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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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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京风月
第四章寒夜孤灯,寸心成灰
走出正厅那座灯火通明的牢笼,风雪便毫无保留地扑了过来。
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钝痛来得真切。顾景然被萧承煜半揽在怀里,每一步都走得沉重,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与无力。
他没有再挣扎。
方才在正厅,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一饮而尽的酒,那被人当众触碰唇角的暧昧,那道始终揽在腰上不肯松开的手臂,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与尊严。他像一根被狂风暴雨反复捶打过的竹,看似依旧挺拔,内里却早已寸寸断裂,只剩下一具空壳,任由萧承煜带着,走向任何地方。
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暖黄的光忽明忽暗,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顾景然垂着眼,看着自己被萧承煜牢牢扣在怀里的模样,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地揽在他腰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烫进他的肌肤,烫进他早已冰冷的血脉里。
那温度,本该是冬日里最难得的暖意,可在他这里,却成了最残忍的折磨。
那是囚禁的温度,是占有者的标记,是他逃不掉的宿命。
“冷?”
萧承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微微收紧手臂,将顾景然更紧地揽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挡住扑面而来的风雪。
顾景然没有应声,只是嘴唇抿得更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冷吗?
冷。
可比起身上的冷,他心里的冷,才是真正刺骨的寒。
从偏厅的对峙,到正厅的众目睽睽,再到此刻被人半拥着走在自家院里,他这一生二十二年所坚守的规矩、清誉、体面,被萧承煜用最霸道、最直接的方式,一点点撕碎,踩在脚下。
顾家清贵公子,士林清流表率,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掌中的玩物,是一场利益联姻里,最顺理成章的棋子。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萧承煜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纤长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粒,像落了一层薄霜,心头那点因宴席上宣示主权而升起的快意,一点点被心疼取代。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得太过了。
在那么多人面前,步步紧逼,当众揽腰,喂酒,触碰唇角,每一个动作,都在将顾景然推到风口浪尖,都在将他的尊严,碾得粉碎。
可他没有办法。
他太怕了。
怕顾景然逃,怕顾景然躲,怕那些文臣世家的酸儒们用流言戳他的脊梁骨,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打他的主意。他只能用最霸道、最张扬的方式,告诉全北平的人——顾景然是他萧承煜的人,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欺,谁也不能议论半句。
他以为,只要他够强,够护着他,就能让他不受委屈。
可他忘了,顾景然是在书香里长大的人,是把清誉与体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他的霸道,他的张扬,他的宣示主权,在顾景然眼里,不是保护,是羞辱,是囚禁,是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点,萧承煜此刻不懂。
要等到很久以后,等到他失去一切,等到顾景然真的转身离开,等到他痛彻心扉、追悔莫及的时候,他才会明白,他今日所有的“为你好”,所有的“我护着你”,都是插在顾景然心上最锋利的刀。
这是他为自己,埋下的最深、最痛的火葬场伏笔。
一路沉默,两人走到西跨院的门口。
这里是顾景然自小居住的地方,一进小院,栽着几株青竹,墙角种着兰草,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透出一片温和的光,与外面的风雪与喧嚣,隔成两个世界。
这里,是他最后的净土。
是他在这场身不由己的命运里,唯一能喘息的地方。
萧承煜停下脚步,却没有松开揽着他腰的手,低头,看着眼前的小院,目光沉沉:“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顾景然终于抬眼,浅茶色的眼瞳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结冰的水。他轻轻挣了挣,声音轻得像雪落:“萧少将军,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送你到房门口。”萧承煜没有放手,语气依旧不容置喙。
“不必。”顾景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我自己能走。”
他的力气很小,挣扎也很轻,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抗拒与疏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隔在两人之间。
萧承煜看着他眼底的死寂,看着他明明脆弱得快要倒下,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的模样,心头一紧,终究还是松了手。
指尖离开那片温热细腻的肌肤时,他竟有些不舍,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顾景然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对着萧承煜,微微拱手,姿态端方,却也疏离到了极致:“多谢萧少将军相送,夜深露重,少将军请回吧。”
说完,不等萧承煜回应,他便转身,一步步走进小院,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像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的鸟,拼尽全力,逃回自己的巢穴。
萧承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青竹与风雪之中,看着那扇朱红的小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风雪卷过,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冰冷刺骨。
他站了很久,直到廊下的灯笼快要燃尽,直到身上的暖意被风雪彻底吹散,才缓缓转身,离开。
只是他不知道,那扇关上的门后,是顾景然所有的崩溃与绝望。
顾景然走进小院,反手关上院门,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再也撑不住,缓缓滑落在地。
雪粒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也痛了几分。
他蜷缩在门后,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不能哭。
顾家嫡子,士林清流,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在人前落泪,更不能在自己院里,哭得狼狈不堪。
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滚烫的,砸在膝盖上,又迅速变冷,像他此刻的心。
从午后在书房磨墨,以为岁月安稳,到傍晚萧承煜登门,撞进他的人生,再到宴席上的众目睽睽,步步紧逼,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的世界,就彻底天翻地覆。
他守了二十二年的清誉,没了。
他盼了二十二年的安稳,没了。
他想要的笔墨书香,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场身不由己的联姻,一个霸道偏执的萧承煜,一个被人掌控、毫无尊严的自己。
他恨吗?
恨。
恨萧承煜的霸道,恨他的偏执,恨他不问他意愿,就将他拖入这场肮脏的利益交换里。
恨父亲的妥协,恨家族的算计,恨自己身为顾家子,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
更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逃不掉,挣不脱,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可恨又能如何?
