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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旧京风月

      第二十五章羹暖寒肠,影伴孤灯

      民国十七年,四月二十四,申时初刻,日影西斜,光染汀兰。

      日头从中天缓缓沉向西天,将北平城的飞檐、琉璃、朱墙、青瓦都染成一层温柔的金橘色,连风都慢了下来,带着暮春将尽、初夏未至的温软,穿过萧府一重又一重院落,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木,最后落在汀兰院这片被精心呵护、被强权圈禁、被爱意包裹的小天地里。

      汀兰院的青竹在夕光里泛着暖翠,竹影被拉得修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铺在书房的窗棂上,铺在曲水的波光里,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水墨长卷,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擦的轻响,能听见锦鲤摆尾的水声,能听见风穿过兰草的细语,能听见书房内那道清瘦身影极轻极浅的呼吸。

      顾景然坐在梨花木案前,面前的紫檀食盒敞开着,白瓷碗里的莲子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混着米香、莲香,在书房里漫开,压过墨香,压过竹香,压过连日来萦绕不散的寒凉与戾气,像一捧温软的水,缓缓浇在他久寒的心上,浇在他支离破碎的过往里,浇在他与萧承煜之间那道横亘了半年的爱恨鸿沟之上。

      他已经喝了小半碗莲子羹。

      每一勺都舀得极慢,每一口都咽得极轻,仿佛不是在喝一碗羹,而是在尝一段被碾碎又被重新拼凑的时光,是在品一份迟了太久、重了太多、痛了太深的深情。羹汤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喉,不凉胃,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暖到胸腹,暖到四肢百骸,最后停在心口那处最柔软、最敏感、最容易疼也最容易软的地方,化开一片温热,化开一片酸涩,化开一片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动容。

      这羹,是萧承煜亲自盯着熬的。

      他后来才从老厨娘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不是吩咐,不是授意,是萧承煜亲自站在厨房外,守着那口小砂锅,从火起、米下、莲入,到慢炖、收汁、调糖,整整三个时辰,半步未离。厨娘想上前搭手,被他冷着眼斥退;副官想劝他歇一歇,被他一个眼神逼得不敢再言。他就那样站在烟火气最浓的灶边,一身玄色常服,眉眼冷硬,气场慑人,却偏偏守着一锅甜软的莲子羹,守得虔诚,守得卑微,守得连灶上的火苗都仿佛不敢灼到他半分。

      糖放多少,水加几分,火候是武火还是文火,莲子去芯要去得干净,米粒要熬到开花却不烂,羹汤要稠而不腻、甜而不齁——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一字一句、一遍一遍叮嘱,甚至亲自上手试味,试一次,眉头皱一次,再调整,再试,直到那一口甜、那一份软、那一种温,完全贴合江南的口味,完全贴合顾景然少年时最爱的滋味,他才松了口气,才让人盛进白瓷碗,装进紫檀食盒,才敢亲自捧着,一步一步,走到汀兰院,走到书房门外,轻轻叩那三声门。

      那三声叩门,轻得像风,缓得像云,克制得像他整个人的爱意——霸道入骨,却卑微到尘埃;偏执入魂,却温柔到骨血;占有欲滔天,却连靠近都要反复掂量,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

      顾景然握着白瓷勺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出淡淡的青。他不是不知道这份用心,不是不懂这份沉重,不是看不清这份藏在强权与偏执背后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可他越是清楚,越是明白,越是看清,心里那道被背叛、被囚禁、被撕裂的伤口,就越是疼。

      疼得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他这一生,前十八年,是江南顾家捧在掌心里的小公子,是国子监里人人称羡的清才,是诗书里长大、风月里养出的君子,眉眼干净,风骨清绝,心比竹高,志比云远。他见过江南三月的烟雨,见过秦淮河上的画舫,见过西跨院的杨梅树,见过母亲灯下缝衣的温柔,见过兄长并肩读书的清朗,见过同窗赠茶的清雅,见过世间所有干净、明亮、温柔、体面的东西。他以为人生本该如此——温茶、淡酒、诗书、竹影、安稳、自由、清白、尊严。

      可乱世一翻,天地倒转。

      北洋军南下,战火焚江,顾家为求自保,为攀附权贵,为换得一族荣华,亲手将他推出去,推给那个手握重兵、杀伐果断、一眼便将他锁进眼底的北地少帅。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没有问过他怕不怕、痛不痛、恨不恨,只一句“为家族牺牲”,便将他半生安稳、半生自由、半生风骨,全都献祭给了这场以爱为名、以权为刃、以囚为笼的纠缠。

      是萧承煜,将他从江南掳走,锁进北平,锁进汀兰院,锁进这方看似精致、实则窒息的牢笼。
      是萧承煜,斩断他与顾家的最后一丝温情,封了他的文路,断了他的归期,挡了他所有退路。
      是萧承煜,用十里红妆的荒唐,碾碎他的尊严;用铁腕强权的禁锢,锁死他的自由;用血腥杀伐的守护,污了他的清白;用痴狂入骨的爱意,困了他的一生。

