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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旧京风月

      第十五章碎骨焚心,傲骨重燃

      民国十七年,四月初十。

      夜,沉得像一块浸了血的墨玉,压在北平城的上空,压在萧府的飞檐翘角,压在汀兰院每一寸被血与泪浸透的空气里。

      顾景然刚从那封来自江南的家书中,读出了最残忍、最荒诞、最诛心的真相——他不是被萧承煜强掳入府,不是被强权碾碎,而是被自己的父母、被江南顾家,亲手献祭,亲手推入这场惊世骇俗的联姻,亲手将他的风骨、清誉、人生、自由,一并碾碎,换顾家百年门楣的苟全,换江南士族在乱世中的一线生机。

      他以命相抗的,是唯一护他的人;
      他以心眷恋的,是亲手毁他的根;
      他以傲骨支撑的,是一场早已注定的牺牲;
      他以清白自守的,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被家族背叛的闹剧。

      那一瞬间,天地崩塌,神魂俱裂。

      他嘶吼,他挣扎,他将家书撕得粉碎,像撕碎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他撞向墙壁,额角崩裂,鲜血喷涌,肺腑震动,咳血不止,整个人像一盏被狂风暴雨狠狠砸在地上的灯,火灭油干,只剩下碎裂的灯骨,与满地狼藉的血痕。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我恨你们……我恨顾家……我恨这乱世……”
      “我恨我自己……”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萧承煜撕心裂肺的一声“景然!”,停留在一双滚烫而颤抖的手臂,将他狠狠抱住,抱进一个带着血腥、硝烟、与无尽疼惜的怀抱里。那怀抱很硬,很暖,很稳,像乱世中唯一不会崩塌的山,像黑暗里唯一不会熄灭的火,像他恨了四个月、抗拒了四个月、却在神魂俱裂的瞬间,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然后,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不是万念俱灰的寂灭,不是魂飞魄散的虚无,而是碎骨焚心的剧痛,是恨意翻涌的沸腾,是傲骨被踩进泥里、却偏要从血泥中重新拔节的狂躁。

      他没有“心死”。
      他只是“碎了”,碎得彻底,碎得淋漓,碎得连一丝完整的情绪都不剩,只剩下痛,只剩下恨,只剩下被背叛、被献祭、被当作筹码的滔天怒火。
      萧承煜抱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顾景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又像被点燃了所有疯狂。

      他站在卧房中央,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纸,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站不稳,压得他胸腔里的血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

      顾景然额角的血,染红了他的军大衣,染红了他的手腕,染红了他眼底所有的光,只剩下一片猩红的疯狂。

      “医官!都滚进来!”
      他一声嘶吼,震得整个汀兰院都在发抖,震得窗外的青竹簌簌落雪,震得守在门外的春桃夏竹魂飞魄散。

      医官们连滚带爬冲进来,看到榻上那一身血、那惨白如纸的脸,那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搏,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手都在抖。

      “止血!施针!灌药!用最好的药!用能吊命的一切!”萧承煜的声音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他要是死了,你们所有人,陪葬。”

      没有威胁,只有陈述。

      在他屠尽萧家旁支、踏平文臣集团、废黜总统、权倾北洋之后,这句话,不是狂言,是事实。

      医官们不敢有半分耽搁,银针翻飞,药汁滚烫,止血、护心、安神、固脉,一套急救手段行云流水,却人人手心冒汗,人人脊背发凉。

      萧承煜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一尊染血的战神,目光死死锁在顾景然脸上,锁在他苍白的唇,锁在他紧闭的眼,锁在他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不敢碰,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一丝气息,都会吹灭这盏油尽灯枯的灯。

      他知道,顾家那封信,是诛心之毒。
      他知道,顾景然这一撞,是魂断之痛。
      他知道,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重,比任何一次都险,比任何一次都更接近永别。

