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旧京风月
第七章霜雪压城,寸心冰封
自那日从正厅接过庚帖,从萧承煜手中接过那只藏着江南甜意的锦盒,顾景然的日子,便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寒冬。
婚期定在下月十五,掐指算来,不过短短二十余日。这二十余日,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寻常冬日里的朝暮更替,于他而言,却是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凌迟。每过一日,便离那个名为“萧家”的囚笼更近一步,离他守了二十二年的笔墨书香、安稳岁月,更远一步。
西跨院成了他最后的避难所,也是他最沉重的牢笼。
他不再出门,不再见客,甚至不再踏足正厅一步,整日将自己关在卧房与书房之间,守着一方砚,一卷书,一盏灯,试图用笔墨纸砚,隔绝外界的喧嚣与冰冷,隔绝那些步步紧逼的命运,隔绝那个名为萧承煜的名字。
可他逃不掉。
流言像潮水一般,从府外涌进来,穿过回廊,越过院墙,钻进西跨院的每一个角落。下人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好奇、同情、嘲讽,落在他身上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顾家嫡子,入萧家为“亲”,两个男子的联姻,在新旧交替的民国北平,是惊世骇俗的,是前所未闻的,自然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热门的谈资。有人说他攀龙附凤,为了顾家荣华,不惜自甘堕落;有人说他身不由己,是乱世里最可怜的棋子;有人说萧少帅痴情,非他不可,是一段惊世骇俗的情缘;也有人说,不过是豪门世家的利益交换,肮脏不堪。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把刀,扎在顾景然的心上。
他是士林公认的清贵公子,是国子监第一才子,是守着礼义廉耻长大的人,如今,却要沦为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沦为流言蜚语里的谈资。他的清誉,他的体面,他二十二年坚守的一切,都在这场荒唐的联姻里,被碾得粉碎。
他把自己关在院里,不看不听,不问不说,可那些声音,依旧无孔不入,缠得他喘不过气。
比流言更让他窒息的,是萧承煜。
自那日什刹海一别,自那日点心铺的江南甜意,萧承煜便成了西跨院的常客。
他每日都会来,从不间断。
有时是清晨,晓雪未融,他一身军呢大衣,落满霜雪,站在院门口,像一座挺拔的山,静静等着,不吵不闹,不逼不迫,只等顾景然愿意见他一面。
有时是午后,阳光微暖,他会提着食盒,里面装着江南点心,装着热茶,装着他以为顾景然会喜欢的一切,轻轻叩响院门,声音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有时是深夜,风雪正盛,他会站在院外,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不进门,不打扰,只是静静守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着他院里的那盏孤灯。
他从不逼迫,从不强势,不再像从前那般步步紧逼,不再当众宣示主权,只是用最笨拙、最固执、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渗透,试图融化顾景然心底的坚冰。
他会送来暖炉,送来炭火,送来江南的丝绸,送来一切能让冬日温暖的东西。
他会送来新书,送来好墨,送来上好的宣纸,试图让他重新拿起笔,重新写字,重新找回往日的平静。
他会送来药膏,送来点心,送来所有他记得的、顾景然喜欢的东西,试图用温柔,用甜意,用细碎的好,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心门。
可顾景然,始终闭门不见。
院门,永远紧闭。
房门,永远落锁。
他院里的灯,永远亮到深夜,却从来不为萧承煜而亮。
萧承煜送来的东西,他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使用。
暖炉堆在角落,从未点燃;
新书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从未翻阅;
点心放在书案,渐渐冷却,渐渐发硬;
药膏放在锦盒,从未打开,从未触碰。
他像一座被霜雪彻底冰封的城,城门紧闭,城墙高筑,任萧承煜在城外如何叩门,如何等待,如何温柔,如何偏执,都不肯开一丝缝隙。
他怕。
怕一开门,就会被那温柔吞噬;
怕一接受,就会忘了自己的恨;
怕一沉沦,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只能把自己彻底冰封,把心彻底封死,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念想,都深埋在冰层之下,不显露,不流露,不给予萧承煜任何一丝希望。
萧承煜从不生气,从不逼迫,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日地来,日复一日,年复一日地等。
他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小门,看着院里透出的孤灯微光,看着漫天霜雪落在自己的肩头,落在自己的发顶,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日暮等到深夜,从不抱怨,从不放弃。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顾尚书看在眼里,顾家的族老看在眼里,都暗自叹息。
有人说萧少帅痴情,有人说他偏执,有人说顾景然太过绝情,可没有人知道,顾景然心底的冰,有多厚;没有人知道,萧承煜眼底的执念,有多深。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北平城飘着细雪,家家户户挂起灯笼,贴起春联,街头巷尾,渐渐有了年的气息,爆竹声零星响起,烟火气弥漫,与顾家老宅的压抑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顾景然依旧将自己关在院里,守着书案,守着孤灯,守着一方砚台,试图用笔墨,隔绝外界的年意,隔绝那些不属于他的热闹。
可他逃不掉。
午后,院门外,再次传来了那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恭敬的声音,穿透细雪,传进院里:
“萧少将军到——”
顾景然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痕,像他此刻的心境,混沌而绝望。