      他恨过,怨过,骂过,逃过,绝食过,以血为墨过,断笔封仇过,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恨不得从此生死不复相见。

      可也是萧承煜,在他寒夜晕倒时,第一个将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冰冷的身体;
      是萧承煜,在他咳得撕心裂肺时,悄悄将枇杷膏放在窗台,连名字都不敢留;
      是萧承煜,在士林谤文满天飞时,封尽报馆,抓尽主笔,用最狠厉的手段,护他一句清名;
      是萧承煜,在顾家派人来试探、来利用、来拖他下水时,打断来人双腿,扔出北平,断了他所有被亲情二次伤害的可能;
      是萧承煜,在他断笔封仇、心死如灰时,不逼、不扰、不怨、不弃,整夜立在廊下,凝霜带露,不言不语,只守着他的灯,守着他的人,守着他那点快要熄灭的光;
      是萧承煜,在他终于软了心、开了门、落了泪时,不敢碰、不敢抱、不敢靠近,只捧着一碗莲子羹,卑微得像个求赦免的罪人。

      这份爱,太矛盾,太撕裂,太沉重,太痛,也太真。

      它是刀,是刃,是枷锁,是牢笼,是万劫不复的劫;
      可它也是盾,是光,是暖,是岸,是混沌乱世里唯一的救赎。

      顾景然舀起最后一勺莲子羹,羹汤在白瓷勺里微微晃动,映着夕光,映着他浅茶色的眼瞳,映着他眼底未干的泪,映着他心底翻涌的、再也压不住的情绪。他将勺子送到唇边,轻轻含住,慢慢咽下,最后一丝甜软滑入喉咙,最后一丝温热沉入心底,碗空了,羹尽了,可那份被温柔包裹的感觉,却像生了根,在他骨血里扎了下来,再也拔不掉。

      他放下勺子,指尖轻轻抚过白瓷碗的边缘,碗壁还留着淡淡的温度,像萧承煜的手,像他的体温,像他那份不敢宣之于口、却处处都在的温柔。

      书房里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夕光移动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静得能听见院外那道影子极轻极浅的呼吸。

      顾景然没有抬头,没有看窗外,没有看门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萧承煜还在。

      他没有走,没有退,没有离开,就立在门外的青竹影下,立在夕光里,立在那道他不敢跨越、却又舍不得离开的界线之外,像一尊被时光与爱意凝固的石像,守着他的门,守着他的窗,守着他的羹,守着他的泪,守着他那点好不容易才露出来的软。

      顾景然的喉结轻轻滚动,压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不是铁石心肠。
      他不是不懂好赖。
      他不是看不清谁是真的护他,谁是真的伤他,谁是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谁是真的把他当作筹码。

      顾家伤他最深,却披着亲情的外衣;
      士林笑他最狠,却披着清议的皮囊;
      乱世弃他最绝,却披着天命的借口;
      只有萧承煜,伤他最痛,囚他最紧,却也护他最真,爱他最深,赎他最诚。

      这份痛与爱,像两根绞在一起的绳,勒得他喘不过气,却也勒得他再也逃不开。

      他缓缓抬手,用袖角轻轻擦去眼角未干的泪,动作很轻,很缓,很克制,像在擦去一段不堪的过往,像在擦去一道深刻的伤痕,像在擦去自己所有的倔强与防备。泪迹被拭去,可眼底的红,却再也掩不住,那是被温柔烫红的,是被疼惜染红的,是被长久压抑后的情绪冲破的红,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的红。

      夕光渐渐沉下去,金橘色变成淡橘,淡橘变成浅粉,浅粉又变成薄紫,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北平城的灯火,从远处一点点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隔着朱墙,隔着青竹,隔着重重院落,隐约可见,朦胧而温柔。

      汀兰院的廊下,老厨娘提着一盏羊角灯,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想给书房点灯,却在离门还有数步之遥时,被一道冷厉却压得极低的目光逼停。

      是萧承煜。

      他立在竹影最浓的地方,玄色常服被夕光染得半明半暗,眉眼冷硬,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紧张。他对着老厨娘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点灯,不要出声,不要靠近,不要惊扰书房内的人。老厨娘会意,躬身退下,将羊角灯放在廊柱旁,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压到最低。

      于是,整座汀兰院,除了远处隐约的灯火,便只有书房内那一点从窗外透进来的、渐渐淡去的夕光,和书房外那道立在黑暗与光影交界处的、沉默而挺拔的身影。

      暗,却不冷。
      静,却不孤。

      顾景然坐在黑暗渐生的书房里,没有点灯,没有起身,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坐着,像一尊被墨色包裹的玉像,清瘦,孤高,却不再冰冷,不再凛冽,不再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他能感觉到门外那道影子的存在,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期待,他的卑微,他的虔诚,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一道温柔的墙,将他与外界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凉薄、所有的伤害,全都隔离开来。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刚被掳到北平,刚被关进汀兰院,第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暗,这样的静,这样的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绝望。那时他缩在床角,恨得浑身发抖,怕得浑身发冷,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要困死在这座牢笼里,困死在这个男人的偏执与霸道里。