      可他也知道,顾景然不是会轻易“心死”的人。

      他是江南才子,是国子监魁首,是宁折不弯的竹,是宁碎不污的玉。
      他可以痛,可以恨,可以疯,可以狂,可以以命相搏,但他不会真的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不会真的万念俱灰,不会真的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他的傲骨,是刻在骨血里的,是烧在神魂里的,是就算被家族背叛、被强权碾压、被情爱裹挟,也不会彻底熄灭的火。

      萧承煜等着。
      等着他痛过,等着他恨过,等着他碎过,等着他从血泥里,重新抬起头。
      这一昏,不是三日,不是五日,是整整七日。

      民国十七年,四月初十到四月十七,谷雨已过,立夏将至,北平城的风渐渐暖了,护城河的水涨了,街边的槐花开了,柳絮漫天飞舞,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汀兰院却依旧是一座冰封的孤岛,一座染血的囚笼,一座被爱恨与痛苦焚烧的炼狱。

      七日内,萧承煜寸步不离。

      他衣不解带,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只守在榻前,握着顾景然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他僵冷的指尖。他亲自为他擦身,亲自为他换药,亲自为他擦拭嘴角溢出的药汁,亲自为他掖好被角,亲自为他守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搏,每一次极细微的颤动。

      军政要务,一概不管。
      北洋军的奏折,堆积如山。
      心腹将领跪在汀兰院外,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黎明,只求他出来主持大局,只求他别再沉沦。

      萧承煜只让亲兵传一句话:
      “我若死,北洋乱;他若死,我同死。其余,与我无关。”

      一句话,震彻整个北平,震彻整个北洋,震彻所有暗流涌动的势力。

      所有人都知道,萧承煜疯了,为了汀兰院里那个男人,疯得彻底,疯得不顾一切,疯得连天下、兵权、权势、性命,都可以不要。

      可只有萧承煜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他是怕。
      怕一睁眼,榻上的人没了;
      怕一转身,这世间唯一的光,灭了。

      七日内,顾景然始终昏迷,却并非死寂。

      他会在梦里皱眉,会在梦里发抖,会在梦里低低地嘶吼,会在梦里咳出细碎的血沫,会在梦里反复念着两个字——“顾家”、“骗子”、“恨”。

      每一次低喃,都像一把刀,扎在萧承煜心上。
      每一次颤抖,都像一阵火,烧在萧承煜魂里。

      他知道,顾景然没有放弃自己。
      他在痛,在恨,在挣扎,在与自己的神魂厮杀,在与被背叛的宿命对抗。

      这就够了。
      只要他还在痛,还在恨,还在挣扎,他就还活着,他的魂就还在,他的傲骨就还在。
      四月十七,子夜。

      月上中天,清辉如洗,洒进汀兰院的卧房,落在顾景然紧闭的眼睫上。

      就在这一刻,他的睫毛,猛地一颤。

      不是微弱的颤动,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剧烈的、带着痛苦与恨意的、几乎要挣脱眼睑的一颤。

      萧承煜瞬间绷紧全身,呼吸骤停,目光死死锁住他的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下一刻,顾景然的眼,猛地睁开。

      不是空洞,不是死寂,不是麻木,不是万念俱灰。

      是猩红。
      是滚烫。
      是痛到极致、恨到极致、碎到极致,却偏偏要从血泥里拔节而起的狂烈。

      浅茶色的眼瞳,被血色染透,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火,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撞进萧承煜的眼底,撞得他浑身一震,撞得他几乎窒息。

      没有迷茫,没有茫然,没有迟钝。
      一睁眼,就是恨,就是痛,就是杀,就是反抗。

      “萧承煜……”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破碎得像被狂风撕碎,却带着一股从骨血里炸出来的狠劲,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傲骨,带着一股被背叛后焚心蚀骨的恨意。

      不是哀求,不是软弱,不是麻木。
      是质问,是嘶吼,是宣战。

      萧承煜喉咙发紧,声音颤抖,却依旧强压着所有疯狂与疼惜,低声道:“我在。”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顾景然猛地挣扎,想要坐起身,伤口崩裂,鲜血再次从纱布下渗出来,染红枕巾,染红被褥,可他不管,他不顾,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你早就知道,我是顾家献祭的筹码,你早就知道,我父母亲手把我推入火坑,你早就知道,我恨错了人,我怨错了人,我反抗错了人——你全都知道,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都带着泪,都带着碎骨焚心的痛。

