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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旧京风月

      第十三章风摧寒枝,寸心欲裂

      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北平城的早春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寒意,护城河的冰面彻底消融,春水漾着碎金般的日光,拂堤的杨柳抽出嫩黄的新芽,街边的桃枝绽出粉白的花苞,风里裹着泥土的腥甜与草木的清芬,吹过四九城的朱墙黛瓦,吹过北洋政府的府衙楼宇,吹过萧家府邸的飞檐翘角,也吹过汀兰院的青竹兰草,却吹不散这座府邸里积压了近两月的压抑与戾气,吹不散顾景然眼底的冰封与疲惫,吹不散萧承煜周身化不开的偏执与疼惜,更吹不散北平城上空盘旋不散的流言与杀机。

      入府已满六十日,从正月十五的十里红妆,到三月初三的上巳修禊,两个月的时光,在顾景然的生命里,是一场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凌迟,是一场刻入骨髓的自我拉扯,是一场用傲骨与恨意对抗整个世界、对抗整个时代、对抗那个名为萧承煜的男人的战争。他依旧是汀兰院的囚徒,依旧是萧府的“少夫人”,依旧是萧承煜心尖上碰不得、惹不得、护不得的存在,依旧是那个守着一身文人风骨、一腔死寂、一笔笔墨痕,在时代洪流与军阀强权的夹缝里,苟延残喘、宁死不屈的江南公子。

      汀兰院的院门,依旧从日出到日落紧闭,铜锁被岁月与寒气磨得发亮,院外的亲兵换了一班又一班,却始终守着萧承煜的死令——不得擅入,不得窥探,不得惊扰,违者军法处置,斩立决。院内的青竹早已褪去残雪,新笋拔节生长,枝桠挺拔如剑,直指苍穹;兰草的新叶舒展如带,在暖阳与暖炉的热气里,漾开沁人心脾的清芬,像极了顾景然身上的气息,清贵、孤高、不染尘俗,却又被这萧府的铜墙铁壁、被这乱世的刀光剑影、被这偏执的情爱,牢牢困在方寸之间,不得自由,不得喘息,不得解脱。

      他的日常,依旧是笔墨为伴,书卷为友,从清晨天未亮透,到深夜烛火燃尽,始终伏在案前写字。从《周易》《尚书》的上古箴言,到《全唐诗》《全宋词》的千古绝唱,从钟鼎文的古朴厚重,到瘦金体的清瘦凌厉,宣纸张摞成山,墨痕浸透纸背,字迹清隽挺拔,风骨凛然,却在一笔一画的间隙,藏着越来越深的滞涩,藏着越来越重的疲惫,藏着越来越复杂的情绪——恨意、不甘、绝望、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要拼命压制、拼命否认、拼命唾弃的依赖与动容。

      入府之初的凌厉与决绝,在萧承煜日复一日的沉默守护、在萧府日复一日的风刀霜剑、在北平城日复一日的流言蜚语、在自己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里,渐渐被磨去了棱角,却又在骨子里愈发坚硬。他依旧不碰萧承煜送来的任何东西,依旧穿自己从顾家带来的素色棉麻长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软边,袖口磨出破洞,是他与江南、与顾家、与过往唯一的联结;依旧啃冷硬的麦饼,依旧喝凉透的井水,依旧用最极端的自苦,与萧府划清界限,与萧承煜划清界限,与这场毁了他一生的联姻划清界限。

      可他终究,不再像入府前三月那般,绝食、沉默、自我放逐、自我毁灭;终究,会在侍女放下膳食后,趁人离开,悄悄吃上几口温热的粥饭,喝上几口新煮的茶汤;终究,会在深夜冻得指尖发麻时,关上半扇窗,让暖炉的热气裹住自己冰冷的身躯;终究,会在看到萧承煜留下的素笺时,目光停留许久,指尖微微颤抖,却又迅速将素笺揉碎,扔进火盆,看着灰烬在火光里翻飞,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那一丝被恨意死死压制的依赖与动容,像一颗埋在冰封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生根,悄悄发芽,悄悄蔓延,渐渐长成一株缠绕他心脏的毒藤,勒得他喘不过气,勒得他寸心欲裂。他恨萧承煜,恨他毁了自己的自由,毁了自己的人生,毁了自己的清誉,毁了自己坚守了二十二年的文人风骨;可他又不得不依赖萧承煜,依赖他的权势,依赖他的守护,依赖他为自己挡下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杀机,依赖他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为自己撑起的那一方小小的、清净的、不受打扰的天地。

