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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旧京风月

      第二十四章梅香染袖,赎路千程

      民国十七年,四月二十四,未时三刻,晴光穿竹,风过汀兰。

      北平城的春末终于褪去了连绵夜雨的湿冷,日头爬至中天,将整座萧府的飞檐斗拱、朱墙琉璃都晒得泛出暖金,汀兰院作为府中最僻静、最精致的院落,更是被日光裹得密不透风。青竹成林,竹梢直指天际,叶片被晒得透亮,风一吹,便簌簌作响,竹影落在青砖地上,织成一片流动的翠色纹路,曲水绕院,水面浮着细碎的光斑,锦鲤摆尾,搅碎一汪晴光,兰草植于廊下,垂着嫩白的花穗,散着清苦又温柔的香,一切都像极了江南的私家园林,温婉,清雅,静谧,却又处处透着囚笼的精致与窒息——这是萧承煜为顾景然打造的天地,用强权圈出的安稳,用偏执筑成的牢笼,用爱意裹着的枷锁。

      顾景然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案前,这张案几是萧承煜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老料梨花木,纹理细腻,触感温润,案面一尘不染,摆着徽墨、宣纸、湖笔、端砚,皆是文房至宝,是他少年时在江南书房惯用的款式,连笔架都是竹制的,雕着简单的竹纹,清简雅致,没有半分军阀府邸的奢靡。案角放着一盏白瓷茶荷,盛着江南雨前龙井,芽尖挺直,色泽翠绿,是每年清明后从杭州西湖畔快马加鞭运来的极品,水温永远控制在八十度,泡出的茶汤清冽,茶香清远,一口入喉,便是江南的春。案中央的白瓷果盘里,堆着满满一盘江南杨梅,颗颗饱满,色泽鲜红,带着刚从江南运来的水汽,果霜未褪,清甜的果香混着茶香、竹香、墨香,在书房里漫开,压下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戾气与寒凉,也压下了顾景然心底那处未愈的伤痕,只留下一片酸涩又温热的软,缠在骨血里,挥之不去。

      他已经在案前坐了一个时辰,从未时初到未时三刻,指尖捏着一颗杨梅,果浆的清甜混着微酸,在唇齿间散开,却迟迟没有咽下。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宣纸,纸上是他晨起临的瘦金小字,“雨叩竹窗三更静,墨染宣纸一寸柔”,字迹清瘦,笔锋温和,没有了往日的凛冽与狠戾,藏着一丝极淡的软,一丝极浅的柔,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温。墨痕已经干透,泛着温润的光,像江南烟雨里的月光,像少年时眼底未染尘埃的光,像此刻心口那处悄悄融开的冰。

      顾景然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墨痕,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着青白,是连日来受寒与郁结留下的痕迹,指腹划过纸页的纹路,细腻的触感像极了江南的宣纸,像极了母亲的手,像极了那些被乱世与背叛碾碎的温柔时光。他想起江南西跨院的那间书房,也是这样的梨花木案,也是这样的文房四宝,也是这样的茶香墨香,窗外也是一片青竹,风一吹,也是这样的簌簌声响,那时的他,是顾家最受宠的小公子,是国子监最负盛名的才子,诗书礼乐,无一不精,眉眼清绝,风骨傲然,以为这一生,会守着江南烟雨,守着诗书笔墨,守着亲情温柔,安稳度过,从不知何为囚禁,何为背叛,何为恨入骨髓,何为痛彻心扉。