萧承煜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在这北平城里,他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顾家需要萧家庇护,在这乱世里,一文弱世家,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
而他,顾景然,不过是这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
棋子,何来反抗的资格?
不知在门后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眼泪流干,直到身上的衣衫被雪水浸透,冷得他浑身发抖,顾景然才缓缓站起身。
他扶着冰冷的门板,一步步,挪向自己的卧房。
卧房里,燃着淡淡的沉香,暖炉烧得正旺,与外面的风雪严寒,形成鲜明的对比。书案上,还放着他午后没写完的《兰亭集序》,砚台里的墨,早已凝固,宣纸上那顿了笔的“死生亦大矣”,此刻看来,竟像是一句谶语。
死生亦大矣。
可他的人生,还未开始,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顾景然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方陪伴了他七年的端砚,看着砚台上自己指尖留下的痕迹,心头一阵酸涩。他伸手,轻轻拂过砚台,冰凉的石质,让他稍稍安定。
他曾以为,这方砚,这卷书,这盏灯,会陪他一生。
他曾以为,他可以一辈子守着这西跨院,不问世事,不染尘埃。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缓缓坐下,拿起笔,蘸了蘸早已凝固的墨,想要继续写下去,可笔尖落在宣纸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心乱了,字,自然也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萧承煜的脸。
那双深邃锐利的眼,那张张扬桀骜的脸,那低沉磁性的声音,那滚烫霸道的体温,还有他在偏厅里说的那句——“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荒唐。
可笑。
顾景然在心里冷笑。
若真的只要他一个人,为何不问他愿不愿意?
若真的只要他一个人,为何要用权势逼迫,用家族要挟,用流言裹挟?
若真的只要他一个人,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践踏他的尊严,将他推到风口浪尖?
所谓的“只要你”,不过是强者对猎物的占有欲,是偏执狂的自我感动,与情爱无关,与真心无关。
他不会信。
永远都不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顾忠,也不是侍女,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一步步,走向他的院门。
顾景然的心,猛地一沉。
是萧承煜。
他竟然还没走。
他竟然追到了他的院里,追到了他最后的净土。
顾景然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想要锁门,却已经晚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风雪卷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萧承煜站在院中央,身上的军呢大衣落满了雪,头发上也沾了雪粒,却依旧挺拔如松,眉眼锋利,自带一股压迫感。他抬眼,看向站在房门口的顾景然,目光沉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一丝势在必得。
“景然。”
他又叫他这个名字,低沉,温柔,带着他独有的磁性,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顾景然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他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速之客,一个入侵者。
萧承煜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顾景然紧绷的神经上。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萧承煜走到他面前,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他面前,“暖身的药膏,还有……你喜欢的江南点心。”
顾景然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锦盒一眼,只是冷冷道:“萧少将军,请你出去。”
“我不出去。”萧承煜收回手,将锦盒揣回怀里,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
“我受不受委屈,与萧少将军无关。”顾景然的声音,冷得像冰,“请你离开我的院子,不要再来打扰我。”
“打扰?”萧承煜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只是想陪着你。”
“我不需要。”顾景然几乎是立刻反驳,“萧承煜,你放过我,就当是积德行善。”
“我不放。”萧承煜上前一步,再次逼近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顾景然,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会放你走,无论你恨我,怨我,骂我,我都不会放你走。”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景然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绝望,“你要我的人,要顾家的声望,要这场联姻带来的利益,我都给你。你还要怎么样?”
“我要你的心。”
萧承煜看着他,目光认真,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像一道惊雷,炸在顾景然耳边。
顾景然猛地一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我的心?萧少将军,你觉得,我会把心给一个逼我至此,毁我一切的人吗?”
“会。”萧承煜无比笃定,“总有一天,你会。”
“你做梦。”顾景然咬牙,一字一句,“我顾景然就算死,也不会对你动心。”
“那我就等到你死。”萧承煜的声音,低沉而偏执,“我等得起。”
寒夜的风,从院门卷进来,吹得房里的灯影摇晃,吹得两人的衣摆翻飞。
暖炉里的火,明明烧得正旺,却暖不透这房里的冰冷,暖不透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顾景然看着萧承煜眼底的偏执与认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萧承煜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知道,这场纠缠,这场折磨,不会结束,只会越来越深。
他逃不掉,挣不脱,躲不开。
只能被困在这旧京风月里,被困在萧承煜的偏执里,直到地老天荒。
萧承煜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冰冷,心头一疼,却没有再逼迫,只是缓缓道:“我不逼你现在接受我。我可以等,等你慢慢看到我的心意,等你慢慢放下防备,等你……愿意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景然,别把我推得太远,好不好?”
顾景然闭上眼,不愿再看他,不愿再听这些让他窒息的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萧承煜,你记住。
从今天起,我顾景然,没有心。
你想要,永远都得不到。”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卧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将萧承煜,将风雪,将这场注定纠缠一生的情,彻底关在了门外。
门外,萧承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落锁的声音,眸色沉沉,一片晦暗。
他知道,顾景然是真的恨他。
恨到连一丝余地,都不肯留给他。
可他不怕。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偏执。
他会等。
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冰雪消融,等到顾景然愿意开门,愿意看他一眼,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寒夜漫长,风雪依旧。
房内,孤灯一盏,寸心成灰。
房外,一人伫立,执念成魔。
旧京的风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