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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旧京风月

      第三章华堂众目,烈火烹油

      偏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制的炉身被烤得泛着暖红,火星偶尔从炉口蹦跳出来,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转瞬便熄了,只留下一点浅淡的焦痕,像极了顾景然此刻的心境——明明被暖意包裹着,心底却处处是凉透的灰烬,连一丝复燃的可能都没有。

      萧承煜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将窗外漏进来的雪光都遮去了大半,偏厅里的暖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将他眼底的偏执与势在必得衬得愈发清晰。顾景然被逼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雪压着却不肯弯折的竹,指尖死死攥着椅面的素色绫布,指节泛白,连骨节都隐隐发疼,却半点都不肯流露半分狼狈。

      他方才那句“放过我”,说得轻,却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在这乱世里,世家子弟的“求”,从来都轻如鸿毛,尤其是在手握兵权、权势滔天的萧承煜面前,他的抗拒,他的挣扎,他的哀求,都不过是困兽之斗,可笑又无力。

      萧承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绝望与抗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并非不懂眼前人的心思,顾景然是顾家捧在掌心里的嫡子,是士林公认的清贵公子,一生所求不过是笔墨纸砚、安稳岁月,从不想卷入朝堂纷争,更不想与他这样满身杀伐的武夫有半分牵扯。可他偏要。

      从十五岁那年宫宴,他站在丹陛之下,看见廊下那个穿着月白长衫、安安静静临帖的少年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他要定了。这些年,他看着顾景然从总角少年长成清俊公子,看着他在国子监声名鹊起,看着他守着顾家的书斋,不染半分尘埃,他忍了七年,忍到自己手握京畿兵权,忍到萧家权势稳固,忍到全北平都知道,萧家少帅,要顾家嫡子。

      他不是不懂“强求”二字的重量,只是在顾景然面前,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分寸,都成了空谈。

      “景然。”

      萧承煜第一次这样叫他,没有“顾公子”的疏离,没有“顾景然”的生硬,只是轻轻的两个字,低沉磁性,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顾景然的心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般。

      他猛地抬眼,撞进萧承煜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占有,有偏执,还有一丝连萧承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珍视。可在顾景然看来,这所有的情绪,都不过是强者对猎物的势在必得,是豪门世家利益交换里,最冰冷的宣告。

      “萧少将军,请自重。”顾景然的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我之间,并无如此亲昵的称呼。”

      萧承煜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反倒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他缓缓直起身,不再逼迫顾景然,却也没有退开,就站在他面前,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亲昵与否,从来都不是你说了算。”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顾景然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里张扬桀骜的模样判若两人,“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的人,只能听我这样叫你。”

      温热的指尖擦过额角,带着萧承煜独有的温度,顾景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快得近乎失态。他往后缩了缩,尽可能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的抗拒与厌恶,再也藏不住。“萧承煜,你别太过分。”

      “过分?”萧承煜挑眉,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肌肤的细腻触感,“在北平城,我萧承煜想做的事,从来都没有‘过分’二字。顾家要安稳,萧家要声望,你我联姻,是两全其美,你为何就是不肯?”

      “两全其美?”顾景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于顾家,于萧家,或许是两全其美,可于我,于你,不过是一场身不由己的囚笼。萧少将军,你要的从来不是我,是顾家的文臣声望,是世家联姻的体面,是你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将萧承煜心底最隐秘的心思戳破,也将自己的绝望,摊开在对方面前。

      萧承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戾气,像寒冬里的风雪,瞬间席卷了整个偏厅。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顾景然,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压迫感铺天盖地。“我要的不是你?”他低头,目光沉沉地锁住顾景然,声音冷得像冰,“顾景然,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我要的不是你?”

      顾景然迎上他的目光,浅茶色的眼瞳里一片清冷,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决绝。“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

      萧承煜的拳头,狠狠攥紧,指节发出清脆的声响,骨节泛青,像是下一秒就要挥出去。可他看着顾景然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他眼底不肯屈服的光,那股戾气,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不能伤他。

      哪怕他恨他,哪怕他不肯接受他,他也舍不得伤他分毫。

      这是他藏了七年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连碰都怕碰碎的人,他怎么舍得伤他。

      萧承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酸涩,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偏执:“你可以不信,你可以恨我,你可以一辈子都觉得我是为了利益。但我告诉你,顾景然,这场联姻,我要的从来不是顾家,不是声望,不是体面,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哪怕你恨我入骨,哪怕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要把你绑在身边,一辈子。”

      他的话,像一道枷锁,狠狠锁在了顾景然的心上。

      顾景然闭上眼,不愿再看他,不愿再听这些让他窒息的话。他知道,再说下去,也只是徒劳。萧承煜的性子,他早有耳闻,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他这样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人。