      可乱世倾覆,民国十六年的冬天,北洋军南下,江南大乱,顾家为了保全家族存续,为了攀附北洋少帅萧承煜,亲手将他当作筹码,当作祭品,当作攀附权贵的阶梯,推入了萧承煜的怀抱,推入了这北平的囚笼。他记得那日,江南下着大雪,他刚从国子监回来,便被族中长辈骗至府中前厅,萧承煜一身戎装,立在堂中,眉眼冷硬,气场强大,像一尊从北地风雪里走来的战神,只一眼,便锁住了他,像猎人锁住了猎物,像君王锁住了归人。他记得萧承煜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北地的冷硬,说“顾先生,随我回北平”,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只有霸道偏执的占有。他记得自己的反抗,记得自己的怒骂,记得自己的挣扎,可一切都无用,顾家的人跪在地上,求他“为家族牺牲”,求他“顾全大局”,求他“顺从少帅”,那些平日里对他温言软语的亲人,那些平日里称赞他才名的长辈,在利益面前,在强权面前,露出了最冷漠、最自私、最残忍的面目,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被萧承煜强行带上火车,从江南一路北上,穿过风雪,穿过山河,穿过乱世的硝烟,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北平城,锁进了这方精致的汀兰院,锁进了萧承煜的羽翼之下,锁进了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半年来,他反抗过,绝食过,出逃过,怒骂过,用尽了所有的方式,想要挣脱这牢笼,想要回到江南,想要找回自己的人生,可每一次反抗,都换来萧承煜更紧的禁锢;每一次出逃,都被萧承煜亲手抓回;每一次怒骂,都换来萧承煜沉默的守护;每一次绝望,都换来萧承煜偏执的陪伴。萧承煜用强权为他筑起屏障,挡了世间所有的恶意,挡了顾家的利用,挡了士林的诽谤,挡了乱世的硝烟,却也挡了他所有的自由,挡了他所有的归期,挡了他所有的希望,用霸道为他圈出天地,护了他的性命,却也碎了他的风骨,伤了他的真心,毁了他的人生。

      他恨萧承煜,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偏执,恨他的囚禁,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恨他让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沼,从才子沦为囚奴,从心怀光明沦为只信恨意。他写檄文,书怨毒,以血为墨,以恨为锋,字字诛心,句句泣血,誓要与他血刃相见,生死不复。他断笔封仇,扫落满室仇笺,以为能斩断所有纠缠,以为能封了所有怨,以为能从此两不相欠,可当他看到萧承煜在夜雨里立了整夜,在晨雾里凝了满肩霜花,在晴光里守着一院青竹,用一碗温粥、一杯新茶、一盘杨梅,用最沉默、最卑微、最克制的方式,向他赎罪,向他靠近,向他偿还那些过往的债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沉默守护里,在夜雨与晨雾的交替里,在温粥与药膏的细微处,悄悄卸了心防,软了棱角,融了寒冰。

      他不是铁石心肠,不是不懂这份深情,不是不懂这份以命相护的痴缠。他见过江南的温柔,见过士林的风雅,见过乱世的凉薄,见过人心的险恶,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爱——霸道,偏执,疯狂,却又卑微,克制,隐忍,以爱为名囚了他的身,却又以命为盾护了他的魂,以强权为笼锁了他的自由,却又以温柔为壤护了他的傲骨。这份爱,是枷锁,是牢笼,是劫,是怨,却也是这混沌乱世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救赎。

      顾景然缓缓闭上眼,浅茶色的眼瞳里蒙着一层极淡的水汽,不是泪,是疼,是软,是暖,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动容,是被人以命相护的震撼,是在这混沌乱世里,终于寻到一丝归处的安稳。他的呼吸轻轻起伏,胸口的闷痛在茶香与梅香的浸润下,渐渐缓解,连日来的疲惫与荒芜,也在这方静谧的书房里,渐渐沉淀,只留下一片被温柔包裹的沉静,一片被守护暖透的清明。

      风穿过窗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竹香与梅香,带着晴光的暖,带着廊下那道沉默影子的气息,扑面而来。顾景然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窗棂,越过青竹,越过朱墙,望向萧府西侧的偏院,那是萧承煜守着的地方,离汀兰院不过一墙之隔,抬眼便能望见青竹掩映的飞檐,侧耳便能听见书房窗棂开合的轻响。他能隐约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偏院的窗前,遥遥望着自己的方向,像一尊虔诚的石像,守着自己的光,守着自己的魂,守着自己漫漫无期的追途。