      萧承煜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逃避。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猩红的眼,看着他流血的额,看着他颤抖的唇,看着他从血泥里重新站起来的傲骨,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疼惜,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是。”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顾景然猛地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疯狂,笑得眼泪汹涌而出,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伤口崩裂得更厉害,咳得更厉害,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他苍白的唇,染红他破碎的声线。

      “好……好得很……”
      “我像个傻子一样,恨了你四个月,抗拒了你四个月,以死明志了四个月,守着我那可笑的清誉,守着我那可笑的傲骨,守着我那可笑的‘身不由己’……”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个祭品,是个筹码,是个笑话!”
      “你们所有人,都看着我演这场戏,都看着我自苦,看着我挣扎,看着我痛,看着我碎——你们都满意了,是不是?!”

      他嘶吼着,挣扎着,想要推开萧承煜,想要逃离这个怀抱,逃离这个真相,逃离这个让他痛到极致的世界。

      可萧承煜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不肯放开,不肯让他再伤害自己。

      “景然,别闹,你伤得很重。”
      “我没有看你笑话,从来没有。”
      “我护你,不是因为你是祭品,不是因为你是筹码,不是因为顾家,不是因为任何交易。”
      “我护你,只因为你是顾景然,只因为我爱你,只因为我要你活着,只因为我要你好好活着。”

      “爱?”顾景然猛地抬头,猩红的眼死死盯着他,笑得凄厉,“你也配说爱?萧承煜,你用强权把我绑进萧府,用权势毁我清誉,用血腥为我筑笼,用你的‘爱’,把我变成整个士林的笑柄,变成整个天下的罪人——你这也叫爱?”

      “你这叫占有!叫偏执!叫疯狂!叫毁了我一生的罪孽!”

      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萧承煜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扎得他痛彻心扉,扎得他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松手,不肯放开。

      “是,我偏执,我疯狂,我霸道,我毁了你的自由,毁了你的清誉,毁了你原本的人生。”萧承煜看着他,眼底是猩红的痛,是滚烫的痴,是深入骨髓的不悔,“可我不后悔。”

      “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十里红妆娶你,依旧会把你锁在我身边,依旧会为你屠尽天下,依旧会为你与整个世界为敌。”
      “因为我怕,怕你被乱世碾碎,怕你被家族牺牲,怕你被士林清议逼死,怕你再也不属于我,怕我一松手,就永远失去你。”
      “景然,我不是圣人,我是军阀,我是疯子,我是只要你活着、就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可我不想活在你的囚笼里!”顾景然嘶吼,眼泪与血混在一起,从眼角滑落,“我要自由!我要清白!我要我的人生!我要回到江南!我要顾家付出代价!我要这所有背叛我、利用我、牺牲我的人,都血债血偿!”

      “我恨顾家!我恨我父母!我恨这乱世!我恨所有把我当筹码的人!”
      “我也恨你!萧承煜,我恨你!恨你毁了我,恨你护了我,恨你让我恨错了人,恨你让我连恨,都恨得这么可笑,这么无力!”

      恨意滔天,痛彻心扉,碎骨焚心。

      可这痛,这恨,这疯狂,不是万念俱灰,不是寂灭沉沦。
      是傲骨重燃,是神魂归位,是从血泥里拔节而起,是从破碎中重新站起。

      他不再是那个被真相击垮、只会麻木躺着的躯壳。
      他是痛到极致、反而生出求生欲与反抗欲的顾景然。
      是宁折不弯,宁死不屈,宁碎不污,宁焚不灭的江南才子。

