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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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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京风月
第一章京华初雪,砚遇惊鸿
民国十七年,冬。
北平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烈。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沉沉地覆在四九城上空,将这座沉淀了数百年风华的古都裹在一片冷白里。风从西北口卷过来,裹着雪沫子,打在青砖灰瓦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像是整座城都在无声地叹息。
顾景然立在顾家老宅西跨院的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方刚磨好的老坑端砚。砚台是他十五岁生辰时,父亲从江南寻来的,石质细腻,呵气成雾,墨汁在砚堂里匀净地铺开,浓黑如漆,映着廊下昏黄的灯影,也映着他清瘦而沉静的侧脸。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冷雪气,清冽得像他此刻的心境,冷,且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今年二十有二,是顾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顾家世代书香,自清以来便是北平城里有名的文臣世家,不掌兵权,不涉武事,只凭一支笔、一卷书,在士林与政界扎下深根,声望之高,连手握重兵的军阀都要敬三分。顾家老宅坐落在西城,一进三出的院落,青砖铺地,古柏参天,廊下挂着旧年的宫灯,灯纱泛黄,却依旧透着一股洗不掉的贵气。
顾景然自小浸淫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性子也养得温润清和,眉眼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极了江南烟雨中的远山,看着近,却始终隔着一层雾,让人摸不透,也走不进。他生得极好看,是那种被诗书养出来的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偏薄,下颌线干净利落,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墨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风一吹,便轻轻拂动,衬得那双浅茶色的眼瞳愈发柔和,也愈发清冷。
廊下的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是江南进贡的旧料,烟细而缓,暖雾袅袅地升起来,绕着廊柱,绕着他的衣摆,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清冷。他垂着眼,看着砚台里匀净的墨汁,指尖在砚沿上轻轻划过,冰凉的石质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小少爷,外头雪大,风也紧,您别站太久,仔细冻着。”
身后传来老管家顾忠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顾忠跟着顾家几十年,看着顾景然长大,最懂这位小少爷的性子——看着温和,却极有主见,心里装着事,从不说出口,只一个人闷着。
顾景然微微侧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纷飞的雪片上,雪落得密,将庭院里的青石板、瓦当、梅枝都覆上一层白,天地间只剩一片冷寂的白。他的声音清润,像落雪敲竹,轻而淡:“无妨,我再站一会儿。”
他不是怕冷。
他是心里闷。
今日是顾家宴请京中名流的日子,父亲顾尚书特意在前一晚叮嘱他,要在席上多见见人,多学学应酬,“你已是弱冠之年,不能总躲在书房里,顾家的门楣,终究要你撑着。”
可顾景然素来不喜这样的场合。
觥筹交错间的虚与委蛇,言笑晏晏下的利益算计,于他而言,远不如一方砚、一卷书、一盏茶来得自在。他宁愿在书房里临一天帖,磨一天墨,也不愿在正厅里陪着一群陌生的大人,说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他转身,缓步走回书房。
西跨院的书房是他自小待的地方,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靠墙立着一排紫檀木书架,摆满了线装古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从金石碑帖到山水画卷,应有尽有。临窗是一张梨花木书案,案上摆着笔架、墨床、镇纸,还有一方刚摊开的宣纸,宣纸上是他刚写了一半的《兰亭集序》,笔锋清隽,墨色匀停,却在“死生亦大矣”一句处,顿了笔。
那一笔墨痕,重而滞,像他此刻的心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着,将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枝桠压得微微弯垂,梅香被寒气裹着,淡得几乎闻不见,只在风过的时候,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顾景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冷风裹挟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凉得他微微蹙眉,却没有立刻关上。
他望着庭院深处那道朱红的角门,那是外客进入西跨院的必经之路。心里隐隐知道,今日的宴会上,会来一个他不想见,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
萧承煜。
这个名字,在北平城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萧家是北平数一数二的将门世家,祖上跟着先主打天下,世代掌兵,到了萧承煜这一代,更是权势滔天。萧承煜是萧家嫡长子,也是如今北平军界最年轻的将领,年仅二十四,便已是少将军衔,驻守京畿,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性子张扬桀骜,眉眼间带着天生的贵气与锋芒,是京中无数贵女倾慕的对象,也是文臣世家眼中,最桀骜难驯、最不可理喻的武夫。