      恨意与依赖交织,决绝与动容纠缠,傲骨与脆弱并存,像一把双刃剑,一边刺向萧承煜,一边割伤自己,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与拉扯里,日渐消瘦,日渐疲惫,日渐麻木,却又在骨子里,始终不肯低头,不肯屈服,不肯原谅,不肯接受。

      萧承煜的守护,在这两个月里,愈发沉默,愈发卑微,愈发偏执,愈发深入骨髓,也愈发登峰造极。

      他不再满足于站在院门外守望,不再满足于留下膳食与笔墨,不再满足于用素笺传递心意,不再满足于用权势为他筑起无形的屏障。他开始用更隐秘、更小心翼翼、更不顾一切的方式,渗透进顾景然的生活,渗透进汀兰院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顾景然的骨血里,却又始终恪守着底线,不踏入院门一步,不惊扰他分毫,不强迫他半分,哪怕自己痛彻心扉,哪怕自己遍体鳞伤,哪怕自己与整个世界为敌。

      每日寅时,天未亮透,他依旧会从军营赶回,一身军呢大衣沾着夜露与晨霜,亲手提着食盒站在汀兰院的院门外。食盒里的膳食愈发精致,愈发贴合顾景然的口味,从江南的蟹粉狮子头、松鼠桂鱼、桂花糖藕,到北平的涮羊肉、驴打滚、豌豆黄,都是他派人四处搜罗、精心烹制的,食材是快马加鞭从江南、从塞外运来的,火候是江南名厨连夜把控的,温度是掐着时辰算好的,连摆盘都照着江南园林的雅致样式,生怕顾景然看了不顺眼,吃了不合口。他放下食盒,依旧不叩门,不说话,只在素笺上写一句极淡的话,从“上巳节,春和,添衣”到“粥温,菜鲜,慢用”,字里行间没有半分强求,没有半分逼迫,只有小心翼翼的关怀,只有卑微到尘埃里的期许,只有深入骨髓的疼惜。

      每日申时,日头西斜,他依旧会送来新墨、新纸、新帖、新书,却不再让侍女悄悄送进书房,而是亲自翻墙入院,将东西放在书案的一角,不声不响,不留痕迹,然后躲在书房的屏风后,静静看着顾景然伏案写字的身影,看着他清瘦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浅茶色眼瞳里的冰封与疲惫,一站便是几个时辰,直到日头落山,直到暮色四合,才悄然翻墙离去,不留一丝痕迹,不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他,生怕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生怕让他更加厌恶,更加抗拒。

      他知道顾景然爱书,便搜罗天下孤本珍籍,从宋元的刻本,到明清的抄本,从内府的藏书,到民间的秘本,从敦煌的经卷,到西域的残卷,源源不断地往汀兰院送,堆在书房的书架上,渐渐填满了原本空旷的格子,让这座囚笼般的院落,多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顾景然熟悉的气息,多了几分他亲手堆砌的温柔。

      每日深夜,他不再站在院门外的青竹下,不再靠在后墙的青砖上,而是悄悄潜入汀兰院的卧房外,守在窗下,听着顾景然轻浅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兰草香,一站便是整夜。他会在顾景然翻身时,悄悄为他关好窗,挡好风;会在顾景然咳嗽时,悄悄将熬好的润肺汤放在窗台上,留下一张素笺,写着“润肺,温饮”;会在顾景然梦魇时,隔着窗,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愧疚,直到顾景然平静下来,直到东方泛白,才拖着一身疲惫,悄然离去,奔赴军营,处理京畿的军务,处理北洋政府的施压,处理萧家内部的反扑,处理那些为了护着顾景然,不得不亲手压下的暗流与杀机。