      萧承煜看着他,看着他猩红的眼,看着他燃烧的魂,看着他从血泥里重新站起来的傲骨,心脏痛到极致,却也暖到极致,疯到极致,也痴到极致。

      他知道,他的景然,回来了。
      不是那个空洞麻木的景然,是那个会痛、会恨、会反抗、会嘶吼、会以命相搏的景然。

      这就够了。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会恨,还会痛,还会反抗,还会嘶吼,他就愿意等,愿意守,愿意承受他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刀,所有的血。

      “好。”萧承煜看着他,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无尽的疼惜,也带着无尽的纵容,“你恨,我陪你恨。你痛,我替你痛。你要顾家付出代价,我替你屠了江南,屠了顾家,让所有背叛你、牺牲你的人,血债血偿。”
      “你要自由,我给你。你要清白,我替你洗。你要人生,我陪你重新活。你要回江南,我放下兵权,放下天下,放下一切,陪你走。”
      “你要恨我,我任你恨,任你骂,任你打,任你杀。”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只要你不再次撞向墙壁,不再次把自己推向死亡——你要什么,我都给。”

      顾景然看着他,看着这个毁了他、也护了他、爱了他、也囚了他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猩红的痛,看着他眼底滚烫的痴,看着他愿意为他放下一切、屠尽天下的疯狂。

      恨意翻涌,痛彻心扉,却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颤,一丝连他自己都要拼命压制的动容,一丝连他自己都要唾弃的依赖。

      可他不会低头,不会屈服,不会原谅,不会接受。

      他的傲骨,重燃了。
      他的魂,回来了。
      他的反抗,才刚刚开始。

      “萧承煜,”顾景然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定,带着从血泥里拔节而起的傲骨,带着焚心蚀骨的恨意,带着宁死不屈的决绝,“我不会死。”
      “我不会如你所愿,做你囚笼里的鸟,做你温柔里的囚,做你爱里的祭品。”
      “我会活着,活着看着顾家付出代价,活着看着这乱世崩塌,活着看着所有背叛我、利用我、牺牲我的人,一一偿还。”
      “我也会活着,活着恨你,活着抗拒你,活着与你纠缠,活着与你厮杀,直到你我之一,血尽骨枯,魂飞魄散。”
      “你想守我,想护我,想爱我,想囚我——随便你。”
      “但我顾景然,此生此世,永不低头,永不屈服,永不原谅,永不认命。”

      话音落下,他猛地偏过头,不再看萧承煜,不再看这个让他痛到极致、恨到极致、却又在绝境中唯一抓住的浮木。

      他闭上眼,睫毛上挂着血与泪,却脊背挺直,像一株从血泥里重新拔节的青竹,傲骨凛然,宁折不弯。

      痛还在,恨还在,碎还在,焚还在。
      可万念俱灰,已经过去了。
      寂灭沉沦,已经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他是碎骨焚心后,傲骨重燃的顾景然。
      是痛到极致,反而更要活下去、更要反抗、更要复仇的顾景然。

      汀兰院内,月光清辉,洒在染血的被褥上,洒在两个纠缠一生、爱恨至死的人身上。

      萧承煜抱着他,抱着这个痛到极致、恨到极致、却依旧傲骨凛然的人,心脏痛到极致,却也暖到极致,痴到极致,也疯到极致。

      他知道,这场纠缠,这场虐恋,这场至死方休的情,才刚刚进入最痛、最烈、最疯、最痴的阶段。

      他知道,前路依旧是血,依旧是刀,依旧是无尽的拉扯,依旧是无尽的痛苦,依旧是无尽的恨与爱交织。

      可他不怕,不悔,不弃。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傲骨重燃,只要他还会恨,还会痛,还会反抗,还会嘶吼——他就愿意守,愿意等,愿意承受一切,愿意陪他走到地老天荒,走到生死相依,走到血尽骨枯,走到魂飞魄散。

      碎骨焚心,傲骨重燃。
      爱恨至死,纠缠不休。

      旧京风月,依旧染血,依旧焚心,依旧在这场始于逼迫、终于痴缠、先虐后甜、至死不渝的情里,继续燃烧,继续沸腾,继续走向那无人知晓、却注定至死方休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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