他没有抬头,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却连一笔一划都写不规整,墨痕歪歪扭扭,像他乱成一团的心思。
院门,被轻轻推开。
萧承煜走了进来,一身黑色的军呢大衣,落满细雪,却依旧挺拔如松,眉眼锋利,却少了往日的戾气,多了几分温柔,几分小心翼翼。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还有一盏小小的宫灯,灯笼上绣着梅花,在细雪之中,透着一丝暖意。
他没有直接走向卧房,只是站在院中央,青竹之下,看着廊下那个伏案写字的清瘦身影,目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还有一丝偏执的笃定。
他等了这么久,守了这么久,他不信,顾景然的心,真的是铁做的。
他不信,这座被霜雪冰封的城,永远不会为他打开城门。
“景然。”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磁性,被细雪裹着,飘得极淡,却清晰地落在顾景然的耳中,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顾景然没有抬头,没有应声,只是握着笔,继续写字,指尖泛白,骨节隐隐发疼。
萧承煜也不逼他,只是缓步走到廊下,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将食盒放在廊下的木桌上,将宫灯点亮,暖黄的光,在细雪之中,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照亮了顾景然清瘦的侧脸,照亮了他苍白的脸,照亮了他眼底的死寂。
“今日小年。”萧承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温柔,“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江南的小年吃食,还有你喜欢的梅花酥,热的。”
顾景然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应声,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毫无章法的墨痕。
萧承煜看着他笔下的乱墨,看着他紧绷的脊背,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死死守着自己的领地,心头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伤得太深。
他知道,顾景然心底的冰,是他亲手冻上的。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等,只能守,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点融化那层坚冰。
“我不逼你见我,不逼你说话。”萧承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我只是想陪你过个小年,想让你吃点热的,想让你在这冷天里,不那么孤单。”
“景然,别把自己封得那么死,好不好?”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在这细雪纷飞的小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顾景然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笔尖,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萧承煜。
细雪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锋利的眉眼上,像落了一层薄霜。他的目光,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像一潭结冰的湖水,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萧少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被细雪裹着,飘得极淡,“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我不放。”萧承煜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偏执,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说过,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开门,等到你愿意看我一眼,等到你愿意……接受我。”
“接受你?”顾景然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接受你用权势逼我,用家族挟我,用流言裹我,用温柔困我?接受你把我变成世人的笑柄,变成你的所有物,变成这场荒唐联姻里,最卑微的筹码?”
“萧承煜,你觉得,我会接受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萧承煜的心里,扎得他心口生疼,扎得他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被戾气与酸涩取代。
可他没有生气,没有逼迫,只是看着顾景然眼底的冰封与绝望,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缓缓道:“我知道,我以前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用权势逼你,不该用家族挟你,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你的尊严。”
“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一切,都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
“可我想改,想弥补,想对你好,想把我欠你的,都还给你。”
“景然,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不好。”顾景然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冷得像冰,“萧承煜,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弥补不了。有些伤,一旦留下,就再也愈合不了。”
“你欠我的,是我的自由,是我的清誉,是我的人生,是我二十二年的安稳岁月。”
“这些,你还得起吗?”