      整个萧府的人,都看在眼里,敬在心里,也惧在心里。他们看着萧少帅为了这位“少夫人”,放下所有的杀伐与威严,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偏执,卑微到尘埃里,沉默到骨子里,偏执到骨子里,甚至不惜翻墙入院,不惜彻夜守候,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看着这位“少夫人”,始终清瘦孤寂,始终傲骨凛然,始终冷漠决绝,始终不肯低头,不肯接受,不肯原谅,却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下人们愈发小心翼翼,走路绕着汀兰院走,说话压着嗓子,连洒扫庭院都要隔着三丈远,生怕惊扰了院里的人,生怕触了少帅的逆鳞。春桃、夏竹更是战战兢兢,每日按时送茶送水,收拾书房卧房,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下,连抬头看顾景然一眼都不敢,只在无人时,偷偷看着这位清瘦孤寂的少夫人,眼底藏着深深的同情与惋惜,也藏着对少帅痴情的动容,更藏着对这场虐恋的无奈与叹息。

      可同情、动容与叹息,从来都挡不住萧府的暗流,挡不住萧老夫人的怨怼,挡不住萧家旁支的虎视眈眈,挡不住北平城士林与军阀圈的流言蜚语,更挡不住北洋政府的步步施压。

      入府两月,顾景然以男子之身嫁入萧府,成为萧承煜的“少夫人”,这场惊世骇俗的联姻,早已从北平城的谈资,演变成了北洋政府内部的政治风暴,演变成了士林与军阀、文臣与武将、旧秩序与新思潮的激烈碰撞,演变成了一场关乎权势、关乎颜面、关乎纲常、关乎生死的博弈。

      士林之中,骂声愈烈,反噬愈重。
      顾景然是国子监第一才子,是江南文臣世家的嫡子,是士林公认的清贵公子,是文人风骨的代表。如今却屈身事人,以男子之身嫁入军阀世家,做了少帅的“夫人”,在士林众人眼中,是失节,是失格,是背叛了文人的风骨,是玷污了读书人的清誉,是乱世之下文人的奇耻大辱。

      自二月起,士林文人联名上书的奏折,像雪片一般飞进北洋政府的府衙,要求北洋政府严惩萧承煜,要求萧家废黜顾景然,要求顾家将他逐出宗族,要求国子监将他除名,要求天下文人共讨之。昔日与他交好的同窗、师友,早已与他划清界限,断了往来,甚至有人公开撰文,痛骂他趋炎附势,贪慕荣华,为了权势放弃尊严,为了荣华背叛风骨;昔日赞誉他的师长,纷纷摇头叹息,视他为陌路,甚至公开宣布,与他断绝师生情谊,将他的文章从书院的藏书楼中撤出,焚毁殆尽。

      北平城的书院、书局、报馆,到处都是痛骂顾景然的文章,到处都是诋毁这场联姻的言论,到处都是宣扬纲常伦理、讨伐离经叛道的声音。有人将他的画像挂在书院门口,让学子唾骂;有人将他的名字刻在耻辱柱上,让世人唾弃;有人编了歌谣,在街头巷尾传唱,骂他是“狐媚惑主的男妖”,骂他是“毁了萧家的祸水”,骂他是“士林的败类,文人的耻辱”。

      这些流言蜚语,这些谩骂诋毁,这些奇耻大辱,像潮水一般,透过萧府的高墙,透过汀兰院的窗缝,钻进顾景然的耳朵里,钻进他的心底,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反复扎在他的心上,扎在他的傲骨上,扎在他的尊严上,扎得他千疮百孔,寸心欲裂。

      他是文人,最重清誉,最重风骨,最重名节,最重气节。
      如今,他成了士林的败类,成了世人的笑柄,成了乱纲常、毁伦理的罪人,成了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对象。
      他的清誉,毁了。
      他的风骨,被践踏了。
      他的名节,碎了。
      他的气节,没了。
      他的一切,都毁在了这场身不由己的联姻里,毁在了萧承煜的偏执与强求里,毁在了这乱世的洪流里。

      他恨萧承煜,恨他毁了自己的自由,毁了自己的人生,更恨他毁了自己的清誉,毁了自己的风骨,毁了自己坚守了二十二年的文人底线,毁了自己在士林的一切,毁了自己的根。

      这份恨意,像毒藤一般,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疯狂蔓延,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动容,死死缠绕,死死压制,勒得他喘不过气,勒得他寸心欲裂,让他愈发冷漠,愈发决绝,愈发冰封,愈发不肯低头,不肯原谅,不肯接受。

