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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旧京风月

      第十四章血染汀兰,寸心成烬

      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七,上巳节后第四日。

      北平城的血色尚未褪尽,萧府的腥气尚未散尽,北洋军的杀伐尚未停歇,整个四九城,都还沉浸在三日前那场屠族灭派、废主立威的血腥风暴里。街道上行人寥寥,商户紧闭,兵甲铿锵之声昼夜不绝,北洋军的亲兵巡街而过,铁甲映着早春的日光,泛着冰冷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压抑感,连护城河的春水,都仿佛被染成了暗红色,漾着令人心悸的波纹。

      三日前,萧承煜抱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顾景然,从汀兰院冲出,以雷霆手段屠尽萧家旁支九族,踏平北洋文臣集团府邸,剿灭所有觊觎京畿兵权的军阀派系,废黜北洋总统,自立北洋军总司令,权倾天下,威震四方。一夜之间,萧家内乱平定,北洋政权易主,京畿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四九城的天,彻底变了。

      而汀兰院,在那场血腥风暴后,成了整个北平城、整个北洋军、整个萧府最禁忌、最神秘、最不可触碰的存在。萧承煜下了死令,汀兰院方圆十里,划为禁区,除了他与指定的医官、侍女,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窥探,不得议论,违者,斩立决,株连九族。院外驻守的亲兵,从百人增至千人,层层设防,刀枪出鞘,日夜巡逻,连一只飞鸟,都休想靠近汀兰院半步。

      这座仿照江南园林改建的院落,曲水回廊,兰竹清幽,曾经是顾景然的囚笼,如今,成了他的避难所,也成了他更沉重的枷锁。院内的青竹被三日前的兵戈惊扰,枝桠歪斜,兰草被溅落的血珠染污,叶片垂落,暖炉依旧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驱不散榻上之人眼底的冰封与死寂,驱不散守在榻前之人周身的偏执与疼惜。

      顾景然在榻上昏迷了三日三夜,直到今日清晨,才缓缓睁开眼。

      他伤得极重,三日前撞向墙壁,额角磕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伤及头骨,又因连日绝食自苦、心力交瘁、气怒攻心,伤及肺腑,卧病在床,气息微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医官轮番诊治,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汀兰院,人参、鹿茸、灵芝、雪莲,凡是能救命的,萧承煜不惜一切代价搜罗,只为让他活下来,只为让他少受一点痛,只为让他睁开眼,看他一眼。

      此刻,他躺在铺着苏杭软缎的榻上,身上盖着云锦薄被,额角缠着雪白的纱布,渗着淡淡的血痕,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浅茶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情绪,像一潭冰封的死水,沉寂、冰冷、毫无波澜,连呼吸,都轻浅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他醒了,却又像是没醒。
      他活着,却又像是死了。
      他睁着眼,却看不到任何东西,看不到窗外的早春,看不到院内的兰竹,看不到守在榻前的萧承煜,看不到这世间的一切,只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人生,只看到自己被践踏的清誉,只看到自己被毁掉的风骨,只看到那场毁了他一切的联姻,只看到那个名为萧承煜的男人,用血腥与权势,将他牢牢困在这方寸之间,寸步难行。

      榻前,萧承煜守了三日三夜,寸步不离,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面容憔悴不堪,胡茬丛生,一身黑色军呢大衣依旧沾着三日前的血腥与尘埃,未曾换下。他握着顾景然冰冷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掌心的温度,试图温暖他僵冷的指尖,却始终暖不透他心底的冰封,暖不透他眼底的死寂。

      他看着顾景然睁开眼,看着他浅茶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光亮,看着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自己,看着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躺在榻上,心如刀绞,寸断肝肠。他知道,自己亲手,将顾景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推入了身败名裂的绝境,推入了生不如死的痛苦里。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留住了他的人,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心,永远毁掉了他的一切。

      “景然……”萧承煜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三日三夜未曾饮水的嘶哑,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愧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卑微到了尘埃里,“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医官说你伤了肺腑,伤了头骨,我让他们熬了参汤,你喝一口,好不好?”