顾家与萧家,一文一武,一静一动,素来是朝堂上两股相互制衡的力量,私下里,少有往来,甚至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顾景然与萧承煜,自小只在宫宴与世家聚会上远远见过几面,从未有过交集,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说过。
可偏偏,这几日,京中流言四起,像雪片一样,飘得满城都是。
说顾家与萧家有意联姻,要将他顾景然,配给萧承煜。
顾景然听到这话时,是在三天前的国子监雅集上,几个同窗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本不想听,却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耳朵里。
荒谬。
他当时只在心里落下这两个字,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冷的,凉得他舌尖发涩。
他是男子,萧承煜也是男子,这样的流言,本就荒唐至极,是市井闲人的无稽之谈。可偏偏,流言传得有模有样,连父亲顾尚书,都在昨晚的饭桌上,隐晦地提过一句。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萧家那边,倒是有意结个亲。”
顾景然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着父亲,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儿子无意婚配,更无意与萧家有牵扯。”
父亲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却也没否定。
那一声叹息,像一块石头,压在顾景然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懂。
在这乱世里,世家的联姻,从来都与情爱无关,只与利益相连。顾家需要萧家的兵权庇护,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保全家族安宁;萧家需要顾家的文臣声望铺路,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堵住悠悠众口。而他与萧承煜,年纪相当,身份相当,是这场利益交换里,最合适、最顺理成章的两枚棋子。
他不愿做棋子。
他只想守着顾家的书斋,守着一方砚、一卷书,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不问朝堂,不问纷争,不问那些身不由己的算计。
可他知道,他身顾家嫡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身不由己。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车马声。
不是寻常宾客的软轿,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沉重,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由远及近,直抵顾家大门。紧接着,便有侍从恭敬而响亮的唱喏声,穿透风雪,传进西跨院:
“萧少将军到——”
那一声唱喏,像一道惊雷,炸在顾景然耳边。
他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窗沿,冰凉的木棱硌得他指腹生疼,却浑然不觉。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微微翻飞,墨色的长衫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窗,将窗外的风雪与喧嚣一同隔绝在外。窗合上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快,而乱。
他转身,理了理衣襟,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强迫自己稳住身形,缓步走出书房。
廊下的灯笼已经全部亮起,暖黄的光映着满地白雪,将庭院照得一片通明,却照不进他心里的冷。宾客们已经陆续入席,笑语声、寒暄声、杯盏碰撞声从正厅传来,热闹得很,却与他周身的清冷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
他沿着回廊缓步走着,刻意放慢脚步,避开人群,打算去偏厅稍作歇息,等宴席过半,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再露面应付几句,便寻个由头退出来。
可刚走到抄手游廊的拐角,便迎面撞上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来得极快,带着一身风雪与凛冽的气息,像是一阵风,撞得他猝不及防。顾景然避让不及,肩头狠狠撞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坚硬的触感,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长衫,烫得他微微一怔,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型狭长,瞳色偏深,像寒潭,又像烈火,带着天生的桀骜与张扬,看人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锋利如刀削,唇色偏淡,却轮廓分明,整张脸生得极具攻击性,却又贵气逼人,让人一眼便无法移开目光。
是萧承煜。
顾景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从未这般近距离地看过萧承煜。
以往远远望见,只觉得这人锋芒太盛,像一把出鞘的刀,冷硬,锋利,让人不敢靠近。可此刻近在咫尺,他才发现,萧承煜的眉眼间,除了桀骜,还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未经打磨的鲜活,像冬日里的暖阳,明明耀眼,却也灼人。
萧承煜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军呢大衣,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大衣上落着薄薄的雪,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可他周身的温度,却滚烫得惊人,像一团火,强势地包裹着他。
空气里,弥漫着萧承煜身上的气息——有雪的冷,有烟草的淡,还有一种独属于萧承煜的、凛冽的男性气息,强势,霸道,不容拒绝。
“顾公子。”
萧承煜先开了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清晰地落在顾景然耳中,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尖上,不疼,却痒,痒得他心慌。