      反抗,无用。

      哀求,无用。

      逃避,更是无用。

      他就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鸟,翅膀被生生折断,只能困在笼中,任由猎人摆布。

      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了轻浅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恭敬的声音:“小少爷,少将军,老爷请二位去正厅入席,宾客们都已到齐了。”

      侍女的声音,打破了偏厅里紧绷到极致的沉默。

      顾景然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恢复了往日里的清冷与端方。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墨色长衫,将所有的狼狈与绝望都藏在衣摆之下,抬步便要往外走,姿态疏离,仿佛方才的拉扯与对峙,从未发生过。

      萧承煜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沉沉,却没有再阻拦,只是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厅,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灯笼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映着满地白雪,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却又紧紧相连,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关系——明明彼此抗拒,却又被命运牢牢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打在廊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西北口卷过来,裹着雪沫子,扑在顾景然的脸上,凉得他微微蹙眉,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接下来的正厅宴席,才是真正的战场。

      全北平的名流权贵都在,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暗藏的打量与嘲讽,都会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身上。而萧承煜,会站在他身边,用他的权势,用他的张扬,将他推到风口浪尖,宣告他的归属。

      顾家的清誉,他的名声,他二十二年守得规规矩矩的人生,都要在这场宴席上,被彻底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一步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正厅。

      正厅里,早已坐满了人。

      紫檀木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青瓷的酒壶,白玉的酒杯,暖炉里燃着名贵的檀香,香气袅袅,将整个正厅衬得愈发华贵。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言笑晏晏,寒暄敬酒,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可顾景然知道,这祥和之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藏着多少利益算计,藏着多少等着看他笑话的目光。

      顾家老爷顾尚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看不出半分情绪。他看见顾景然与萧承煜一前一后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顾景然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又很快被世家主母的沉稳与算计取代。

      顾家是文臣世家,重清誉,重声望,可在这乱世里,没有兵权的庇护,再高的声望,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萧家递来的联姻之意,于顾家而言,是绝境中的一根稻草,哪怕要牺牲嫡子的一生,他也不得不接。

      这是世家的无奈,也是顾景然的宿命。

      顾景然走进正厅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有嘲讽,还有那些毫不掩饰的、暧昧的打量。

      北平城的流言,早已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顾家嫡子,要配给萧家少帅,两个男子的联姻,在这新旧交替的民国,是惊世骇俗的,是前所未闻的,自然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今日宴席上,最核心的焦点。

      顾景然被这些目光包裹着,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浑身不自在,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的端方与从容,微微垂眸,对着主位的父亲行了一礼:“父亲。”

      声音清润,不卑不亢。

      萧承煜跟在他身后,走进正厅,瞬间便成了全场的中心。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军呢大衣,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眉眼锋利,自带一股杀伐之气与上位者的压迫感。他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径直走到顾景然身边,抬手,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腰,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顾景然的身子,猛地一僵。

      腰上的力道不大,却滚烫,强势,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萧承煜的怀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告着两人的关系。

      全场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聚焦在萧承煜揽着顾景然腰的那只手上,震惊,错愕,不敢置信。

      顾景然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想挣,想推开萧承煜,想逃离这些目光,可他知道,他不能。

      在这么多宾客面前,在父亲面前,在整个北平的权贵面前,他的任何挣扎,都是在打顾家的脸,都是在让自己沦为笑柄。

      他只能僵着身子,任由萧承煜揽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萧承煜感受着怀中人的僵硬,感受着他浑身的颤抖,心底掠过一丝心疼,却没有松开手。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他要让全北平的人都知道,顾景然是他的人,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议论,谁也不能欺负。

      他抬眼,目光扫过全场,锋利的眼神带着凛冽的戾气,所到之处,所有的议论声,所有的打量目光,都瞬间收敛,无人敢再直视。

      “顾伯父。”萧承煜对着主位的顾尚书微微颔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强势,“今日叨扰了。”

      顾尚书站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少将军客气了,快请坐。”

      萧承煜揽着顾景然,径直走到主位旁的客位上坐下,那是宴席上最尊贵的位置,仅次于主位,原本是留给京中元老的,可萧承煜坐下,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他让顾景然坐在自己身边,紧挨着,两人的胳膊相贴,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顾景然浑身发麻。

      萧承煜拿起桌上的酒壶,给顾景然倒了一杯温酒,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天寒,喝杯酒暖暖身子。”

      顾景然没有动,垂着眼,看着杯中的酒液,清澈的酒液映出他苍白的脸,映出他眼底的绝望。

      “景然不喝酒。”顾尚书在主位上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自小肠胃弱,沾不得酒。”

      “无妨。”萧承煜淡淡道,拿起酒杯,递到顾景然唇边,“我喂他。”

      顾景然猛地抬眼,看向萧承煜,眼底满是震惊与抗拒。

      在这么多人面前,喂他喝酒,这与当众宣示主权,有何区别?

