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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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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京风月
第六章雪巷温甜,寸心微澜
什刹海的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又冷又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钝痛来得真切。顾景然披着萧承煜的军呢大衣,大衣上还残留着对方滚烫的体温,裹着他清瘦的身子,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萧承煜独有的气息里——雪的冷冽、烟草的淡香,还有那股凛冽又霸道的男性气息,强势地钻进他的鼻腔,缠上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对方的印记。
他站在结冰的湖边,背对着萧承煜,目光落在白茫茫的冰面上,湖面结着厚厚的冰,覆着一层蓬松的雪,望不到尽头,像他此刻看不到头的人生。萧承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低沉、卑微、带着偏执的笃定,“我等,等到你愿意爱我的那一天,哪怕等一辈子,我也等。”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狠狠锁在顾景然的心上。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一辈子被这样一个人困在身边,一辈子活在身不由己的联姻里,一辈子守着一场没有爱的纠缠,那该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煎熬。
他宁愿死,也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可他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顾家百余口人的性命,家族的荣辱,士林的声望,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让他连轻生的念头,都不敢有。他是顾家嫡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为家族牺牲,注定要做这乱世棋盘上,最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萧承煜站在他身后,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用自己高大的身影,为他挡住扑面而来的风雪。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是多余的,任何的逼迫,都会让顾景然更加抗拒。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只有等待,只有用最笨拙、最固执的方式,守在他身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将两人的身影,都覆上一层薄雪。顾景然的长发,被雪打湿,贴在颈侧,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萧承煜,浅茶色的眼瞳里,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像一潭结冰的湖水。
“萧少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被风雪裹着,飘得极淡,“可以回去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萧承煜看着他眼底的麻木,心头一紧,那是比抗拒、比恨意,更让他心疼的模样。他宁愿顾景然骂他、恨他、推开他,也不愿看到他这般心如死灰、逆来顺受的样子。
“好。”萧承煜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再提任何要求,没有再做任何逼迫,只是转身,率先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顾景然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像一只被牵着线的木偶,没有灵魂,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跟着前方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那辆精致却冰冷的囚笼。
上车后,车厢里的暖意,再次将两人包裹。萧承煜没有再靠近,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一言不发。顾景然也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试图隔绝身边人的气息,隔绝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乱了节奏。顾景然能感觉到,萧承煜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心疼,带着偏执,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那目光太烫,太沉,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处可躲。
轿车没有直接回顾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雪巷。巷子里铺着青石板,覆着厚厚的雪,两侧是低矮的民宅,挂着褪色的灯笼,透着一股烟火气,与顾家老宅的清贵、萧家府邸的张扬,都截然不同。
车停在一家小小的铺子前,铺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写着“江南点心铺”五个字,字迹温润,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铺子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腊梅,覆着雪,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在这冷冽的冬日里,添了一丝暖意。
“到了。”萧承煜先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这里的江南点心,是北平最正宗的,你应该会喜欢。”
顾景然睁开眼,看向窗外的点心铺,心头微微一动。
他是江南人,自小在江南长大,十岁才随父亲来到北平。江南的点心,软糯香甜,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他在北平这座冰冷的古都里,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故乡的念想。只是这些年,他守着顾家的清规,极少出门,更极少来这样的市井小铺,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正宗的江南点心了。
他没想到,萧承煜会知道他的喜好,会带他来这样一个地方。
萧承煜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眸底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拉开车门,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再次对着顾景然,伸出手:“下车吧,里面暖和。”
这一次,顾景然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只是自己弯腰,下了车。
铺子里很暖和,烧着煤炉,炉上炖着热茶,水汽袅袅,弥漫着甜糯的香气。掌柜的是一位江南来的老人,看着萧承煜,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萧少将军,您来了,还是老样子?”