      他说着,伸手想去抚顾景然的额角,想去触碰他苍白的脸颊,想去感受他的温度,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被顾景然猛地偏头躲开,像触到了滚烫的炭火,像触到了污秽的秽物,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极致的厌恶,极致的抗拒,极致的恨意。

      那一丝情绪,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萧承煜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他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眼底的疼惜与愧疚,瞬间被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淹没,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像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疯子,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景然,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怨我,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萧承煜的声音颤抖,泪流满面,浑身发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逼你,我不该毁了你的自由,毁了你的清誉,毁了你的风骨,毁了你的一切……我不该用这种方式留住你,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受这么多委屈,不该让你撞墙,不该让你伤得这么重……”

      “你骂我,你打我,你杀我,我都认,我都受,只求你别这样对我,别不理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别把我当成仇人,当成秽物……”

      “景然,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我爱了五年,等了五年,疯了五年,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只是想护着你,只是想陪着你,我没想过要毁了你,没想过要让你这么痛苦……”

      “你醒过来,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你骂我一句,打我一下,哪怕你瞪我一眼,我都心甘情愿,我都满足……”

      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像一个祈求原谅的孩子,像一个濒临崩溃的疯子,握着顾景然的手,越握越紧,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生怕让他更加厌恶,更加抗拒。

      可顾景然,始终没有说话,始终没有看他,始终偏着头,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的厌恶与恨意,像冰封的寒潭,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松动,连呼吸,都变得愈发轻浅,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隔绝在萧承煜的世界之外。

      他恨萧承煜,恨到了骨子里,恨到了灵魂里。
      他恨他毁了自己的自由,毁了自己的人生,毁了自己的清誉,毁了自己的风骨,毁了自己坚守了二十二年的文人底线;
      他恨他用血腥与权势,屠尽萧家旁支,踏平北洋文臣,废黜总统,权倾天下,却只是为了留住他,只是为了护着他,让他成了这世间最大的祸水,最大的罪人,最大的笑柄;
      他恨他用最残忍的温柔,最沉重的枷锁,最精致的囚笼,将他牢牢困在这汀兰院,困在这方寸之间,让他生不如死,寸心成烬;
      他恨他让自己撞墙明志,让自己浑身是血,让自己卧病在床,让自己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份恨意,早已深入骨髓,早已刻入灵魂,早已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依赖与动容,彻底碾碎,彻底焚烧,彻底化为灰烬,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

      他不想听他说话,不想看他的脸,不想感受他的温度,不想接受他的道歉,不想原谅他的过错,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他只想死,只想彻底消失,只想回到没有萧承煜、没有这场联姻、没有身不由己、没有千夫所指的人生里,哪怕魂飞魄散,哪怕灰飞烟灭,也不愿再与这个男人,有半分纠缠。

      萧承煜看着他始终冷漠的侧脸,看着他始终抗拒的姿态,看着他眼底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厌恶,终于崩溃,终于绝望,终于松开了握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后退到榻边的角落,像一个被判处死刑的囚徒,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弃子,蜷缩在那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惊扰他,不敢再靠近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冰冷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的容颜,看着他冰封的眼瞳,守着他,守着这世间唯一的光,守着这让他痛彻心扉、却又至死不渝的爱。

      汀兰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暖炉燃烧的轻响,只有窗外早春的风声,只有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只有萧承煜无声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弥漫,在寂静里回荡,像一首绝望的挽歌,唱着这场始于逼迫、终于痴缠、先虐后甜、至死不渝的情,唱着这对被命运捉弄、被爱恨纠缠、被时代裹挟的人,唱着这血染汀兰、寸心成烬的风月。

      春桃、夏竹端着熬好的参汤,站在卧房门外,不敢进来,不敢出声,只能偷偷看着里面的景象,看着蜷缩在角落、泪流满面的少帅,看着躺在榻上、冷漠死寂的少夫人,眼底藏着深深的同情与惋惜,藏着对这场虐恋的无奈与叹息,却又不敢有半分动作,不敢有半分言语,只能静静候着,等着少帅的吩咐,等着少夫人的好转。

      医官们站在院外,同样不敢擅入,只能隔着院门,听着里面的动静,随时准备诊治,生怕少夫人再有任何闪失,生怕少帅震怒,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整个汀兰院,成了一座寂静的孤岛,成了一座绝望的囚笼,成了一片被爱恨与痛苦淹没的炼狱。