      “萧少将军!”顾景然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请你放手!”

      “不放。”萧承煜看着他,眼神固执,“喝了,我就不逼你做别的。”

      这是交易,也是威胁。

      顾景然看着他眼底的偏执,看着全场宾客若有若无的目光,看着父亲眼底的无奈,最终,还是缓缓张开了唇。

      温热的酒液,顺着萧承煜的指尖,流进他的嘴里,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微微蹙眉,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杯酒,饮尽。

      萧承煜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动作温柔,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格外暧昧。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萧承煜对顾景然,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利益联姻,是真的放在了心上,是真的势在必得。

      而顾景然,是真的抗拒,真的不情愿,真的身不由己。

      一文一武,一冷一热,一拒一迎,在这华堂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着最拉扯,最虐心的一幕。

      接下来的宴席,顾景然如坐针毡。

      萧承煜始终揽着他的腰,不让他离开自己半步,给他夹菜,给他添茶,对他无微不至,在外人看来,是极尽宠爱,可在顾景然看来,却是最残忍的囚禁。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同情,有嘲讽,有羡慕,有嫉妒,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

      有相熟的世家公子过来敬酒,看着他与萧承煜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客套地敬了一杯酒,便匆匆离开。

      有京中贵女看着他,眼底满是惋惜与不甘,她们倾慕的少帅,如今却对一个男子这般上心,这般偏执。

      有文臣世家的长辈看着他,摇头叹息,觉得顾家清誉,毁于一旦,觉得顾景然这一生,都毁了。

      顾景然垂着眼,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任由萧承煜摆布,任由旁人打量。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耳边萧承煜低沉的声音,身上他滚烫的温度,还有心底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萧承煜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心底的心疼,越来越浓。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太霸道,太偏执,太伤他。可他没有办法,他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逃掉,怕一松手,他就再也抓不住。

      他只能用最笨拙,最霸道的方式,将他留在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够强势,够偏执,够用心,总有一天,顾景然会看到他的心意,会接受他。

      可他不知道,他此刻所有的强势与偏执,所有的占有与宣示,都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自己的心里,让他尝尽求而不得,痛彻心扉的滋味。

      这是他为自己埋下的,追妻火葬场的伏笔。

      宴席过半,顾景然终于寻了个由头,起身告退。

      他对着父亲与萧承煜微微颔首,声音平淡:“父亲,少将军,我身体不适,先回房歇息了。”

      顾尚书看着他苍白的脸,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萧承煜却站起身,跟着他:“我送你。”

      “不必。”顾景然立刻拒绝,“我自己可以。”

      “我说了,我送你。”萧承煜的语气不容置喙,上前一步,再次揽住他的腰,不顾旁人的目光,带着他,走出了正厅。

      顾景然没有再挣扎,只是垂着眼,任由他带着,一步步走出这座让他窒息的华堂,走向风雪之中。

      廊下的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一片冷白里。

      正厅里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却再也传不进顾景然的耳朵里。

      他只知道,这场始于流言,始于逼迫,始于偏执的相遇,才刚刚开始。

      他只知道,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笔墨书香,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稳岁月。

      他只知道,那个叫萧承煜的人,会用他的一生,纠缠他,困住他,直到地老天荒。

      而萧承煜不知道,他此刻所有的深情与偏执,所有的占有与宠爱,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他最痛苦的枷锁。他会为了今日的步步紧逼,为了今日的霸道强求,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尝尽追妻火葬场的所有苦楚,直到将自己低入尘埃,直到顾景然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旧京的风雪,还在落。

      华堂的灯火,还在亮。

      而旧京风月里,这场注定纠缠一生,先虐后甜,痛彻心扉的情,才刚刚拉开最沉重的序幕。

      往后的岁月里,有家国动荡,有世家纷争,有生死离别,有爱恨痴缠。

      有萧承煜的偏执守护,有顾景然的步步沦陷。

      有烈火烹油的繁华,有曲终人散的凄凉。

      有他为他敛尽锋芒,有他为他卸下防备。

      有他痛彻心扉的追悔,有他心软回眸的温柔。

      这是属于萧承煜与顾景然的,旧京风月。

      是乱世里,最沉,最烈,最痛,也最真的一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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