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旧京风月

      第二十二章晓雾凝霜,温粥入喉

      民国十七年,四月二十四,寅时末,晓雾初生。

      夜雨歇了,铅灰色的天幕褪去湿冷的雨意,漫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将北平城的飞檐、朱墙、竹树都裹进一片朦胧的白里。汀兰院的青竹梢头凝着昨夜的雨珠,被晓风一吹,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声极轻的响,在万籁俱寂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顾景然是被胸口的闷痛唤醒的。

      昨夜在书房的梨花木椅上坐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靠着椅背浅眠,身上只搭了一件薄锦披风,夜雨浸过的寒气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缠上骨血,让本就受寒的胸口愈发闷痛,呼吸间都带着细碎的喘。他缓缓睁开眼,浅茶色的眼瞳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混沌,目光先落在案上那方素白宣纸——宣纸上“雨叩竹窗三更静,墨染宣纸一寸柔”的小字还凝着墨光,清瘦的笔锋在晓光里泛着温润的晕,没有了往日的凛冽,倒多了几分江南烟雨里的软。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页,墨香混着竹香、雾香,在鼻尖萦绕,压下了胸口的闷痛,也压下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戾气。他想起昨夜廊下那声压抑的咳嗽,想起那道在雨里立了整夜的黑影,想起自己心口那处悄然软下来的角落,喉间莫名地发紧,像堵了一团浸了温水的棉,又涩,又软,又疼。

      他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骨节分明的指尖划过额角的疤痕,那道冰裂似的印记在晓雾里泛着浅白,是那日断笔封仇时,情绪激动撞在案角留下的伤。当时只觉得疼得痛快,是恨意烧着骨血的疼,如今再摸,却只觉得钝钝的酸,像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却又不敢触碰的疼。

      书房的门依旧虚掩着,晨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青竹的清苦与露水的寒凉,拂过他的脸颊,让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几分。他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三日来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再加上昨夜受寒,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致,只是那股撑着的傲骨与恨意,让他一直硬撑着,不肯示弱,不肯倒下。

      走到窗边,他轻轻推开半扇窗,晓雾扑面而来,裹着微凉的风,让他忍不住轻咳两声,胸口的闷痛骤然加剧,咳得他弯了腰,指尖死死攥着窗沿,指节泛白。咳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散开,不算大,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晨雾的静谧,也刺破了廊下那道沉默影子的隐忍。

      几乎是咳声落下的瞬间,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轻响,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只有晨雾流动的声,只有竹露滴落的声,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喘息声。

      顾景然直起身,顺着窗沿望出去,晓雾里,廊下的朱红廊柱旁,一道挺拔却略显疲惫的黑影静静立着,军大衣的肩头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是昨夜夜雨与今晨晓雾凝结的痕,发梢也沾着雾珠,在微亮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那道影子站得笔直,却又微微前倾,像是想靠近,又硬生生忍住,只敢隔着数步之遥,隔着漫天晨雾,遥遥望着书房的窗,望着窗内咳得弯了腰的人,眼底的疼惜与慌乱,藏在雾里,藏在夜色褪去的天光里,藏在不敢惊扰的沉默里。

      是萧承煜。

      他竟真的在廊下守了整夜。

      从昨夜雨落,到今晨雾生,从亥时到寅时,整整五个时辰,他就那样立在廊下,不点灯,不取暖,不靠近,不打扰,像一尊被雾与霜凝固的石像,守着书房的灯,守着窗内的人,守着自己融入骨血的执念与爱意。顾景然甚至能想象出,他昨夜咳得压抑时,是如何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惊扰了书房内的浅眠;能想象出,晨雾凝霜时,他是如何冻得指尖发紫,却依旧不肯挪动半步,怕一转身,便错过了窗内人的动静;能想象出,自己方才咳嗽时,他是如何心头一紧,脚步先于理智迈出,又硬生生顿住,将所有的疼惜与慌乱,都压回心底,压成沉默的守护。

      顾景然的指尖,攥着窗沿,微微发颤。

      他不是铁石心肠,不是不懂这份沉默背后的深情,不是不懂这份以命相护的痴缠。他见过江南的温柔,见过士林的风雅,见过乱世的凉薄,见过人心的险恶,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爱——霸道,偏执,疯狂,却又卑微,克制,隐忍,以爱为名囚了他的身,却又以命为盾护了他的魂,以强权为笼锁了他的自由,却又以温柔为壤护了他的傲骨。

      这份爱,是枷锁,是牢笼,是劫,是怨,却也是这混沌乱世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救赎。