“不是。”萧承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顾景然身上,“给他点,桂花糕、定胜糕、藕粉圆子,都来一份,要热的。”
“好嘞!”掌柜的立刻应下,转身进了后厨。
铺子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他们两人。顾景然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雪,还在落,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萧承煜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带着一丝探究,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神情,都刻进心底。
顾景然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看向窗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冰凉的木质触感,让他稍稍安定。
很快,点心便端了上来。
白瓷碟子里,摆着精致的桂花糕,金黄软糯,撒着细碎的桂花,香气扑鼻;定胜糕,粉白相间,甜而不腻;藕粉圆子,盛在青花碗里,圆子软糯,藕粉香甜,冒着热气。
都是他最爱吃的。
顾景然看着眼前的点心,鼻尖微微发酸。
在北平这么多年,父亲忙于朝堂之事,母亲早逝,府里的下人,只懂按规矩伺候,从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的喜好,从没有人记得,他是江南来的孩子,爱吃这些软糯的点心。
而萧承煜,这个逼他至此、毁他一切的人,却记得。
记得他的故乡,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藏在心底的乡愁。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却痒,痒得他心尖发颤,痒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软糯的口感,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他多年未曾触碰的温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滚烫的,砸在衣襟上,又迅速变冷。
他立刻低下头,用袖口擦去眼泪,动作快得近乎狼狈,不想被萧承煜看到自己这般脆弱的模样。
可他不知道,他所有的小动作,都被萧承煜看在眼里。
萧承煜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心头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只是默默端起桌上的热茶,推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雪落:“喝点茶,暖暖身子。”
顾景然没有应声,只是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了胃,却暖不了心。
他知道,这份温柔,是陷阱。
是萧承煜用来困住他的糖衣,是裹着蜜的毒药。
吃下去,甜一时,往后,便是无尽的苦。
可他还是忍不住,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贪恋这久违的、关于故乡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吃着点心,喝着热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萧承煜。萧承煜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陪着他,看着他吃,看着他喝,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等这一刻,等了七年。
从十五岁那年宫宴,看见廊下那个吃着江南点心、眉眼温柔的少年起,他就想,有朝一日,要带他吃遍北平所有正宗的江南点心,要把所有他喜欢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哪怕顾景然依旧恨他,依旧抗拒他,依旧不肯看他一眼,他也觉得,值得。
时间一点点过去,点心吃了大半,热茶也喝了两盏。顾景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茫然。
萧承煜看着他,轻声道:“若是喜欢,以后我常带你来。”
“不必。”顾景然立刻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抗拒,“偶尔一次就好,不必劳烦少将军。”
“不麻烦。”萧承煜看着他,目光认真,“只要是为你,做什么都不麻烦。”
顾景然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不愿再回应。
他怕再听下去,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彻底崩塌;怕再感受这份温柔,会忍不住沉沦;怕自己会忘了,眼前这个人,是逼他入囚笼、毁他人生的罪魁祸首。
从点心铺出来,雪小了一些,却依旧纷纷扬扬。萧承煜替顾景然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顾景然没有推开,只是僵着身子,任由他摆弄。
轿车再次启动,这一次,径直开往顾家老宅。
一路沉默,车厢里的空气,依旧紧绷。顾景然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景,脑海里,交替浮现出方才点心铺里的软糯香甜,和萧承煜温柔的目光,还有父亲冰冷的话语,还有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心底拉扯,让他几乎崩溃。
他恨萧承煜,可又贪恋他片刻的温柔;
他想逃离,可又被家族与命运牢牢困住;
他想心如死灰,可又忍不住,为那一丝乡愁,为那一点温暖,泛起微澜。
这微澜,微小,却足以搅乱他所有的平静。
轿车停在顾家老宅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雪光映着暮色,将整个北平城,染成一片冷寂的紫灰色。
萧承煜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对着顾景然,伸出手。这一次,顾景然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只是自己下车,站在顾家老宅的朱红大门前,看着眼前熟悉的院落,看着西跨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他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最后的净土,可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我送你到门口。”萧承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舍。
“不必了。”顾景然转过身,看向萧承煜,浅茶色的眼瞳里,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疏离,“少将军请回吧,今日之事,多谢。”
他说的“多谢”,是谢他带他吃了江南点心,谢他给了他片刻的温暖,却也是谢他,就此别过,不要再纠缠。
萧承煜看着他眼底的疏离,看着他重新筑起的高墙,心头一疼,却没有再强求。他知道,今日已经够了,不能再逼他,不能再让他好不容易泛起的微澜,彻底冰封。
“好。”萧承煜轻轻应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他面前,“这个,你拿着。”
顾景然没有接,只是淡淡道:“我不需要。”
“是暖身的药膏,还有几包江南点心。”萧承煜的声音很轻,“你身子弱,冬日里容易受寒,药膏涂在身上,能暖一些;点心,你留在院里,想吃的时候,就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景然,别拒绝我,就这一次,好不好?”
