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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旧京风月

      第二十三章霜痕未褪,追途方始

      民国十七年,四月二十四,巳时,晴光漫院。

      萧承煜退离汀兰院后,并未走远,只是守在萧府西侧的偏院,离汀兰院不过一墙之隔,抬眼便能望见青竹掩映的飞檐,侧耳便能听见书房窗棂开合的轻响。他褪去了沾着霜露的军大衣,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疲惫与血丝,六个时辰的彻夜僵立,寒夜侵骨,再加上连日来悬着的心绪,早已将这位杀伐果断的北洋少帅,熬得身形微倦,眉眼间染着化不开的沉郁。

      偏院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檀香漫开,副官陈默捧着一碗姜汤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跟着萧承煜十余年,见过他在枪林弹雨里面不改色,见过他在权术博弈中谈笑风生,见过他对敌人狠厉决绝,见过他对下属威严冷硬,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像个丢了魂的孩子,守着一方遥不可及的温柔,连靠近都不敢,连喘息都要小心翼翼,连一碗姜汤,都要反复确认温度,生怕烫了,又怕凉了,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搁在案上,一口未动。

      “少帅,姜汤凉了,属下再去温一碗?”陈默低声请示,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窗前静立的人。

      萧承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汀兰院的方向,青竹的翠色在晴光里晃得他眼酸,喉间滚过一丝涩意,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语的沙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不必了。他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少帅,顾先生晨起喝了粥,在书房临了半幅字,开窗站了半柱香,方才让厨娘送了一壶新茶进去,是江南的雨前龙井,按您吩咐的,只放三枚芽尖,水温八十度,不烫不凉。”陈默一字一句,细细禀报,不敢有半分遗漏,“顾先生今日神色平和,未再动怒,也未再提‘滚’字,只是……依旧未踏出汀兰院半步。”

      萧承煜的指尖,轻轻攥起,玄色常服的袖口被攥出几道褶皱。

      未动怒,未提逐客,是软了心,却依旧不肯踏出那方囚笼,依旧不肯见他,依旧不肯原谅他过往的霸道与偏执。

      他知道,自己欠顾景然的,太多太多。

      欠他江南烟雨的自由,欠他诗书笔墨的安宁,欠他家族亲情的圆满,欠他君子风骨的尊严,欠他半生安稳,欠他一世温柔,更欠他一句迟来的、藏在偏执背后的真心。

      当初,他初见顾景然,是在江南的秦淮河畔,那人立在画舫船头,一身月白长衫,手执折扇,眉眼清绝,笑时眼尾弯起,像江南三月的烟柳,温柔得能溺死人。彼时他是北地征战的少帅,见惯了刀光剑影,听惯了金戈铁马,从未见过那样干净、那样清透、那样带着诗书气骨的人,只一眼,便入了心,入了骨,入了余生所有的执念。

      可他是萧承煜,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用鲜血铺就前路的军阀,不懂温柔,不懂克制,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只懂占有,只懂囚禁,只懂用自己的方式,将那人牢牢锁在身边,以为只要把他留在身边,护他周全,便是爱,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不顾他的意愿,以十里红妆的荒唐,将他从江南掳到北平,锁进这汀兰院,锁进自己的羽翼之下;他不顾他的反抗,斩断他与顾家的联系,封了他的文路,挡了他的归期,以为这样,便能让他眼里只有自己;他用强权为他筑起屏障,挡了世间所有的恶意,却也挡了他所有的自由,用霸道为他圈出天地,护了他的性命,却也碎了他的风骨。

      他以为自己是在护他,却不知,自己才是伤他最深的人。

      是他,毁了他的人生,囚了他的自由,碎了他的傲骨,伤了他的真心,让他从一个眼底有光的江南才子,变成一个霜刃封喉的孤魂,让他从心怀温柔,变成恨入骨髓。

      如今,那人终于软了心,终于卸了防,终于肯让他的温柔靠近一分一毫,可他不敢逼,不敢扰,不敢再用半分霸道,只能以最卑微、最克制、最小心翼翼的方式,一步一步,追着他的脚步,守着他的温柔,赎着自己的罪,走这一场漫漫无期的追妻之路。