      那道身影,挺拔却疲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眼底的血丝依旧浓重,唇色泛着青白,军大衣上的霜痕虽已褪去,却依旧透着连日来的疲惫与熬煎。他知道,萧承煜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好好休息,没有好好进食,没有好好取暖,从夜雨到晨雾,从晴光到日暖,他一直守着,护着,等着,不逼,不扰,不怨,连靠近都不敢,连出声都不忍,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递上一份温食,一瓶药膏,一盘鲜果,或是挡去所有外界的纷扰,护他一方清净,护他一世安稳。

      顾景然的指尖,攥着那颗杨梅,微微发颤,果浆染了指腹,留下一抹淡红,像一滴泪,像一颗心,像一点寒夜里的光。他想起三日前自己断笔时,萧承煜隔着朱墙,用口型对他说的那句:“你战,我陪;你死,我随。”那时只觉得是偏执的疯话,是军阀的霸道,是困他的枷锁,可如今在这晴光里,在这三日的沉默守护里,在这一盘杨梅的清甜里,却忽然品出了几分蚀骨的深情,几分不问缘由的痴缠,几分以命相护的决绝。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

      不敢懂这份爱背后的沉重,不敢懂这份深情背后的偏执,不敢懂这份守护背后的赎罪,不敢懂自己一旦心软,便会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敢懂自己一旦回头,便会再也离不开这道身影,再也挣不脱这根锁链。

      可心,早已不受控制。

      在夜雨叩窗时,在温粥入喉时,在杨梅清甜时,在那道影子沉默守护时,早已悄悄软了,融了,暖了,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依赖”的情愫,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名为“心动”的温柔。

      顾景然缓缓松开手,将那颗杨梅放入口中,轻轻咬下,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带着一丝微酸,像极了这场爱恨,像极了这场追途,苦里藏着甜,痛里藏着柔,虐里藏着情。汁水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下去,暖到心口,暖到骨血,暖到那处冰封的角落,彻底融开,化成一片柔软的水,一片温热的情,一片再也藏不住的软。

      他拿起一颗又一颗杨梅,慢慢吃着,没有说话,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吃着,感受着杨梅的清甜,感受着心底的软,感受着廊下那道影子带来的、真实的安全感。果盘里的杨梅,一颗一颗减少,像他心底的恨意,一点一点消融,像他心底的防备,一层一层卸下,像他心底的温柔,一丝一丝滋生。

      未时末,日影西斜,晴光渐渐柔和,汀兰院的青竹被染成暖金,曲水浮金,兰草垂露,一派温婉景致。顾景然吃完了最后一颗杨梅,果盘空了,指尖沾着果浆的红,唇瓣也染了淡淡的红,像江南烟雨中的梅,像晴光里的霞,像心底漾开的温柔。

      他拿起案上的白瓷茶盏,抿了一口雨前龙井,茶香清冽,中和了杨梅的甜腻,唇齿间留下淡淡的竹香与茶香,清简雅致,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平静,温柔,沉静,却又暗流涌动,春水初生。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三声,极轻,极缓,极克制,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有人在虔诚地叩门,不敢惊扰,不敢冒犯。

      顾景然的指尖,握着茶盏,微微一顿。

      他知道,是萧承煜。

      这三日来,萧承煜从未主动叩过他的门,从未主动靠近过他的书房,从未主动打扰过他的清净,今日,是第一次。

      顾景然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静静地感受着门外那道身影的气息,静静地掂量着自己的心意,静静地挣扎着自己的抉择。

      门外,一片寂静,没有催促,没有声响,没有动静,只有叩门后留下的、极致的沉默,像萧承煜的人,像他的爱,像他的赎罪,克制,卑微,虔诚,不逼,不扰,不怨,只等他开门,只等他允许,只等他接纳。

      顾景然的心跳,轻轻加快,浅茶色的眼瞳里,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冰封的寒潭,彻底被春水淹没,被温柔包裹,被爱意浸润。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不能再逃,不能再拒,不能再硬撑,那道影子守了太久,赎了太久,等了太久,而自己,也软了太久,融了太久,暖了太久。

      他缓缓放下茶盏,起身,一步步,走向书房门口。脚步依旧虚浮,胸口依旧带着一丝微痛,可这一次,他没有硬撑,没有抗拒,没有将那份温柔拒之门外,而是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走向那道身影,走向那份迟来的深情,走向那场漫漫无期的追途,走向自己余生的风月。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指尖悬在门环上,微微发颤。