      军阀圈里,议论愈烈,杀机愈重。
      萧承煜是北洋军嫡系,手握京畿十万兵权,是北洋政府倚重的少帅,是萧家百年门楣的继承人,是军阀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却为了一个男子,不惜惊世骇俗,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对抗整个士林,不惜与整个北洋政府的文臣集团为敌,在军阀众人眼中,是疯魔,是昏庸,是被美色迷惑,是自毁前程,是自毁根基。

      北洋政府内部,文臣集团与武将集团本就矛盾重重,文臣重文轻武,武将拥兵自重,双方互相制衡,互相攻讦。顾景然的入府,成了文臣集团攻讦萧承煜、打压武将集团的最好把柄,最好的由头。文臣们纷纷上书,弹劾萧承煜“荒淫无道,败坏纲常,宠信奸佞,自毁长城”,要求北洋政府罢免萧承煜的兵权,削去他的少帅之位,将他逐出北洋军,严惩不贷。

      军阀圈里的其他派系,更是虎视眈眈,等着看萧承煜的笑话,等着看萧家内乱,等着抓住萧承煜的把柄,在北洋政府面前参他一本,夺他的兵权,毁他的权势,吞掉他的地盘。有人暗中联络萧家旁支,挑拨离间,许诺重利,要他们联手扳倒萧承煜;有人暗中散布流言,说萧承煜被男色迷惑,心智失常,不堪大用;有人暗中调兵遣将,屯兵京畿周边,随时准备趁乱发难,夺取京畿控制权。

      整个北洋军,整个军阀圈,都暗流涌动,杀机四伏,所有人都等着萧承煜犯错,等着顾景然失宠,等着这场惊世骇俗的联姻,彻底毁掉萧承煜,毁掉萧家,毁掉京畿的平衡。

      北洋政府的总统,更是亲自召见萧承煜,当面施压,要求他废黜顾景然,将他逐出萧府,与士林和解,与文臣集团妥协,否则,便要动用总统权力,罢免他的兵权,削去他的爵位,严惩不贷。

      萧承煜面对总统的施压,面对文臣集团的攻讦,面对其他派系的虎视眈眈,面对整个北洋军的暗流涌动,始终只有一句话:“顾景然,我护定了。谁要动他,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不惜与整个北洋政府为敌,不惜与整个文臣集团为敌,不惜与整个军阀圈为敌,不惜放弃自己的兵权,不惜放弃自己的权势,不惜放弃萧家的百年门楣,也要护着顾景然,守着顾景然,陪着顾景然,哪怕身败名裂,哪怕众叛亲离,哪怕粉身碎骨。

      他用自己的杀伐,用自己的权势,用自己的兵权,用自己的一切,为顾景然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流言、所有的诋毁、所有的杀机、所有的施压,都挡在外面,挡在顾景然的世界之外。他想为他撑起一片清净的天,想为他守住最后一丝尊严,想为他抹去所有的骂名,想让他知道,无论世人如何骂他,如何辱他,如何弃他,如何杀他,他萧承煜,永远护着他,永远守着他,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永远是他最后的退路。

      可这份守护,这份杀伐,这份偏执,这份不顾一切,在顾景然眼里,不过是更残忍的温柔,更沉重的枷锁,更精致的囚笼,更致命的毒药。

      他不需要萧承煜为他压制流言,不需要他为他抹去骂名,不需要他为他撑起一片天,不需要他为他与整个世界为敌。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自由,是尊严,是清誉,是气节,是回到江南,是回到顾家西跨院,是回到没有萧承煜、没有这场联姻、没有身不由己、没有千夫所指的人生里。
      萧承煜给的,他不想要;萧承煜护的,他不领情;萧承煜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他的伤口上,撒上一把又一把的盐,都只是让他更加痛苦,更加绝望,更加寸心欲裂。

      入府第六十一日,三月初四。

      萧老夫人与萧家旁支,终于在北洋政府文臣集团与其他军阀派系的暗中支持下,全面反扑,发动了萧府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内乱。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传唤,不再是刁难,不再是撞门,而是直接带着萧老将军的兵符,带着萧家旁支的私兵,带着北洋文臣集□□来的“钦差”,浩浩荡荡地包围了汀兰院,要强行闯入,要将顾景然拖出来,要在萧府众人面前,废了他的“少夫人”名分,要将他凌迟处死,要让他为自己的“无礼”与“忤逆”,为自己的“祸乱萧家”与“败坏纲常”,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萧老夫人忍了两个月,看着萧承煜为了顾景然,放下身段,卑微讨好,看着顾景然在汀兰院闭门不出,冷漠决绝,看着北平城流言四起,士林骂声一片,看着北洋政府步步施压,军阀派系虎视眈眈,看着萧家颜面尽失,门楣蒙羞,兵权岌岌可危,她心中的怨怼与恨意,早已积攒到了顶点,再也压不住,再也忍不了,再也等不了。