      这便是他的报应,是他的劫,是他心甘情愿、赴汤蹈火也要走到底的追途。

      霜痕未褪,追途方始,他欠他的,要用余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深情,一点一点,慢慢偿还。

      “府外的人,都清干净了?”萧承煜又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冷硬,那是属于少帅的威严,是护着心尖之人时,不容侵犯的狠厉。

      “回少帅,都清干净了。”陈默躬身,“顾家派来的人,打断了双腿,扔出了北平城;士林那几个写谤文的酸儒,抓进了大牢,封了所有报馆,谁敢再提顾先生半个字,格杀勿论;府里的下人,都叮嘱过了,敢乱嚼舌根、敢擅闯汀兰院的,一律杖责赶出府,如今萧府上下,没人敢再惊扰顾先生。”

      萧承煜微微颔首,眼底的冷硬稍缓,却依旧沉郁:“汀兰院的一应用度,按最高规格来,他喜欢的江南点心、雨前龙井、徽墨宣纸、竹制笔架,都备齐,缺什么,立刻补,不许有半分怠慢。厨娘那边,每日的膳食,按江南口味来,粥要熬三个时辰,点心要现做现送,茶要现泡现上,温度、口味,都要合他的心意,错一分,唯你们是问。”

      “是,属下遵命。”陈默应声,心里清楚,自家少帅,是真的把这位顾先生,放在了心尖上,疼到了骨子里,连一分一毫的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

      “还有,”萧承煜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声音里的卑微,几乎要溢出来,“我……每日只在偏院守着,不靠近汀兰院,不发出声响,不扰他清净。但你们要盯紧,他若有任何不适,任何需求,任何动静,立刻来报,哪怕是他多看了一眼窗外的竹,多喝了一口茶,都要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是,属下明白。”

      陈默退下后,偏院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和萧承煜沉重的呼吸声。他走到案前,案上放着一叠宣纸,是他昨夜让人去书房外,悄悄取来的顾景然的字——“雨叩竹窗三更静,墨染宣纸一寸柔”,清瘦的笔锋,温和的字迹,没有了往日的凛冽与狠戾,藏着一丝极淡的软,一丝极浅的柔。

      萧承煜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墨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眼底的血丝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欢喜,又掺着无尽的疼惜与愧疚。

      他的景然,终究是心软了。

      可他知道,这心软,只是开始,只是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缝,离真正的原谅,离真正的接纳,离真正的相守,还有万里之遥。

      他要做的,不是逼迫,不是占有,不是霸道,而是等待,是守护,是赎罪,是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去融化那层冰封,去填补那些伤痕,去追回那个被他亲手推开、亲手囚禁、亲手伤透的人。

      追妻之路,漫漫无期,霜痕未褪,荆棘丛生,可他不怕,不悔,不弃。

      只要能让他回头,能让他原谅,能让他重新眼底有光,能让他重新笑如江南烟柳,他愿意放下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权势,所有的霸道,做他最卑微的仆从,做他最忠诚的守护者,做他最深情的爱人,做他余生所有的依靠。

      巳时末,晴光更盛,汀兰院的书房里,顾景然临完了半幅瘦金小字,放下笔,端起桌上的雨前龙井,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水温恰好,是他最爱的口味,是江南的味道,是记忆里的温柔。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萧承煜安排的。

      晨起的温粥,午后的新茶,案上的徽墨宣纸,窗外被修剪得整齐的青竹,府里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连风都像是被人叮嘱过,轻轻拂过,不扰他清净。

      他知道,那个男人,正在以最卑微、最克制、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向他赎罪,向他靠近,向他偿还那些过往的债。