      门外,萧承煜的呼吸,轻轻一滞,带着极致的紧张,极致的期待,极致的卑微,极致的虔诚。他穿着玄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却微微躬身,像在等待君王赦免的罪人,像在等待爱人回头的痴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连心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门内的人,生怕自己的存在,惹他厌烦,生怕自己的叩门,让他再次关上心门,再次将他拒之千里。

      他等这扇门开,等了整整半年,等了一百八十多个日夜,等了无数个夜雨与晨雾,等了无数次沉默与守护,等了自己放下所有尊严、所有权势、所有霸道的时刻,等了自己漫漫追途的第一步,等了自己心尖上的人,终于肯为他,打开一扇门,打开一道心防,打开一丝温柔。

      顾景然的指尖,轻轻落在门环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却没有收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与挣扎,压下过往的伤痛与恨意,压下所有的倔强与防备,缓缓转动门环,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开的瞬间,晴光扑面而来,裹着竹香、梅香、茶香,裹着萧承煜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裹着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卑微,扑面而来,将两人包裹,将两人笼罩,将两人锁在这方晴光里,锁在这方汀兰院里,锁在这场爱恨纠缠的风月里。

      萧承煜就站在门外,立在青竹影下,立在晴光里,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硬,却又透着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红得吓人,唇色泛着青白,身形挺拔却微微佝偻,像一株被风霜打过却依旧不肯弯折的松,又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抬眼,连呼吸都带着极致的紧张。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食盒,描金缠枝莲的纹样,在晴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食盒入手温热,隔着木盒,都能感受到里面食物的温度,是他亲自盯着老厨娘熬的江南莲子羹,熬了三个时辰,莲子去芯,冰糖适量,温度刚好,是顾景然少年时最爱的口味,是他小心翼翼准备的、赎罪的第一份温柔。

      顾景然站在门内,立在书房的光影里,素色长衫染着梅香与墨香,清瘦的身影在晴光里,像一株被温柔唤醒的寒竹,眉眼清绝,浅茶色的眼瞳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怨,没有了怒,没有了决绝,只有一片被晴光浸软的温柔,一片被守护暖透的沉静,一片被爱意融化的清明。

      两人相对而立,不过数步之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半年的爱恨,隔着无数的伤痛,隔着漫漫的追途,隔着一场以爱为名的囚禁与赎罪。

      风过青竹,簌簌作响,像一曲温柔的歌,像一场无声的告白,像一场极致的拉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晴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爱恨,仿佛在这一刻交织。

      救赎,仿佛在这一刻开始。

      萧承煜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致的卑微,极致的紧张,极致的虔诚,极致的深情,一字一顿,像从骨血里挤出来,像从灵魂里掏出来,轻轻开口,打破了这极致的寂静:

      “景然……我……熬了莲子羹,江南的口味,你尝尝……”

      没有辩解,没有道歉,没有霸道,没有命令,只有卑微的试探,只有虔诚的奉上,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只有漫漫追途的第一步,只有迟来的、藏在偏执背后的、最纯粹的爱意。

      顾景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苍白的唇色,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姿,看着他手里捧着的温热食盒,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浅茶色的眼瞳里,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不是痛,不是怨,不是恨,是暖,是软,是疼,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动容,是被人以命相护的震撼,是在这混沌乱世里,终于寻到归处的安稳,是终于肯放下所有防备、所有伤痛、所有恨意,接纳这份迟来的深情,接纳这个卑微赎罪的爱人,接纳这场漫漫无期的追途,接纳自己余生的风月。

      泪,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声极轻的响,像冰棱融化的声,像春水初生的声,像爱恨和解的声,像救赎开始的声。

      萧承煜看着那滴泪,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湿了,像个得到赦免的罪人,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像个终于被爱人接纳的痴人,连呼吸都带着极致的欢喜与极致的疼惜。

      他想伸手,想擦去他的泪,想抱住他,想护着他,想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告诉他,自己爱他,爱了整整一生,爱了整整一世,爱到偏执,爱到疯狂,爱到卑微,爱到赎罪,爱到愿意放下一切,爱到愿意陪他生死,爱到愿意走这一场漫漫无期的追妻之路。