顾景然回过神,连忙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动作快得有些狼狈。他微微垂眸,拱手行礼,姿态端方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甚至是,抗拒:
“萧少将军。”
他不敢再看萧承煜的眼睛,只盯着对方靴边的积雪,雪粒落在青石板上,很快便融化成水,晕开一小片湿痕,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
萧承煜看着眼前的人,眸色微微一深。
顾景然生得极好看,是那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清隽温润的好看。墨发用一根玉簪束得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柔和。面色白皙,唇色浅淡,身形清瘦,站在风雪里,像一株被雪压着的青竹,看着脆弱,却又透着一股韧劲,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触碰,想看看这层清冷的壳下,藏着怎样的温度。
与他见过的所有娇柔贵女、张扬世家子都不同,顾景然身上,有一种干净到极致的气质,像一汪清泉,一眼便能望到底,却又深不见底,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萧承煜微微勾了勾唇角,上前一步,再次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这一步,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顾景然逼到了廊柱边,退无可退。
顾景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强势地包裹住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廊柱,身前是萧承煜滚烫的体温,一冷一热,反差得让他浑身僵硬。
“顾公子躲着我?”
萧承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顾景然的手腕。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触碰到他的肌肤。
顾景然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般,连指尖都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眼,撞进萧承煜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他慌乱的模样,清晰得让他无处遁形。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眼尾,看见自己无处安放的慌乱。
那是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模样。
“萧少将军说笑了,”顾景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抽回手腕,动作有些生硬,语气依旧平淡,却掩不住心底的不安,“只是在下不喜喧闹,打算去偏厅歇息,并非有意躲避。”
他在撒谎。
他就是在躲。
他怕萧承煜,怕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怕这场身不由己的联姻,怕自己平静的人生,被这个张扬桀骜的人,彻底搅乱。
“哦?”萧承煜挑眉,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眸底笑意更浓,却也更深,“既是如此,那本将陪顾公子一同去偏厅坐坐,如何?”
顾景然张了张嘴,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却对上萧承煜不容置喙的目光。
那目光,锐利,强势,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欲,像一把刀,抵在他的咽喉,让他无法说不。
他知道,萧承煜这人,向来是说一不二,在北平城里,只有他不想做的,没有他做不到的。他若是执意拒绝,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只会让流言,传得更凶。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雪落,轻得几乎听不见:
“……悉听尊便。”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锁,将他自己,锁进了这场名为“萧承煜”的困局里。
萧承煜看着他顺从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满意,一丝势在必得。他伸手,自然地揽住了顾景然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带着他,往偏厅的方向走去。
顾景然的身子一僵,想要挣脱,却被萧承煜牢牢扣住。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大衣,透过长衫,一点点烫进他的肌肤里,烫得他心尖发颤,烫得他浑身无力。
他像一只被猎人擒住的鸟,明明想飞,却被牢牢按住翅膀,只能任由对方带着,走向未知的方向。
风雪依旧在窗外纷飞,暖黄的灯笼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顾景然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看着自己被萧承煜揽在怀里的模样,心里一片茫然,一片冰冷,一片压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平静无波的人生,终究是被这个叫萧承煜的人,彻底搅乱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始于利益的相遇,这场始于压迫的靠近,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演变成一场跨越生死、倾尽所有的痴缠。会让那个张扬桀骜的少将军,为他敛尽锋芒,为他低入尘埃;也会让这个清冷温润的顾公子,为他卸下所有防备,为他痛彻心扉。
先虐,后甜。
先痛,后爱。
这是旧京风月里,最沉,也最烈的一场情。
雪落无声,砚遇惊鸿。
这一年的北平初雪,注定要记下两个少年的名字——
萧承煜,顾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