顾景然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恳求,看着他手里的锦盒,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该拒绝,该把锦盒扔回去,该彻底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连。可他看着萧承煜眼底的温柔,看着锦盒里藏着的、关于故乡的念想,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锦盒。
锦盒很小,却很沉,沉得他指尖发疼。
“多谢。”他再次说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谢。”萧承煜看着他接过锦盒,眸底闪过一丝满意,一丝温柔,“景然,记住,无论何时,我都在。”
“我等你。”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上了轿车。轿车缓缓启动,消失在暮色与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车轮碾过积雪的痕迹,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覆盖得无影无踪。
顾景然站在顾家老宅的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锦盒,锦盒上的温度,一点点烫进他的指尖,烫进他的心里。他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大衣,被雪打湿,直到暮色彻底笼罩大地,才缓缓转身,走进了顾家老宅。
回到西跨院,回到自己的卧房,顾景然将锦盒放在书案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方陪伴了他多年的端砚,看着砚台里凝固的墨汁,看着宣纸上没写完的字,心底,一片茫然。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裹挟着雪沫子扑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凉得他微微蹙眉。他望着窗外的风雪,望着北平城的万家灯火,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
那微澜,很小,很轻,却足以搅乱他所有的平静,足以让他在恨与抗拒之外,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丝微澜,是沉沦的开始,还是痛苦的延续。
他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会带他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从接过那个锦盒的那一刻起,他与萧承煜之间的纠缠,再也无法斩断,再也无法回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顾忠的声音,恭敬而小心翼翼:“小少爷,老爷让您去正厅一趟,说萧家送来了婚期的庚帖,还有聘礼清单,需要您过目。”
婚期庚帖。
聘礼清单。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顾景然耳边,将他心底那丝微澜,瞬间冻成坚冰。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绝望与茫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婚事,已经近在眼前。
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顾景然缓缓转过身,理了理身上的长衫,拿起书案上的锦盒,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锦盒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钝痛,却让他混沌的脑子,稍稍清醒。
他知道,正厅里等着他的,不是温情,不是商量,而是一纸庚帖,一叠聘礼,一场早已定好的、不容置喙的婚事。是顾家与萧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谈妥的交易,是将他的人生,彻底标价、彻底交割的最后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绝望,将锦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像放下一件烫手的山芋,又像放下一段不该有的念想。而后,他抬步,走出卧房,走向那座灯火通明、却冰冷刺骨的正厅。
廊下的雪,还在落,簌簌地打在瓦当与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西跨院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着满地白雪,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像一株被风雪压得快要折断的青竹,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间。
他一步步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骨髓发颤。从西跨院到正厅,不过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他却觉得,像是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正厅里,灯火通明,却依旧安静得可怕。
顾尚书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桌上摆着一张大红的庚帖,烫金的字迹,在灯光下,刺眼得很。旁边,是一叠厚厚的聘礼清单,上面列着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产铺子,每一项,都价值连城,每一项,都像是在明码标价,买下他顾景然的一生。
顾家的几位族老,也坐在两侧,面色复杂,看着他的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有无奈,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在家族利益面前,他这个嫡子的意愿,从来都微不足道。
顾景然走进正厅,对着主位的父亲,微微拱手,行过礼,便在下手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一言不发,只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张大红庚帖,只觉得那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刺得他心口发闷。
“景然,”顾尚书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萧家的庚帖与聘礼清单,都送来了。婚期定在下月十五,黄道吉日,宜嫁娶。聘礼丰厚,礼数周全,萧家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顾景然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父亲,用我一生的自由,换顾家的安稳,换萧家的声望,这便是待我不薄?”