      他恨这份囚禁,怨这份霸道,怕这份痴缠,却又在日复一日的沉默守护里,在夜雨与晨雾的交替里,在温粥与药膏的细微处,悄悄卸了心防,软了棱角,融了寒冰。

      晓雾渐渐散去,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将汀兰院的青竹、曲水、回廊、飞檐,都染上一层极淡的金。廊下的黑影渐渐清晰,萧承煜的轮廓在天光里显露出来,眼底的血丝依旧浓重,唇色泛着青白,军大衣上的霜痕被天光晒化,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痕,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却又站得笔直,目光死死锁住书房的窗,像锁住世间唯一的珍宝。

      顾景然与他隔空相对,没有说话,没有抬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疼惜,看着他眼底的痴狂,看着他眼底的卑微,看着他眼底那片只容得下他一人的深情。浅茶色的眼瞳里,冰封的寒潭,渐渐被天光与雾色浸软,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极软的、极真实的涟漪。

      就在这时,庭院的角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老厨娘,端着一个描金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她走到书房门口,将食盒轻轻放在门旁的青石板上,然后对着廊下的萧承煜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便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没有看书房内一眼,恪守着“不多言、不多看、不多动”的规矩。

      食盒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描金缠枝莲的纹样,在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顾景然看着那食盒,心口那处软下来的角落,又被轻轻烫了一下。

      他知道,食盒里是温粥,是江南口味的白粥,熬得软糯绵密,加了少许冰糖与莲子,是他少年时最爱吃的口味。三日来,每到辰时,食盒都会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温着,热着,从不间断,粥的温度,永远是入口刚好的暖,粥的口味,永远是他记忆里江南的甜。

      他也知道,这粥,是萧承煜亲自吩咐老厨娘熬的,熬粥的火候,放糖的分量,莲子的去芯,都是萧承煜一一叮嘱,甚至每一次送粥前,萧承煜都会亲自试温,确保粥不会凉,不会烫,刚好合他的口,刚好暖他的胃,刚好暖他的心。

      从前,他只觉得这是囚禁的手段,是收买人心的把戏,是军阀的霸道与偏执,可如今,在这晓雾初生、天光微亮的清晨,在看着廊下那道守了整夜的身影后,他忽然品出了这份温粥背后,藏着的、蚀骨的温柔与深情。

      那不是囚禁,不是收买,不是把戏,是一个男人,把他刻在骨血里,记在心底,连一碗粥的温度,都要小心翼翼,连一口饭的口味,都要念念不忘,连一份细微的关怀,都要做到极致,做到无声,做到不扰。

      顾景然缓缓松开攥着窗沿的手,转身,一步步走向书房门口。脚步依旧虚浮,胸口依旧闷痛,可这一次,他没有硬撑,没有抗拒,没有将那份温柔拒之门外,而是一步步,走向那碗温粥,走向那份温柔,走向那个守了他整夜的人。

      他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晨雾与天光一起涌进来,裹着粥香,裹着竹香,裹着廊下那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开的瞬间,廊下的萧承煜浑身一震,呼吸骤停,眼底的血丝瞬间暴涨,疼惜、痴狂、卑微、慌乱,瞬间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点燃的火,在他眼底疯狂燃烧,却依旧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守着,像一尊被天光唤醒的石像,像一个被温柔救赎的囚徒。

      顾景然没有看他,没有与他对视,只是弯腰,轻轻拿起门旁的紫檀食盒。食盒入手温热,隔着木盒,都能感受到里面粥的温度,暖得恰到好处,暖得熨帖人心。他直起身,抱着食盒,转身走回书房,轻轻关上了门,将晨雾、天光、廊下的身影,都关在了门外,却将那份温粥的暖,那份无声的温柔,那份蚀骨的深情,都抱进了怀里,抱进了书房,抱进了自己冰封的心底。

      回到案前,他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粥香扑面而来,白粥熬得软糯绵密,莲子浮在粥面,冰糖的甜香混着米香,在书房里漫开,压下了所有的戾气与寒凉,压下了胸口的闷痛,压下了连日来的疲惫与荒芜。

      他拿起食盒里的白瓷勺,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缓缓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刚好暖了唇齿,暖了喉咙,暖了胃,一路暖下去,暖到心口,暖到骨血,暖到那处冰封的角落,彻底融开,化成一片柔软的水。

