香甜,什刹海冰面的冷冽寒风,点心铺里的温暖烟火,萧承煜温柔而偏执的目光,父亲冰冷而决绝的话语,还有那张大红庚帖上刺眼的字迹,还有外界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心底疯狂拉扯。
      一边是恨,是抗拒,是冰冷的决绝,是宁死不屈的傲骨;
      一边是痛,是茫然,是偶尔的动容,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恨萧承煜,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偏执,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
      可他又忍不住,在某个瞬间,为他那份细致入微的温柔,为他那份记得自己乡愁的用心,为他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守护,心头微颤。

      他想逃,想离开这座冰冷的古都,想回到江南的水乡,想回到那个没有萧承煜,没有联姻,没有身不由己的岁月里;
      可他又被家族,被责任,被忠孝,被这乱世的权势,牢牢困住,逃不掉,挣不脱,躲不开。

      他想心如死灰,想彻底冰封自己的心,想从此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任由命运摆布;
      可他又忍不住,为那一丝乡愁,为那一点温暖,为那片刻的温柔,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情绪。

      这情绪,很轻,很淡,却足以搅乱他所有的平静,足以让他在恨与抗拒之外,感到一丝茫然,一丝酸涩,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那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恭敬而小心翼翼的唱喏声,穿透绵密的白雪,穿透西跨院紧闭的院门,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萧少将军到——”

      顾景然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泛白,连骨节都隐隐发疼。
      墨滴从笔尖落下,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痕,像他此刻的心境,彻底坠入混沌与黑暗。

      他来了。
      在小年这一日,在他最脆弱、最茫然、最想逃避的这一日,萧承煜来了。

      像一个准时赴约的猎人,在猎物最孤独、最无助、最没有反抗之力的时候,准时出现,将他牢牢擒住,将他彻底困在自己的温柔与偏执里。

      顾景然没有抬头,没有应声,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那脚步声,一步步靠近,一步步,走到西跨院的院门口。

      他能想象出萧承煜的模样。
      一身黑色的军呢大衣,落满绵密的白雪,头发上,眉骨上,肩头上,都覆着一层白霜,却依旧挺拔如松,眉眼锋利,自带一股杀伐之气与上位者的压迫感,却又在看向他的方向时,眼底盛满温柔与偏执,盛满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能想象出,萧承煜站在院门口,看着紧闭的院门,看着院里透出的孤灯微光,眸色沉沉,一片晦暗,却依旧固执地等待,依旧固执地守着,依旧固执地,不肯离开。

      他能想象出,萧承煜手里,一定提着食盒,里面装着温热的江南点心,装着新煮的热茶,装着他以为,能温暖他的一切。

      这些,他都能想象到。
      因为萧承煜,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
      日复一日,年复一日,从未改变,从未放弃。

      顾景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恨这样的萧承煜,恨他的固执,恨他的偏执,恨他不肯放过自己,恨他用温柔,用等待,用所有他以为的“好”,将自己困在这无边的绝望里。
      可他又忍不住,在这样一个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小年里,在这样一个漫天飞雪、孤独无依的时刻,为这份固执,为这份等待,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无人给予的温暖,心头微酸。

      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很轻,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卑微的恳求,不像往日里的强势,不像往日里的不容置喙,只是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敲在他冰封的心上。

      “景然。”
      萧承煜的声音,透过院门,透过绵密的白雪,透过西跨院的寂静,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低沉,磁性,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在这小年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顾景然没有应声,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景然,我知道你在里面。”
      萧承煜的声音,继续传来,很轻,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今日是小年,我给你带了江南的小年吃食,还有你最爱吃的梅花酥,都是热的,出来吃一点,好不好?就吃一点,暖暖身子,暖暖胃,好不好?”

      “我不逼你见我,不逼你说话,不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我只是想陪你过个小年,想让你在这样的日子里,不那么孤单,不那么冷,好不好?”

      “景然,别把自己封得那么死,别把我推得那么远,好不好?”

      “给我一个机会,就这一次,就这一个小年,好不好?”