      他不是铁石心肠,不是不懂这份深情,不是不懂这份赎罪的诚意,可过往的伤害,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掉,消不去,每一次想起,都疼得撕心裂肺。

      他被家族背叛,被强权囚禁,被世人误解,被爱恨撕裂,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都与萧承煜脱不了干系。是他,毁了他的一切,是他,囚了他的一生,是他,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沼,从才子沦为囚奴。

      如今,他想赎罪,想弥补,想追回,可那些伤害,那些痛苦,那些绝望,不是一句温柔,一份守护,一碗温粥,一杯新茶,就能抹平的。

      他可以软了心,可以卸了防,可以不再恨入骨髓,可以不再以血刃相向,可他不能轻易原谅,不能轻易回头,不能轻易接纳。

      他要看着他追,看着他赎,看着他为自己放下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权势,所有的霸道,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这一场漫漫无期的追妻之路,看着他用余生,来偿还那些欠他的债。

      这是他应得的,是他欠自己的,是这场爱恨纠缠里,必须要走的路。

      顾景然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晴光扑面而来,裹着竹香,裹着茶香,裹着汀兰院的安宁。他抬眼,望向萧府西侧的偏院,隔着一墙青竹,隔着一院晴光,他能隐约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窗前,遥遥望着自己的方向,像一尊虔诚的石像,守着自己的光,守着自己的魂,守着自己漫漫无期的追途。

      他与他,隔空相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没有靠近,却都懂彼此的心意。

      他懂他的赎罪,懂他的深情,懂他的卑微,懂他的追途;
      他懂他的防备,懂他的伤痛,懂他的倔强,懂他的不饶。

      霜痕未褪,追途方始,爱恨交织,虐甜相生。
      旧京风月,至此,追妻火葬场,正式拉开序幕。

      未时,萧承煜让人送了一篮江南的新鲜杨梅到汀兰院,是他特意让人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来的,带着江南的水汽,带着初夏的甜,颗颗饱满,色泽鲜红,是顾景然少年时最爱的果子。

      杨梅装在白瓷果盘里,放在书房门口,老厨娘放下后,便立刻退了出去,不敢多留,不敢多言。

      顾景然走到门口,看着那盘鲜红的杨梅,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江南的初夏,想起西跨院的杨梅树,想起母亲摘杨梅时的温柔,想起少年时咬下杨梅时的清甜,想起那些被乱世与背叛碾碎的、最纯粹的快乐。

      那些快乐,是萧承煜毁了的,如今,也是萧承煜,一点点,试图帮他捡回来。

      他没有立刻拿起,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盘杨梅,看着那抹鲜红,像看着一场迟来的温柔,像看着一场漫漫无期的赎罪,像看着一场注定要走到底的追途。

      良久,他弯腰,轻轻拿起果盘,杨梅的清甜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的味道,带着初夏的甜,带着萧承煜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将晴光、竹影、偏院的身影,都关在了门外,却将那盘杨梅,那抹甜,那份温柔,那份赎罪的诚意,都抱进了怀里,抱进了书房,抱进了自己依旧带着霜痕的心底。

      他拿起一颗杨梅,轻轻咬下,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带着一丝微酸,像极了这场爱恨,像极了这场追途,苦里藏着甜,痛里藏着柔,虐里藏着情。

      一颗杨梅入喉,顾景然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

      他知道,这场追妻火葬场,才刚刚开始。
      知道他会追,会赎,会等,会守,会用余生,来偿还所有的债。
      知道自己的霜痕,终会在他的温柔里,渐渐褪尽;知道自己的伤痛,终会在他的赎罪里,渐渐愈合;知道自己的爱恨,终会在这场追途里,渐渐归于温柔,归于相守,归于余生的风月。

      晴光漫院,杨梅清甜,霜痕未褪,追途方始。
      旧京风月,虐甜相生,爱恨纠缠,追妻无期,情定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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