      粥的口味,是江南的甜,是少年时的暖,是记忆里的温柔,是他以为早已被乱世与背叛碾碎的、最纯粹的甜。

      一口粥入喉,顾景然的眼眶,莫名地红了。

      不是痛,不是怨,不是恨,是暖,是软,是疼,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动容,是被人以命相护的震撼,是在这混沌乱世里,终于寻到一丝归处的安稳。

      他从小在江南长大,是顾家最受宠的小公子,是国子监最负盛名的才子,诗书礼乐,无一不精,眉眼清绝,风骨傲然,以为这一生,会守着江南烟雨,守着诗书笔墨,守着亲情温柔,安稳度过。可乱世倾覆,家族背叛,人心凉薄,他从云端跌入泥沼,从才子沦为囚奴,从心怀光明沦为只信恨意,尝尽了世间冷暖,看透了人心险恶,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有温柔,再也不会有甜,再也不会有归处。

      可如今,一碗温粥,一夜守护,一份沉默,一份深情,竟让他在这囚笼般的汀兰院里,在这霸道偏执的军阀身边,尝到了久违的甜,感受到了久违的暖,寻到了久违的安稳。

      他一勺一勺,慢慢喝着粥,没有说话,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喝着,感受着粥的暖,感受着心底的软,感受着廊下那道影子带来的、真实的安全感。

      食盒里的粥,不多不少,刚好一碗,喝完,刚好暖了胃,暖了心,暖了整个人。

      顾景然放下白瓷勺,将食盒盖好,放在案角,然后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晓雾已散,天光大亮,青竹在日光里泛着翠色,曲水浮金,兰草垂露,汀兰院一派生机盎然。廊下的萧承煜,依旧立在原地,军大衣上的霜痕已尽,却依旧透着疲惫,眼底的血丝依旧浓重,目光死死锁住书房的窗,锁住窗内喝完粥的人,眼底的疼惜与欢喜,藏都藏不住。

      顾景然看着他,浅茶色的眼瞳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怨,没有了怒,没有了决绝,只有一片被温粥浸软的温柔,一片被守护暖透的沉静,一片被天光照亮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指向他,没有斥他滚,没有与他血刃相向,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很缓,很软,像在拂去一片雾,像在赶走一阵风,像在对他说,回去吧,歇歇吧,别守了。

      廊下的萧承煜,看着他这个动作,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不再冰冷的眉眼,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少帅,这个在权术里翻云覆雨、从不知软弱为何物的军阀,这个守了他整夜、冻得指尖发紫、累得极致却依旧不肯离开的男人,在看到顾景然这个轻轻的摆手,看到他眼底不再冰封的温柔时,竟红了眼眶,湿了眼角,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又像个终于被救赎的罪人。

      他知道,他的景然,终于软了心,终于卸了防,终于不再对他只有恨,终于肯让他的温柔,靠近一分,一寸,一毫。

      萧承煜没有说话,没有靠近,没有动作,只是对着书房的窗,对着窗内的顾景然,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极郑重、极卑微、极虔诚的礼。

      不是军阀的礼,不是少帅的礼,是一个爱人,对自己心尖上的人,最虔诚的臣服,最卑微的守护,最深情的致意。

      礼毕,他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窗,看了一眼窗内的人,然后转身,一步步,缓缓走下廊阶,一步步,缓缓走出汀兰院,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却走得极慢,极轻,像怕惊扰了这方天地的温柔,像怕惊扰了窗内人的安宁。

      他走了,却不是离开,是去歇一歇,是去养一养疲惫的身子,是去为他挡去更多的纷扰,是去为他守好这方汀兰院,守好这盏灯,守好这个人,守好这份终于破寒而来的温柔与甜。

      顾景然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汀兰院,看着那道挺拔却疲惫的身影,消失在朱墙的拐角,浅茶色的眼瞳里,温柔更甚,暖意更浓。

      他知道,他走了,却从未离开。
      知道他会回来,会继续守着,护着,等着,不逼,不扰,不怨。
      知道自己的恨,终于在这碗温粥里,在这一夜守护里,在这一份温柔里,渐渐消融,渐渐淡去,渐渐被爱意与温柔取代。

      日光漫过汀兰院,漫过书房的窗,漫过案上的宣纸,漫过他清瘦的眉眼,漫过他眼底的温柔。案上的墨香依旧,粥香未散,竹香清远,天光温暖,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向着甜,向着暖,向着温柔,向着余生的风月,缓缓走去。

      晓雾凝霜,温粥入喉,寒心融雪,爱意初生。
      旧京风月,至此,寒尽,暖来,甜生,情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