      他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温柔到了极致,与平日里那个张扬桀骜、霸道偏执、手握京畿兵权、权势滔天的萧少帅,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不是少帅,不是强者,不是掌控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一个人、想对他好、却被拒之门外、满心委屈与心疼的男人。

      顾景然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滚烫的,砸在衣襟上,又迅速变冷,像他此刻的心,凉透了底,却又在某个角落,隐隐发烫。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个逼他至此、毁他一切的萧承煜,会用这样卑微的、恳求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时刻,为这样一个人,流下眼泪。

      他恨,可又忍不住心疼。
      他抗拒,可又忍不住动摇。
      他冰封,可又忍不住,为那一丝温暖,为那一份固执,为那一份无人给予的珍视,心头微澜。

      这微澜,很小,很轻,却足以搅乱他所有的平静,足以让他那座早已冰封的城池,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可他不敢。
      不敢开门,不敢应声,不敢接受,不敢动容。

      他怕一开门,就会被这温柔吞噬;
      怕一应声,就会给萧承煜希望;
      怕一接受,就会忘了自己的恨,忘了自己的痛,忘了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
      怕一动容,就会彻底沉沦,彻底沦陷,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守不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与风骨。

      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紧闭院门,紧锁房门,将自己彻底冰封,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动容,都深埋在冰层之下,不显露,不流露,不给萧承煜任何一丝希望。

      院门外,萧承煜的叩门声,停了。
      他的声音,也停了。
      只剩下绵密的落雪声,簌簌地,打在院门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西跨院的每一寸土地上,安静得可怕,压抑得可怕。

      顾景然知道,萧承煜就站在院门外,就站在那片白雪之中,就站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之外,看着院里的孤灯,看着他所在的方向,眸色沉沉,一片晦暗,满心委屈与心疼,却依旧固执地等待,依旧固执地守着,依旧固执地,不肯离开。

      他能想象出,萧承煜站在雪地里,身上的军呢大衣,被白雪覆盖,头发上,眉骨上,都落满了白霜,脸色苍白,却依旧挺拔如松,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守着他,守着这座被冰封的城池。

      他能想象出,萧承煜的眼底,盛满了温柔与偏执,盛满了心疼与委屈,盛满了求而不得的酸涩,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放弃。

      他能想象出,萧承煜手里的食盒,还冒着热气,里面的江南点心,还温热香甜,那是他为他准备的,是他想给他的温暖,是他想给他的,关于故乡的念想。

      可他,不能接受。
      不敢接受。
      也,永远不会接受。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雪,还在落,绵密而安静。
      院门外,萧承煜依旧站着,没有离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像一座永恒的丰碑,守着院里的那盏孤灯,守着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院里,顾景然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像一座被霜雪彻底冰封的孤城,城门紧闭,城墙高筑,任城外风雪漫天,任城外痴人守望,都不肯开一丝缝隙,不肯露一丝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萧承煜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苦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在这小年的雪夜里,缓缓响起:

      “景然,
      我知道,你恨我,恨之入骨。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永远不会接受我。
      我知道,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都是自我感动,都是困兽之斗。

      可我没有办法。
      我真的没有办法。

      从十五岁那年宫宴,看见廊下那个穿着月白长衫、安安静静吃着江南点心、眉眼温柔的少年起,我就知道,这个人,我要定了。
      我忍了七年,忍到自己手握京畿兵权,忍到萧家权势稳固,忍到全北平都知道,我萧承煜,要顾家嫡子顾景然。

      我不是不懂强求的重量,不是不懂你的委屈,不是不懂你的抗拒。
      可我太怕了。
      怕一松手,你就会逃掉;
      怕一松手,我就再也抓不住你;
      怕一松手,你就会被这乱世,被这旧京的风雨,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伤得遍体鳞伤。

      我只能用最霸道,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
      我以为,只要我够强,够护着你,够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心意,你会接受我,你会留在我身边。

      可我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彻底。

      我今日所有的霸道,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强求,所有的“为你好”,都成了插在你心上最锋利的刀,都成了囚禁你最沉重的枷锁,都成了你恨我、怨我、抗拒我的理由。

      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太多。
      欠你的自由,欠你的清誉,欠你的安稳岁月,欠你的人生,欠你的所有。
      我知道,我还不起,永远都还不起。

      可我想弥补。
      想用尽一生,去弥补。
      想用尽一生,去对你好,去护着你,去守着你,去把我欠你的,一点点,一点点,还给你。

      景然,
      别把我推得太远,好不好?
      别把自己封得太死,好不好?
      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给我一个对你好的机会,给我一个,守着你的机会,好不好?