      日子,在这极致的寂静与极致的拉扯里,一天天流逝。

      入府第四个月,从三月初七到四月初七,整整一个月的时光,顾景然始终卧病在床,始终不肯说话,始终不肯看萧承煜一眼,始终不肯接受他的照料,始终不肯喝他熬的汤,不肯吃他送的药,不肯碰他递的水,用最极端的方式,继续抗拒,继续自苦,继续与他对抗,继续与这个世界对抗。

      萧承煜,始终守在汀兰院,守在他的榻前,寸步不离,将所有的军政要务,都交给心腹处理,自己彻底放下兵权,放下权势,放下一切,只守着他,只陪着他,只照料他,用最卑微、最小心翼翼、最偏执的方式,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照顾他的伤势,照顾他的一切。

      他亲自为他熬药,亲自为他喂汤,亲自为他擦拭身体,亲自为他换药,亲自为他掖好被角,亲自为他关上窗,挡好风,亲自为他守夜,彻夜不眠,寸步不离。他放下所有的杀伐与威严,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偏执,放下所有的身份与地位,变成了一个最普通、最卑微、最小心翼翼的侍从,只为能靠近他一点,只为能照顾他一点,只为能让他少受一点痛,只为能让他活下来,只为能让他睁开眼,看他一眼,哪怕是厌恶,是恨意,是抗拒,他都心甘情愿,都满足。

      可顾景然,始终不肯接受。
      他会在萧承煜喂他喝汤时,偏头躲开,将汤碗打翻,汤汁洒在锦被上,洒在萧承煜的手上,烫得他手背发红,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冷漠地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会在萧承煜为他擦拭身体时,猛地挣扎,哪怕牵动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也不肯让他触碰自己的肌肤,像触到了最污秽的东西;
      他会在萧承煜为他换药时,死死咬住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任由鲜血浸透纱布,任由伤口发炎溃烂,也不肯接受他的照料,不肯让他靠近自己半分;
      他会在萧承煜为他守夜时,睁着眼,彻夜不眠,看着帐顶的素色绣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直到东方泛白,直到萧承煜疲惫不堪,蜷缩在角落睡去,才缓缓闭上眼,却依旧眉头紧锁,眼底冰封。

      他的伤势,迟迟不见好转,反而因为他的抗拒与自苦,愈发严重,肺腑之伤反复,头骨之伤难愈,高烧不退,昏迷反复,气息愈发微弱,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医官们束手无策,只能一次次向萧承煜禀报,说少夫人不肯配合医治,不肯进食服药,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

      萧承煜听着,只是沉默,只是流泪,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他,更加偏执地守着他,更加卑微地祈求他,却始终不敢强迫他,不敢逼他,不敢让他更加痛苦,更加抗拒。

      他知道,强迫,只会让他更加厌恶,更加恨他,更加想逃离,更加想死去。
      他只能等,只能守,只能熬,只能用自己的余生,用自己的一切,去弥补自己的过错,去温暖他冰封的心,去等待他的原谅,哪怕这等待,是一生,是一世,是至死方休。

      入府第七十日,四月初十。

      江南顾家,终于来了信。

      一封来自顾家西跨院的家书,由顾家老仆快马加鞭,从江南送到北平,送到萧府,送到汀兰院,送到顾景然的榻前。

      这是顾景然入府以来,收到的第一封家书,来自他的父母,来自他的江南故土,来自他唯一的根,来自他唯一的念想。

      春桃捧着家书,小心翼翼地走进卧房,走到榻前,轻声道:“少夫人,江南顾家来信了,是老爷夫人写来的。”

      顾景然躺在榻上,原本死寂的眼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一丝光亮,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春桃手中的家书,目光紧紧锁定,浅茶色的眼瞳里,泛起一层水光,像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生机,透出一丝眷恋,透出一丝对故土、对家人、对过往的无尽思念。

      那是他入府四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了除了恨意与抗拒之外的情绪,第一次有了对生的渴望,第一次有了对过往的眷恋。

      萧承煜蜷缩在角落,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一丝希望,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却又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他眼中的光亮,看着他对家书的渴望,看着他对故土与家人的眷恋,心中既疼惜,又欣慰,又嫉妒,又无奈。

      他知道,顾家,是顾景然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根,唯一的光。
      他知道,这封家书,或许能让他活下来,能让他配合医治,能让他不再自苦,不再抗拒。
      可他也知道,顾家,也是他与顾景然之间,最大的隔阂,最大的秘密,最大的痛。