萧承煜沉默了。
他还不起。
他知道,他永远都还不起。
他能给的,只有权势,只有温柔,只有偏执的守护,只有一辈子的陪伴。
可这些,都不是顾景然想要的。
顾景然想要的,从来都是笔墨书香,安稳岁月,是自由,是尊严,是不被任何人掌控的人生。
而这些,恰恰是他亲手毁掉的。
“我还不起。”萧承煜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苦涩,“可我能陪你一辈子,用一辈子的时间,守着你,护着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不让你再受半点伤害。”
“我不要。”顾景然斩钉截铁,“我不要你的守护,不要你的陪伴,不要你的温柔,不要你的一切。我只要你,离我远点,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做不到。”萧承煜看着他,目光固执,“景然,我做不到。”
细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着,将两人的身影,都覆上一层薄雪。
廊下的宫灯,暖黄的光,在风雪中摇晃,照亮了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顾景然看着萧承煜眼底的偏执与苦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眉骨上沾着的细雪,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恨萧承煜,可又不得不承认,在这冰冷的乱世里,在这冰冷的顾家老宅里,只有萧承煜,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的乡愁,记得他藏在心底的柔软。
只有萧承煜,会在小年这一天,冒着风雪,给他送来江南的吃食,送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是陷阱,是糖衣,是裹着蜜的毒药。
他不敢碰,不能碰,也不想碰。
他只能把自己彻底冰封,把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动容,所有的复杂情绪,都深埋在冰层之下,不显露,不流露,不给萧承煜任何一丝希望。
“萧少将军,”顾景然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从今日起,我顾景然,寸心冰封。”
“你等,是你的事。”
“我爱,是永远不可能的事。”
“你可以守在城外,守一辈子,守到地老天荒。”
“可这座城,永远不会为你打开。”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规整而冰冷的墨痕,像他此刻的心,坚硬,冰冷,毫无波澜。
萧承煜站在廊下,看着他伏案写字的背影,看着那座被霜雪彻底冰封的城,看着那扇永远紧闭的心门,眸色沉沉,一片晦暗。
他知道,顾景然是真的把心封死了。
真的把他,彻底隔绝在外了。
可他不怕。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偏执。
他会等。
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冰雪消融,等到顾景然心底的坚冰,一点点融化。
等到这座被霜雪冰封的城,终于为他,打开一丝缝隙。
细雪纷飞,落满肩头。
廊下宫灯,暖光摇曳。
院里孤影,伏案执笔。
院外痴人,伫立守望。
旧京的小年,没有烟火,没有热闹,只有霜雪压城,只有寸心冰封。
旧京的风月,才刚刚走过最沉重的一程。
而这场先虐后甜、痛彻心扉的情,才刚刚写下最冰冷的一笔。
萧承煜不知道,他此刻所有的等待与偏执,所有的温柔与卑微,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他最痛苦的枷锁。他会为了今日的步步紧逼,为了今日的霸道强求,为了今日所有的“为你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尝尽求而不得、追悔莫及的苦楚,直到将自己低入尘埃,直到顾景然愿意回头,看他一眼,愿意对他说一句“我愿意”。
而顾景然也不知道,他此刻所有的冰封与决绝,所有的抗拒与恨意,都会在往后的岁月里,被萧承煜的偏执守护、生死相随一点点融化。他会卸下所有的防备,会走出冰冷的囚笼,会在这乱世里,在这旧京风月里,找到唯一的光,找到那个愿意为他敛尽锋芒、倾尽所有的人。
霜雪压城,寸心冰封。
可冰封之下,藏着未死的火种。
藏着一场,注定纠缠一生,至死不渝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