      我等。
      我可以等。
      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冰雪消融,等到你愿意开门,等到你愿意看我一眼,等到你愿意,对我笑一笑。

      哪怕等一辈子,我也等。
      哪怕等到地老天荒,我也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卑微,脆弱,带着无尽的酸涩与心疼,带着无尽的偏执与笃定,在这绵密的雪夜里,在这万家团圆的小年里,缓缓消散,却字字句句,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顾景然的心里,扎得他心口生疼,扎得他那座冰封的城池,隐隐有了崩塌的迹象。

      顾景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泪,无声地落下,砸在衣襟上,砸在书案上,砸在那方陪伴了他多年的端砚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浑身颤抖,却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依旧没有应声,依旧没有开门。

      他知道,萧承煜说的,是真的。
      他知道,萧承煜的心意,是真的。
      他知道,萧承煜的偏执,是真的。
      他知道,萧承煜的等待,是真的。

      可他不能接受。
      不敢接受。
      也,永远不会接受。

      因为他知道,这份心意,这份偏执,这份等待,都是以他的自由、他的清誉、他的人生、他的一切为代价的。
      都是以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的身不由己为前提的。

      他可以接受命运,可以接受家族,可以接受这乱世里的身不由己,却永远不会接受,萧承煜。
      永远不会。

      “萧承煜,”
      顾景然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透过紧闭的院门,透过绵密的白雪,清晰地传出院外,传进萧承煜的耳朵里:

      “你听着。
      从今日起,我顾景然,寸心冰封。
      这座城,城门紧闭,永不开启。

      你可以等,等一辈子,等到来世,等到地老天荒。
      你可以守,守着这座城,守着这盏灯,守着我这个人,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化为尘土。

      可你记住。
      我永远不会爱你。
      永远不会。
      这座城,永远不会为你而开。
      我的心,永远不会为你而动。”

      “你欠我的,我不要你还。
      你给我的,我不要你给。
      你想弥补的,我永远不会接受。
      你想守护的,我永远不会领情。”

      “从此,你我之间,只有婚约,只有利益,只有身不由己的纠缠。
      没有情,没有爱,没有温柔,没有未来。”

      “萧承煜,
      你守你的孤城,
      我封我的寸心。
      从此,两不相干,
      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顾景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裹挟着绵密的白雪,瞬间扑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发间,打在他的衣襟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混沌而疼痛的脑子,彻底清醒。

      他看着院门外,那个在漫天飞雪之中,孤独伫立的高大身影,看着他身上落满的白雪,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看着他被风雪笼罩的轮廓,眼底,一片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寒凉。

      院门外,萧承煜站在雪地里,听着院里传来的、那句斩钉截铁、冰冷决绝的话语,听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后,落锁的声音,眸色沉沉,一片晦暗,眼底的温柔与偏执,一点点被无尽的酸涩与绝望取代。

      他知道,顾景然是真的把心封死了。
      真的把他,彻底隔绝在外了。
      真的,永远不会为他打开那扇门,永远不会为他动一分心。

      可他不怕。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偏执。
      他会等。
      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冰雪消融,等到顾景然心底的坚冰,一点点融化。
      等到这座被霜雪冰封的城池,终于为他,打开一丝缝隙。
      等到顾景然愿意回头,看他一眼,愿意对他说一句,“我愿意”。

      漫天飞雪,落满肩头。
      院里孤灯,寸心冰封。
      院外痴人,执念成魔。

      旧京的小年,没有烟火,没有团圆,只有霜雪压城,只有寸心冰封。
      旧京的风月,才刚刚走过最沉重的一程。
      而这场始于逼迫,终于痴缠,先虐后甜,痛彻心扉的情,才刚刚写下最冰冷、最绝望的一笔。

      萧承煜不知道,他此刻所有的偏执与等待,所有的温柔与卑微,所有的“我等你”,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他最痛苦的枷锁。他会为了今日的步步紧逼,为了今日的霸道强求,为了今日所有的“为你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尝尽求而不得、追悔莫及、痛彻心扉的苦楚,直到将自己低入尘埃,直到顾景然愿意回头,看他一眼,愿意对他说一句,“我原谅你”,愿意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而顾景然也不知道,他此刻所有的冰封与决绝,所有的抗拒与恨意,所有的“永不开启”,都会在往后的岁月里,被萧承煜的偏执守护、生死相随、倾尽所有一点点融化。他会卸下所有的防备,会走出冰冷的囚笼,会在这乱世里,在这旧京风月里,找到唯一的光,找到那个愿意为他敛尽锋芒、倾尽所有、至死不渝的人。

      霜雪压城,寸心冰封。
      可冰封之下,藏着未死的火种。
      藏着一场,注定纠缠一生,痛彻心扉,却又至死不渝的情。

      这是属于萧承煜与顾景然的,旧京风月。
      是乱世里,最沉,最烈,最痛,也最真的一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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