      顾景然看着春桃手中的家书,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三日三夜未曾开口的嘶哑,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思念,终于,说出了入府四个月以来,第一句话:

      “给我。”

      只有两个字,却清冽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一丝对故土与家人的极致渴望。

      春桃连忙将家书递到他的手中,不敢有半分耽搁。

      顾景然颤抖着指尖,接过家书,家书是用江南的宣纸写的,带着江南的墨香,带着父母的笔迹,带着故土的气息,是他熟悉的味道,是他思念的味道,是他唯一的根。

      他缓缓展开家书,目光落在纸上,一字一句,细细品读,指尖微微颤抖,浅茶色的眼瞳里,水光越来越盛,最终,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家书上,晕开一片湿痕,砸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水渍。

      家书之上,父母的字迹,温和而慈爱,却又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愧疚,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信中写道,江南顾家,早已被北洋文臣集团与军阀派系盯上,顾家世代文臣,手无兵权,在这乱世之中,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若不是萧承煜以十里红妆聘他入府,以权势护着顾家,以兵权震慑各方势力,顾家早已被灭门,顾家上下,早已血流成河,顾家百年门楣,早已毁于一旦。

      信中写道,这场联姻,不是萧承煜的强求,不是顾景然的身不由己,而是顾家,为了自保,为了保全家族,为了保全百年门楣,主动向萧承煜妥协,主动将他送入萧府,主动牺牲了他的自由,他的清誉,他的风骨,他的人生,换来了顾家的平安,换来了江南的安稳。

      信中写道,父母对不起他,对不起他的一生,对不起他的坚守,对不起他的傲骨,可在这乱世之中,家族存亡,重于一切,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牺牲他,只能让他受委屈,只能让他背负千古骂名,只能让他困在萧府,困在这场联姻里,永世不得解脱。

      信中写道,让他好好活着,好好在萧府待着,接受萧承煜的守护,接受萧承煜的荣宠,不要再反抗,不要再自苦,不要再以死明志,因为他的死,只会让顾家万劫不复,只会让江南顾家,彻底覆灭,只会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信中写道,父母想他,念他,盼他平安,盼他活着,哪怕他恨他们,怨他们,不认他们,他们也心甘情愿,只愿他好好活着,只愿他平安顺遂。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刀,狠狠扎进顾景然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寸心成烬,痛彻心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一直以为,这场联姻,是萧承煜的偏执与强求,是他毁了自己的一切,是他让自己身不由己,是他让自己千夫所指。
      他一直恨萧承煜,恨他毁了自己的自由,毁了自己的清誉,毁了自己的风骨,毁了自己的人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联姻唯一的受害者,是被命运捉弄,被强权逼迫,被情爱裹挟的可怜人。

      可他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料到,这场毁了他一切的联姻,这场让他背负千古骂名的联姻,这场让他困在萧府永世不得解脱的联姻,竟然是他的父母,是他的家族,是他唯一的根,主动妥协,主动牺牲,主动将他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父母,他的家人,他的故土,他的根,为了自保,为了家族存亡,亲手将他献祭,亲手将他推入了火坑,亲手毁了他的一切,亲手让他背负了所有的骂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

      而萧承煜,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那个他视作仇人的男人,那个他用生命抗拒的男人,竟然是这场牺牲里,唯一护着他,唯一爱着他,唯一愿意为他与整个世界为敌,唯一愿意为他粉身碎骨、屠尽天下的人。

      他恨错了人。
      他怨错了人。
      他抗拒错了人。
      他用生命对抗的,是唯一爱他、护他的人;
      他用生命眷恋的,是亲手牺牲他、毁掉他的人。

      多么可笑,多么荒诞,多么残忍,多么绝望。

      他的傲骨,他的清誉,他的气节,他的坚守,他的反抗,他的以死明志,在家族存亡的现实面前,在父母主动牺牲的真相面前,变得如此可笑,如此荒诞,如此毫无意义,如此不堪一击。

      他成了家族的祭品,成了父母的筹码,成了乱世的牺牲品,成了这场荒唐联姻里,最可笑、最可怜、最绝望的人。

      他的恨,他的怨,他的痛,他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彻底撕裂,彻底化为灰烬。
      他的傲骨,他的清誉,他的气节,他的坚守,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彻底崩塌,彻底化为乌有。
      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冰封,彻底死寂,彻底寸心成烬,连一丝余温,连一丝光亮,连一丝生机,都不曾留下。

      他看着手中的家书,看着父母温和而愧疚的字迹,看着那字字句句的牺牲与妥协,看着那字字句句的无奈与苦涩,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头被夺走了一切的困兽,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疯子,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信仰、所有根、所有念想的孤魂。

      “啊——!”