      而现在,同样的暗,同样的静,同样的这座汀兰院,他却不再怕,不再慌,不再恨得浑身发抖,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的、让他心慌又让他心安的感觉——安稳。

      是萧承煜给的。
      是这半年来,无数个日夜的沉默守护,无数个细节的温柔堆砌,无数次以命相护的决绝,无数次卑微赎罪的诚意,一点点,一滴滴,一寸寸,焐热的。

      顾景然缓缓闭上眼,睫毛在渐暗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影,轻轻颤动。

      他在等。
      等天黑,等灯亮,等风停,等心定,等自己彻底放下所有的倔强,等自己真正承认那份早已破土而出、再也压不住的情愫。
      他也在等萧承煜。
      等他敢再靠近一步,等他敢再说一句话,等他敢再递上一份温柔,等他敢把那份藏了半年、痛了半年、疯了半年的爱意,完完整整地、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

      追妻火葬场,才刚刚开始。
      他不会轻易原谅,不会轻易回头,不会轻易放下那些伤,那些痛,那些恨。
      他要萧承煜追,要他赎,要他等,要他守,要他用一生的时间,来偿还那些欠他的债,来弥补那些碎掉的时光,来证明这份爱,不是一时兴起的占有,不是强权之下的掠夺,不是偏执之下的囚禁,而是真真切切、深入骨髓、至死方休的深情。

      这是他应得的。
      这是萧承煜欠他的。
      这是这场爱恨纠缠里,必须要走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夕光彻底沉下去,天色完全暗下来,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映得夜空微微发亮,汀兰院的青竹,在夜色里只剩下浓黑的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低声叹息,像有人在温柔低语,像有人在漫长的黑夜里,守着一盏未亮的灯,守着一个未归的心,守着一场未完成的救赎。

      书房内,依旧没有点灯。
      顾景然依旧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像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门外,萧承煜依旧立在竹影下,一动不动,像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一内一外,一明一暗,一静一默,一囚一守,一伤一赎,一恨一爱。
      隔着一扇门,隔着半年时光,隔着千山万水的爱恨,却又在这一刻,心贴得极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近得再也无法真正分开。

      萧承煜的喉结,在黑暗里轻轻滚动,压下无数想说的话,压下无数想做的动作,压下无数想拥他入怀的冲动。他想叫一声“景然”,想告诉他“我错了”,想告诉他“我爱你”,想告诉他“我用一生赎罪”,想告诉他“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守着,守到你原谅,守到你回头,守到你肯看我一眼,肯对我笑一次,肯让我碰一下,肯让我陪在你身边”。

      可他不敢。
      不敢出声,不敢靠近,不敢惊扰,不敢冒犯。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把他刚软下来的心,再次逼得紧闭;
      他怕自己一触碰,就把他刚愈合一点的伤口,再次撕裂;
      他怕自己的爱意太浓,太烈,太烫,再次灼伤他,再次推开他,再次让他回到那个恨入骨髓、断笔封仇的时刻。

      他只能等。
      等他愿意,等他允许,等他接纳,等他回头。
      等一场漫漫无期,却心甘情愿的追途。

      夜色渐深,风更柔,影更静。

      顾景然缓缓睁开眼,浅茶色的眼瞳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光,像寒夜里的星,像墨色里的玉,像冰封之后,终于透出的第一缕温。他抬起手,朝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抬了抬,动作很轻,很缓,很软,像在招一只不敢靠近的鸟,像在唤一个不敢上前的人,像在对门外那道沉默的影子,说一句无声的——
      “进来吧。”

      门外的萧承煜,浑身一震。
      像被雷电击中,像被春阳唤醒,像被潮水淹没,像被爱意击穿。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停,眼底的血丝在黑暗里暴涨,疼惜、欢喜、卑微、虔诚、紧张、激动,所有情绪在一瞬间炸开,像烟花在夜空里绽放,像春水在冰面下奔流,像爱意在心底里疯长。

      他知道,那是让他进去。
      那是他漫漫追途里,第二步。
      那是他心尖上的人,终于肯让他,跨过那扇门,走进他的世界,走进他的黑暗,走进他的心底。

      萧承煜没有立刻动,没有立刻冲进去,没有立刻拥抱他,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像在确认,像在沉淀,像在压下所有疯狂的冲动,像在把所有的爱意,都压成最克制、最温柔、最小心翼翼的模样。

      然后,他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一步,极轻,极慢,极稳,极虔诚,朝着那扇半开的门,朝着那片黑暗里的光,朝着那个他爱入骨髓、囚入骨髓、也赎入骨髓的人,缓缓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上。
      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赎罪路上。
      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余生里。

      夜色沉沉,影伴孤灯,羹暖寒肠,情生暗里。
      旧京风月,至此,追妻之路,再进一步;爱恨纠缠,再深一层;温柔救赎,再近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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