      她认定,顾景然是祸水,是妖孽,是毁了她儿子、毁了萧家、毁了北洋军的罪人,必须除之而后快,必须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萧家旁支的族人,更是有恃无恐,他们得到了北洋文臣集团与其他军阀派系的暗中支持,得到了重利许诺,得到了扳倒萧承煜、夺取萧家权柄的机会,早已红了眼,疯了心,恨不得立刻将顾景然碎尸万段,立刻将萧承煜拉下马,立刻掌控萧家,掌控京畿兵权。

      “包围汀兰院!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萧老夫人站在汀兰院门外,面色铁青,声音威严赫赫,带着雷霆之怒,带着必死的决心,“把顾景然给我拖出来!今日,我就要以萧家主母的身份,废了他的少夫人名分,以族规处置,凌迟处死,让他知道,祸乱萧家,败坏纲常,忤逆长辈,是什么下场!”

      “钦差”站在一旁,面色严肃,手持北洋政府的圣旨,高声道:“奉总统令,萧氏少帅萧承煜,宠信奸佞,败坏纲常,荒淫无道,着即废黜顾景然,逐出萧府,严惩不贷!若有违抗,以谋逆论处,株连九族!”

      萧家旁支的私兵与萧老将军的亲兵,纷纷上前,将汀兰院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出鞘,寒光闪闪,杀气腾腾,整个汀兰院,都被笼罩在一片冰冷的杀机之中。

      “撞开院门!把顾景然拖出来!”
      “凌迟处死!以正纲常!”
      “废黜少帅!夺取兵权!”

      喊杀声震天,撞门声震耳,铜锁被撞得“哐当哐当”作响,院门剧烈摇晃,像是随时都会被撞开,像是随时都会有一场血光之灾,降临在汀兰院,降临在顾景然身上。

      春桃、夏竹吓得瘫在院里,浑身发抖,面无人色,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院门被撞得摇摇欲坠,看着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在自家少夫人身上。

      汀兰院内,顾景然正在书房写字,笔下是屈原的《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一笔一画,力透纸背,风骨凛然,带着宁死不屈的决绝。听到院门外的喊杀声,听到撞门声,听到萧老夫人的怒斥,听到“钦差”的圣旨,听到旁支族人的叫嚣,他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骨节隐隐作痛,却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恐惧,没有丝毫退缩,只是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长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寒竹,一步步,走向院门。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可以抗拒萧承煜,可以漠视萧府下人,可以冰封自己的心,却终究,挡不住萧老夫人的怨怼,挡不住萧家旁支的恶意,挡不住北洋政府的施压,挡不住这乱世的杀机,挡不住这座吃人世家、这个吃人时代的风刀霜剑。

      他走到院门前,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声音平静而冰冷,清冽而决绝,清晰地传了出去,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与叫嚣声:

      “我顾景然,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守文人之节,守天地之理,守内心之规,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从未有过半分祸乱。”
      “你们要废我,要杀我,要凌迟我,尽可随意。只是,我顾景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死,不跪,宁死,不屈,宁死,不向这军阀强权低头,不向这世俗纲常妥协,不向这毁了我一生的人,低头半分。”
      “萧承煜护我,是他的事,与我无关。我与他,从来都是陌路,从来都是仇敌,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今日,我便以死明志,以血证节,让天下人知道,文人的风骨,宁折,不屈;文人的清誉,宁碎,不污。”

      声音清冽有力,穿透院门,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与杀机,让院外瞬间安静下来。

      萧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歇斯底里地吼道:“好……好一个顾景然!好一个宁死不屈!好一个文人傲骨!我倒要看看,你的傲骨,能硬到几时!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拼了萧家的百年门楣,也要把你拖出来,凌迟处死,以正纲常!”

      “钦差”也厉声喝道:“顾景然,速速出来领罪!否则,踏平汀兰院,鸡犬不留!”