“放肆!”顾尚书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些糊涂话!为了顾家,为了族人,你必须受着!这是你的命,是你身为顾家嫡子,与生俱来的责任!”
“责任?”顾景然抬眼,看向父亲,浅茶色的眼瞳里,一片死寂,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漠然的悲凉,“父亲,这不是责任,是牺牲。是你们用‘忠孝’二字,将我献祭给这场荒唐的联姻,献祭给萧承煜的偏执,献祭给这乱世里,最肮脏的利益交换。”
“我读了二十二年圣贤书,学的是礼义廉耻,学的是君子之道,可到头来,却要像一件物品,被人定价,被人交易,被人送入囚笼。父亲,你教我的礼义廉耻,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在顾尚书的心上,也扎在在场每一位族老的心上。
正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回答他。
没有人敢回答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顾景然说的,是对的。
是他们,用家族,用责任,用忠孝,毁了他的一生。
顾尚书看着他眼底的悲凉与死寂,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喉结微微滚动,终究,还是软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庚帖,你且收下,聘礼,顾家会妥善安置。下月十五,萧家会亲自来迎你入府。在此之前,你安分守己,莫要再做无谓的反抗,平白惹祸上身。”
说完,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你回去吧,好生歇息。”
顾景然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对着主位的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拜,是拜养育之恩,也是拜别父子情分,更是拜别那个曾经守着笔墨书香、安稳度日的自己。
而后,他转身,没有看桌上的庚帖,没有看那叠聘礼清单,一步步,走出了正厅。
背影清瘦,孤绝,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再也飞不出这名为“家族”与“命运”的牢笼。
回到西跨院,回到自己的卧房,顾景然反手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与冰冷,都隔绝在外。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落在地,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滚烫的,砸在膝盖上,又迅速变冷,像他此刻的心,凉透了底。
他以为,在点心铺里那片刻的温暖,能让他稍稍喘息,能让他在这无边的绝望里,抓住一丝微光。可他忘了,那微光,不过是镜花水月,不过是萧承煜给的糖衣,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冷,抵不过命运的残酷。
庚帖已下,婚期已定。
下月十五,他便要入萧家的门,成为萧承煜的人,成为这场荒唐联姻里,最卑微的筹码。
他的人生,彻底完了。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眼泪流干,直到身上的衣衫被冷汗浸透,顾景然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个被他放在一角的锦盒,看着那方陪伴了他多年的端砚,看着宣纸上没写完的字,心底,一片茫然。
他缓缓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小小的玉瓶,装着暖身的药膏,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江南点心,桂花糕、定胜糕,依旧是他最爱的味道。点心还带着一丝余温,像是萧承煜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
顾景然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软糯的口感,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他多年未曾触碰的温暖。
可这一次,甜到了极致,却只剩下苦涩。
他一口一口,吃着点心,眼泪,再次无声地落下,砸在锦盒里,砸在桂花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恨萧承煜,可又贪恋他给的温柔;
他想逃离,可又被命运牢牢困住;
他想心如死灰,可又忍不住,为那一丝乡愁,为那一点温暖,痛彻心扉。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将整个西跨院,都覆上一层冷白。
房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映着他泛红的眼尾,映着他孤绝而绝望的身影。
顾景然放下手中的点心,拿起那支玉瓶,拧开瓶盖,将药膏,一点点涂在自己冰凉的手腕上。
药膏温热,带着淡淡的药香,一点点渗入肌肤,暖了他的手腕,却暖不了他冰封的心。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裹挟着雪沫子扑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凉得他微微蹙眉。他望着窗外的风雪,望着北平城的万家灯火,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冷白,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萧承煜,
你给的甜,我收下了。
可你给的囚笼,我永远不会认。
你等得到地老天荒,
也等不到我顾景然,对你动心。”
话音落下,他关上窗,将风雪,将萧承煜,将这场注定纠缠一生的情,再次关在窗外。
房里,只剩下孤灯一盏,寸心成灰。
旧京的夜,漫长而寒冷。
旧京的风月,才刚刚拉开最沉重的序幕。
而顾景然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无尽的寒冬,再也没有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