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旧京风月
第二章偏厅寒影,步步相逼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在雪地上投下细碎而摇晃的影。顾景然被萧承煜半揽在身侧,每走一步,都觉得肩头那只手重如千斤,烫得他肌肤发麻。
他不敢挣,也挣不开。
萧承煜的力道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扣在他肩骨最脆弱的地方,不疼,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层层衣料,一点点渗进来,像一簇小火,在他冰冷的血脉里烧出一条滚烫的痕。
风雪从廊檐下卷过,落在两人衣摆,簌簌作响。顾景然垂着眼,看着自己与萧承煜交叠的影子,青石板上,一道清瘦,一道挺拔,一道冷,一道烈,硬生生被揉成一团,再也分不开。
他心里一片冰凉。
方才在游廊拐角那一撞,已经够狼狈。如今这般被人半拥着走在自家院里,若是被宾客看见,明日北平城的流言,怕是要比这场雪还要疯。
顾家清誉,士林声望,他二十二年守得规规矩矩的人生,仿佛就要在这一刻,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顾公子似乎很紧张。”
萧承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却字字都敲在顾景然紧绷的神经上。
顾景然抿紧唇,没有应声。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紧张?说他心甘情愿?
连他自己都不信。
萧承煜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触的肩头传过来,震得顾景然心尖发颤。那笑声不响,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张扬与压迫,像一把刀,轻轻刮过他的耳膜。
“怕什么?”萧承煜偏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本将又不会吃了你。”
顾景然终于抬眼,却只敢看向他下颌锋利的线条,不敢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对视。他的声音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萧少将军自重。”
“自重?”萧承煜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勾得更甚,“在顾公子面前,本将为何要自重?”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何况,全北平都知道,顾家要把你,许给本将。”
顾景然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句话,他从旁人嘴里听过,从父亲隐晦的语气里猜过,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萧承煜亲口说出来。
直白,赤裸,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仿佛他顾景然,已经是他萧承煜囊中之物。
“那是流言。”顾景然强迫自己稳住声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市井妄语,当不得真。”
“妄语?”萧承煜停下脚步,低头,目光沉沉地锁住他,“顾公子觉得,全北平的人,都闲到无事生非?”
他的气息压下来,带着雪的冷,烟草的淡,还有那股凛冽的男性气息,将顾景然整个人都裹在其中。顾景然被逼得后退一步,后背再次抵上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顾家与萧家,一文一武,世代制衡,从无联姻先例。”顾景然抬眼,终于敢直视他,浅茶色的眼瞳里,一片清冷,“萧少将军不必拿流言当真。”
“本将偏要当真。”
萧承煜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相贴。顾景然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能感觉到他呼吸拂在自己额角,烫得他几乎窒息。
“顾景然,”萧承煜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记住,从今日起,你是本将的人。”
“我不是。”顾景然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轻,却极硬,“萧少将军,我是顾家子,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是吗?”萧承煜挑眉,指尖轻轻抬起,落在他下颌,指腹微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那你说说,顾家敢说不?你父亲敢说不?你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
每一句,都戳在顾景然最痛的地方。
他不能逃。
他是顾家嫡子,身上系着一族荣辱。在这乱世里,世家子弟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他可以不喜欢,可以抗拒,可以心里恨,却不能真的撕破脸,不能真的让顾家陷入险境。
萧承煜看得通透。
所以他才这般有恃无恐。
顾景然的下颌被他扣着,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看着眼前这张张扬而俊朗的脸,看着他眼底势在必得的光,心里一片冰凉,一片绝望。
他忽然觉得,这场雪,下得真是讽刺。
前一刻,他还在书房里磨墨,以为能守着一方砚台,安度此生。后一刻,就被人堵在廊下,宣告他的人生,早已被人安排妥当。
“萧少将军,”顾景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何必逼我。”
“逼你?”萧承煜指尖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开,只是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下颌,动作带着几分侵略性的温柔,“本将只是不想再等。”
“从第一次在宫宴上看见你,本将就想把你带回府。”
顾景然猛地一怔。
宫宴?
他想起那些年远远见过的身影,一身戎装,立于人群之中,锋芒毕露,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他从未想过,那样一个人,会注意到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自己。
“我与萧少将军,从无交集。”顾景然低声道。
“没交集,不代表没看见。”萧承煜的目光落在他唇上,眸色深了几分,“你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别人都在闹,只有你,干净得很。”
“那与你无关。”顾景然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
“从今日起,就有关了。”萧承煜收回手,却顺势揽住他的腰,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偏厅到了,进去坐。”
顾景然腰上一紧,整个人几乎被他半抱在怀里。他浑身僵硬,却只能任由对方带着,跨进偏厅的门。
偏厅不大,布置得清雅,临窗摆着一张软榻,两张太师椅,中间一张小几,几上摆着清茶与点心。角落里燃着一只小炭炉,暖融融的,却驱不散顾景然心里的寒。
萧承煜松开他,径直走到软榻上坐下,姿态随意,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压迫。他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景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景然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
萧承煜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只端起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浅,却压不住空气里紧绷的气息。
顾景然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萧承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道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顾公子平日,都在做什么?”萧承煜先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寻常闲谈。
“读书,写字,临帖。”顾景然淡淡回答。
“倒是清雅。”萧承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像本将,打打杀杀,一身血腥。”
顾景然没有接话。
一文一武,一清一浊,本就不是一路人。
“听说,顾公子字写得极好。”萧承煜又道,“国子监第一,无人不服。”
“不过雕虫小技。”
“在本将这里,不是。”萧承煜看着他,“你写的字,本将见过。清隽有力,外柔内刚,像你这个人。”
顾景然心头一跳。
他从未给萧承煜送过字,对方是从哪里见过?
似乎看穿他的疑惑,萧承煜淡淡道:“你给太傅贺寿的那幅《赤壁赋》,本将在太傅府见过。”
顾景然默然。
那是半年前的事,他早已忘记。没想到,萧承煜竟还记得。
“顾公子,”萧承煜忽然倾身,向前靠近几分,目光灼灼地锁住他,“你就这么讨厌本将?”
顾景然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有认真,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心头一软,却又立刻硬起来。
“不是讨厌。”顾景然轻声道,“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萧承煜追问。
“身份,性子,立场,都不合适。”顾景然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萧少将军是将门少帅,手握重兵,意气风发。我是文臣之子,只懂笔墨,不问世事。我们本就不该有牵扯。”
“谁说不该?”萧承煜语气沉了几分,“本将说该,就该。”
“萧承煜!”顾景然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声音,“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带任何尊称,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气与委屈。
萧承煜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难得显露的情绪,眸底的戾气,竟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纵容。
“在你面前,本将不讲道理。”他轻声道,“我只讲心意。”
顾景然一怔,竟一时语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承煜。
前一刻还强势霸道,步步紧逼,下一刻,却又说出这样的话,像一把刀,忽然裹上了棉,刺得人又痛又乱。
炭炉里的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落下。
窗外的雪,还在落。
偏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乱了节奏。
顾景然别开脸,看向窗外,雪片密密麻麻,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干净得虚假。
“萧少将军,”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你?”萧承煜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顾景然,你知不知道,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放不过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顾景然。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顾景然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
顾景然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椅子挡住,无路可退。
萧承煜在他面前停下,弯腰,与他平视。
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逃不掉的。”萧承煜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你留在身边。”
“哪怕你恨我。”
“哪怕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顾景然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偏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萧承煜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知道,从这场初雪相遇开始,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旧京的风,还在吹。
旧京的雪,还在下。
而旧京风月里,一场注定纠缠一生的情,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