      可他不敢。

      不敢伸手,不敢触碰,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能依旧低着头,依旧捧着食盒,依旧卑微地站着,依旧虔诚地等着,等着他接过食盒,等着他尝一口羹汤,等着他肯让自己靠近一分,一寸,一毫,等着他肯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爱他的机会,一个陪他余生的机会。

      顾景然看着他,看着他卑微的模样,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与疼惜,缓缓抬起手,没有推开他,没有斥责他,没有拒绝他,而是轻轻接过他手里的紫檀木食盒。

      食盒入手温热,隔着木盒,都能感受到里面莲子羹的温度,暖得恰到好处,暖得熨帖人心,暖得像萧承煜的心,暖得像这份迟来的深情,暖得像自己余生的风月。

      他接过食盒的动作,很轻,很缓,很软,像在接过一份易碎的珍宝,像在接过一份虔诚的赎罪,像在接过一份滚烫的爱意,像在接过自己余生的所有温柔。

      萧承煜的身体,轻轻一震,眼底的欢喜,瞬间爆发,像烟花在夜空里绽放,像春水在冰面下奔流,像爱意在心底里疯长,却依旧不敢出声,不敢动作,不敢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接过食盒,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落下的泪,看着自己漫漫追途的第一步,终于,踏了出去。

      顾景然抱着食盒,转身,走回书房,没有关门,没有将他拒之门外,而是留了一道缝隙,留了一道门,留了一道心防,留了一丝温柔,留了一个机会,留了一场漫漫无期的追途,留了一份余生相守的可能。

      他走到案前,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莲子羹香扑面而来,羹汤熬得软糯绵密,莲子浮在羹面,冰糖的甜香混着米香,在书房里漫开,压下了所有的戾气与寒凉,压下了所有的伤痛与恨意,压下了所有的倔强与防备,只留下一片极致的温柔,一片极致的暖,一片极致的甜。

      他拿起食盒里的白瓷勺,舀了一勺莲子羹,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缓缓送入口中。

      羹汤的温度,刚好暖了唇齿,暖了喉咙,暖了胃,一路暖下去,暖到心口,暖到骨血,暖到那处彻底融开的冰,暖到那处彻底滋生的情,暖到那处彻底接纳的爱。

      羹汤的口味,是江南的甜,是少年时的暖,是记忆里的温柔,是他以为早已被乱世与背叛碾碎的、最纯粹的甜,是萧承煜小心翼翼熬了三个时辰的、最虔诚的赎罪,是萧承煜藏在偏执背后的、最滚烫的爱意。

      一口羹汤入喉,顾景然的泪,落得更凶,却不是痛,不是怨,不是恨,是极致的暖,极致的软,极致的疼,极致的动容,极致的安稳,极致的救赎。

      门外,萧承煜依旧立在青竹影下,立在晴光里,看着书房里的身影,看着他喝着自己熬的莲子羹,看着他落下的泪,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整个人都软了,化了,暖了,像冰雪遇见春阳,像荒漠遇见甘泉,像痴人遇见归人,像自己终于,触碰到了那束遥不可及的光,触碰到了那个心尖上的人,触碰到了这场漫漫无期的追途里,第一丝甜,第一缕暖,第一份温柔。

      他知道,自己的追妻之路,终于,有了开始。
      知道自己的赎罪,终于,有了回应。
      知道自己的爱意,终于,有了接纳。
      知道自己的景然,终于,肯为他,软了心,卸了防,落了泪,开了门。

      风过汀兰,梅香染袖,晴光暖人,泪落情生。
      赎路千程,追途漫漫,爱恨和解,救赎初生。
      旧京风月,至此,寒尽,暖来,甜生,情长,追妻之路,正式启程,余生相守,终有归期。