      嘶吼声,响彻整个汀兰院,响彻整个萧府,响彻整个北平城,带着极致的痛苦,极致的绝望,极致的崩溃,极致的寸心成烬。

      他猛地将家书撕得粉碎,碎片像雪花一般,在空中翻飞,落在锦被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像他支离破碎的人生,像他支离破碎的信仰,像他支离破碎的根。

      他猛地挣扎着坐起身,不顾身上的伤势,不顾额角的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涌出,浸透纱布,染红锦被,不顾肺腑之伤剧痛,咳得撕心裂肺,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苍白的唇,染红手中的碎纸,染红眼前的一切。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顾景然嘶吼着,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眼底的冰封与死寂,被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淹没,“我恨你们……我恨顾家……我恨我的父母……我恨这乱世……我恨这一切……”

      “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的傲骨……恨我自己的清誉……恨我自己的坚守……恨我自己的反抗……恨我自己的以死明志……恨我自己的一切……”

      “我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嘶吼着,挣扎着,想要从榻上爬起来,想要逃离这汀兰院,想要逃离这北平城,想要逃离这一切,想要回到江南,想要回到顾家西跨院,想要亲手毁掉那个牺牲他、毁掉他的家族,想要亲手结束这荒诞而残忍的一生。

      可他伤得太重,挣扎间,再次重重摔回榻上,伤口崩裂,鲜血喷涌,气息微弱,再次陷入昏迷,却依旧死死攥着手中的碎纸,依旧泪流满面,依旧嘶吼着,恨着,痛着,绝望着。

      “景然!”

      萧承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彻底崩溃的雄狮,瞬间从角落冲了出来,一把抱住摔回榻上、浑身是血、再次昏迷的顾景然,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像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要将自己的命,渡给他,像要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恨。

      “景然,别这样,别折磨自己,别伤害自己……”萧承煜抱着浑身是血的顾景然,声音颤抖,泪流满面,浑身发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像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疯子,“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知道顾家的事,我知道你父母的选择,我知道你有多痛,有多恨,有多绝望……”

      “可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不会让你再被任何人牺牲,再被任何人伤害,再被任何人欺骗……”
      “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根,我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一切,我护着你,守着你,陪着你,一辈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你恨顾家,我替你屠了;你恨乱世,我替你平了;你恨这一切,我替你毁了;你恨我,我任你恨,任你怨,任你杀,只求你别伤害自己,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他抱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顾景然,一遍又一遍地嘶吼,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自己的爱意与守护,像一个守着珍宝的疯子,像一个守着希望的傻子,守着他,守着这血染汀兰、寸心成烬的风月,守着这至死不渝、痛彻心扉的情。

      医官们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诊治,止血,喂药,施针,忙作一团。
      春桃、夏竹吓得面无人色,连忙帮忙打下手,不敢有半分耽搁。
      汀兰院内,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一片血腥,一片绝望。

      窗外,早春的风,吹过青竹,吹过兰草,漾开淡淡的清芬,却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气,吹不散榻上之人的痛苦与绝望,吹不散守在榻前之人的偏执与疼惜。

      旧京的风月,染了血,成了烬。
      顾景然的心,封了冰,成了灰。
      萧承煜的爱,入了骨,成了痴。

      这场始于逼迫,终于痴缠,先虐后甜,至死不渝的情,在这一刻,走到了最绝望、最痛苦、最撕裂的境地。
      血染汀兰,寸心成烬。
      爱恨纠缠,至死方休。
      而那座被彻底冰封的城池,那道被彻底紧闭的心门,终究,会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拉扯里,在这极致的守护与爱意里,在这极致的绝望与崩溃里,等待着一丝转机,等待着一丝光亮,等待着一丝暖。

      只是这一天,还要等多久,连顾景然自己,都不知道。
      连萧承煜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场纠缠,这场虐恋,这场至死方休的情,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血尽,直到骨枯,直到魂灭,直到地老天荒,直到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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