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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旧京风月

      第二十一章雨叩竹窗,寒影生温

      民国十七年,四月二十三,夜雨侵城。

      北平的春末总缠着凉雨,细密的雨丝裹着潮气,从天际漫卷而下,打湿了萧府朱红的院墙,打弯了汀兰院的青竹,也打湿了书房半开的窗棂。顾景然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刚磨好的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打圈,墨香混着窗外的竹腥与雨气,在昏暗的书房里漫开,压下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血腥与戾气。

      他已经三日没有踏出汀兰院半步。

      自那日断笔封仇、扫落满室仇笺之后,他便将自己锁在了这间书房里,不再写檄文,不再书怨毒,不再以血为墨、以恨为锋。案上的宣纸换了素白的生宣,笔尖不再落墨成刃,而是偶尔勾勒几笔竹影,或是临几行瘦金小字,字迹清瘦,却少了往日的凛冽,多了几分沉敛的静。

      不是恨消了,不是怨散了,而是那股烧得焚心的恨意,在三日的沉寂里,渐渐从烈火熬成了寒烟,从锋芒磨成了钝刃。他依旧恨顾家的背叛,恨士林的伪善,恨这乱世的凉薄,更恨萧承煜以爱为名的囚禁,可那股要与全世界同归于尽的狠戾,却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悄悄软了一角。

      软在昨夜雨落时,窗外传来的那声极轻的咳嗽;
      软在清晨天光微亮时,廊下那道未曾移动的黑影;
      软在午膳被无声放在门口,温着的莲子羹依旧是江南的甜度;
      软在他咳得胸口发闷时,窗台上悄然多出来的、带着药香的枇杷膏。

      他知道,是萧承煜。

      那个被他骂过“滚”,被他以血刃相向,被他断笔封仇的男人,从未真正离开。

      三日里,萧承煜守在汀兰院的外廊,不靠近,不打扰,不出声,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着这方囚笼,守着笼中的他。白日里日光斜照,他便立在竹影之下,军大衣的衣角沾着晨露与尘土;夜里雨落风寒,他便倚在廊柱旁,肩头落满雨珠,却始终不肯离去,不肯点灯,不肯发出一丝声响,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递上一份温食,一瓶药膏,或是挡去所有外界的纷扰。

      顾家派人来探,被他拦在府外,打断了腿;
      士林的文人写了谤文,被他封了报馆,抓了主笔;
      连府里的下人想进来伺候,都被他冷着脸斥退,只留了一个老厨娘,每日按时送食,不多言,不多看,放下便走。

      他以最沉默、最卑微、最克制的方式,守着他的景然,守着那盏在寒夜里亮着的孤灯,守着那株被寒霜打过的寒竹,不逼他原谅,不逼他回头,不逼他放下恨,只守着他活着,守着他平安,守着他不再被恨意吞噬,守着他不再走向绝路。

      顾景然捏着墨锭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不是铁石心肠,不是不懂这沉默守护背后的痴狂与温柔,可他被背叛怕了,被囚禁怕了,被爱恨撕裂怕了。他不敢信,不敢碰,不敢回头,不敢让那点微弱的温软,融化自己裹了半生的寒冰。他怕这温柔是假象,是陷阱,是另一场囚禁的开始;怕自己一旦心软,便会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再次被人当作筹码,当作玩物,当作囚笼里的鸟。

      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有人在轻轻叩门,又像有人在低声叹息。顾景然抬眼,望向窗外的雨幕,青竹在雨里摇晃,竹影投在窗纸上,斑驳错落,像极了萧承煜立在廊下的影子,模糊,却又清晰。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断笔时,萧承煜隔着朱墙,用口型对他说的那句:“你战,我陪;你死,我随。”

      那时只觉得是偏执的疯话,是军阀的霸道,是困他的枷锁,可如今在这夜雨里,在这三日的沉默守护里,却忽然品出了几分蚀骨的深情,几分不问缘由的痴缠,几分以命相护的决绝。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

      案上的墨已研好,浓黑如漆,泛着温润的光。顾景然放下墨锭,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墨,却没有落笔,只是悬在半空,看着素白的宣纸,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道模糊的竹影,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写点什么,却不是仇,不是怨,不是恨,不是战。
      想写雨落竹窗的静,想写墨香绕案的柔,想写江南烟雨的远,想写心底那点不敢触碰的温。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墨痕,像一滴泪,像一颗心,像一点寒夜里的光。

      他写:“雨叩竹窗三更静,墨染宣纸一寸柔。”

      字迹清瘦,笔锋温和,没有了往日的凛冽与狠戾,多了几分难得的软,几分沉敛的静,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温。

      写完这一句,他便停了笔,没有再写下去,只是将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雨,闻着案上的墨,感受着书房里难得的安宁,感受着廊下那道沉默影子带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他知道,那道影子还在。
      知道他守着,护着,等着,不逼,不扰,不怨。
      知道自己就算恨他入骨,就算与他不死不休,他也不会走,不会弃,不会伤。

      夜雨渐大,风穿过窗缝,带来一丝寒意,顾景然轻轻咳了两声,胸口的闷痛又起。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眉头微蹙,却没有起身去拿窗台上的枇杷膏。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轻响,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只有雨落的声音,只有墨香的气息,只有那道沉默的影子,依旧立在竹影之下,守着窗内的人。

      顾景然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他知道,萧承煜也受了寒,也咳了,却依旧不肯离开,不肯取暖,不肯点灯,不肯打扰他分毫。

      心口某个冰封的角落,忽然像是被雨丝浸软,被墨香熏暖,被那道沉默的影子,烫出了一个极小的、极软的、极疼的缺口。

      他恨他,怨他,怕他,却也在这三日的沉默里,在这夜雨的叩击里,在这无声的守护里,悄悄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依赖”的情愫。

      依赖他的守护,依赖他的沉默,依赖他的不逼,依赖他的以命相护,依赖他在这混沌乱世里,给了他一方哪怕是囚笼,却也安稳的天地。

      雨还在下,墨还在香,灯还在亮,影还在守。
      书房内,孤灯照影,寒影生温。
      书房外,夜雨侵廊,痴人相守。

      顾景然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宣纸上那行清瘦的小字上,落在窗外那道模糊的竹影上,浅茶色的眼瞳里,冰封的寒潭,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极软的、极真实的温。

      他没有起身,没有出声,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雨,静静地看着影,静静地感受着那点悄然滋生的温,静静地,等着雨停,等着雾散,等着恨消,等着心柔,等着那道沉默的影子,走进他的世界,走进他的心底,走进他余生的风月里。

      雨叩竹窗,墨染宣纸,寒影生温,痴人相守。
      旧京风月,至此,终有一丝甜,破寒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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