      接下来的时光,萧承煜便以最卑微、最克制、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守在汀兰院的廊下,守在顾景然的窗外,守在他的一颦一笑,守在他的一丝一毫。每日清晨,他会亲自盯着老厨娘熬好温粥,试好温度,送到书房门口;每日午后,他会让人送来江南的鲜果、点心、新茶,都是顾景然最爱的口味;每日夜里,他会立在廊下,守着书房的灯,守着窗内的人,直到灯灭,直到人眠,才敢悄悄退去,回到偏院,稍作歇息,第二日,依旧如此,周而复始,日复一日,从不间断,从不倦怠,从不放弃。

      他会亲自修剪汀兰院的青竹,让竹影刚好落在书房的窗上,不遮日光,不扰清净;他会亲自打理曲水的锦鲤,让鱼群刚好在窗下嬉戏,添几分生机,添几分温柔;他会亲自挑选文房四宝,让案上的笔墨纸砚,永远都是顾景然惯用的款式,永远都是最上乘的品质;他会亲自挡去所有外界的纷扰,让汀兰院永远都是一方清净之地,让顾景然永远都不必面对乱世的硝烟,不必面对人心的险恶,不必面对顾家的利用,不必面对士林的诽谤,只需要守着自己的诗书笔墨,守着自己的江南温柔,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守着自己的一份安稳。

      他从不主动靠近,从不主动说话,从不主动打扰,只在顾景然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悄无声息地付出,悄无声息地守护,悄无声息地赎罪。他会在顾景然咳得胸口发闷时,悄悄将枇杷膏放在书房门口;他会在顾景然临字墨干时,悄悄将新研的墨汁放在案角;他会在顾景然看竹发呆时,悄悄将一件薄披风搭在他的椅背上;他会在顾景然思念江南时,悄悄将江南的风物、书信、景致,一一摆在他的面前,让他不必远行,便能看见江南的烟雨,便能感受江南的温柔,便能寻回自己的根。

      顾景然也渐渐放下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恨意,不再拒绝他的温柔,不再抗拒他的守护,不再推开他的靠近。他会在清晨,接过门口的温粥,慢慢喝下;他会在午后,尝一口送来的鲜果,品一杯新茶;他会在夜里,看着廊下的影子,不再觉得窒息,不再觉得冰冷,反而觉得安稳,觉得温暖,觉得心安;他会在临字时,用他送来的墨汁,写他喜欢的诗句;他会在看竹时,披上他送来的披风,感受他的温度;他会在思念江南时,翻看他送来的风物,感受他的用心,感受他的深情,感受他的赎罪。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过多的触碰,没有过多的亲近,只有沉默的守护,只有无声的接纳,只有极致的拉扯,只有漫漫的追途,只有爱恨的和解,只有救赎的初生。可就是这样的沉默,这样的无声,这样的拉扯,这样的追途,让两人的心,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相融,一点点滋生出最纯粹、最滚烫、最温柔、最长久的爱意。

      晴光日复一日,梅香日复一日,守护日复一日,赎罪日复一日,温柔日复一日,爱意日复一日。

      汀兰院的青竹,越长越盛,曲水的锦鲤,越游越欢,兰草的花穗,越开越盛,书房的墨香,越飘越远,两人的爱意,越积越浓,两人的追途,越走越近,两人的余生,越来越暖。

      萧承煜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债要还,还有很多的温柔要给,还有很多的深情要诉,还有很多的余生要陪。他不着急,不逼迫,不放弃,只愿意用一生的时间,用一生的温柔,用一生的卑微,用一生的深情,去赎自己的罪,去爱自己的人,去陪自己的景然,去守自己的风月,去走这场漫漫无期、却终有归期的追妻之路。

      顾景然也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伤痛要愈,还有很多的温柔要接,还有很多的深情要应,还有很多的余生要守。他不抗拒,不逃避,不退缩,只愿意用一生的时间,用一生的温柔,用一生的接纳,用一生的爱意,去原谅他的错,去接纳他的爱,去陪他的追途,去守他的余生,去赴这场迟来的、轰轰烈烈的、至死方休的风月情长。

      风过汀兰,梅香染袖,赎路千程,追途漫漫。
      寒尽暖来,甜生情长,爱恨和解,救赎初生。
      旧京风月,至此,终有归期,终有温柔,终有相守,终有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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