      萧家旁支的私兵与亲兵,顿时再次叫嚣起来,纷纷上前,疯狂撞门,院门的木板已经裂开,铜锁已经变形,随时都会被撞开。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刺骨、带着雷霆之怒、带着毁天灭地的杀伐之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把开天辟地的刀,劈开了所有的喧嚣,劈开了所有的杀机,劈开了整个萧府的空气,劈开了整个北平城的压抑:

      “谁敢动他,我屠他九族。”

      是萧承煜。

      他一身黑色军呢大衣,染着血,沾着尘,肩扛长枪,身后跟着十万京畿亲兵,铁甲铿锵,杀气腾腾,从军营疾驰而来,马蹄踏碎青石板,踏碎春水,踏碎一切阻碍,直奔汀兰院。他刚刚在军营镇压了一场兵变,一场由萧家旁支与北洋文臣集团暗中策划的兵变,杀了上百个叛将,染了一身血,只为赶回来,护着他的景然,护着他的命,护着他的傲骨,护着他的一切。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长枪拄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萧府都瑟瑟发抖。他大步走到汀兰院门前,周身散发的杀伐之气,比十万亲兵还要浓烈,比九幽地狱还要冰冷,让萧老夫人,让“钦差”,让萧家旁支的族人,让所有的兵将,都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刀枪都握不稳。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直直看向紧闭的院门,声音瞬间放软,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深入骨髓的疼惜,小心翼翼,卑微到了尘埃里,温柔到了极致:

      “景然,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惊吓了,让你受委屈了,让你面对这些杀机,这些恶意,这些肮脏的东西。”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没人能逼你,没人能废你,没人能杀你。”
      “就算与整个世界为敌,就算与整个北洋军为敌,就算屠尽天下人,我也会护着你,守着你,陪着你,直到地老天荒,直到生死相依。”

      院里的顾景然,靠在门板上,听着院外萧承煜的声音,听着他为自己挡下所有风雨,听着他用十万兵权、用一身血腥、用整个天下,护着自己的傲骨与尊严,听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温柔与疼惜,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狠狠撕裂,寸心欲裂,痛彻心扉。

      那一丝被恨意死死压制的依赖与动容,那一丝被傲骨死死包裹的脆弱与柔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彻底崩溃,彻底撕裂。

      他恨萧承煜,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恨他让自己千夫所指,恨他让自己寸心欲裂;可他又不得不依赖他,不得不承认,他是这世间唯一护着他的人,唯一愿意为他与整个世界为敌的人,唯一愿意为他粉身碎骨、屠尽天下的人。

      恨意与依赖交织,决绝与动容纠缠,傲骨与脆弱并存,像一把双刃剑,彻底刺穿了他的心脏,让他痛得无法呼吸,让他痛得泪流满面,让他痛得寸心欲裂,却又在骨子里,依旧不肯低头,不肯屈服,不肯原谅,不肯接受。

      他隔着门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恨意,带着宁死不屈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出去:

      “萧承煜,你滚。”
      “我不需要你护,不需要你守,不需要你为我与世界为敌,不需要你为我粉身碎骨。”
      “你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的清誉,毁了我的风骨,毁了我的一切,你我之间,只有恨,只有仇,只有不死不休。”
      “你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你挡我一时,挡不了我一世。我顾景然,就算死,也死在自己的傲骨里,死在自己的气节里,死在自己的选择里,绝不死在你的守护里,绝不死在你的囚笼里,绝不死在你的情爱里。”

      话音落下,院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顾景然撞向墙壁的声音,是他以死明志、以血证节的声音。

      “景然!”

      萧承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头被夺走了一切的雄狮,瞬间崩溃,瞬间疯狂,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一脚踹开已经裂开的院门,像一阵风一般,冲进汀兰院,冲进书房,一把抱住撞向墙壁、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顾景然,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要将自己的命,渡给他。

      “景然,景然,你别死,你别离开我,你别丢下我……”萧承煜抱着浑身是血的顾景然,声音颤抖,泪流满面,浑身发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像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疯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逼你,我不该毁了你,我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受这么多委屈……你别死,你醒过来,你骂我,你打我,你恨我,你杀我,我都认,我都受,只求你别死,别离开我……”

      他抱着顾景然,转身看向院外的萧老夫人,看向“钦差”,看向萧家旁支的族人,看向所有的兵将,眸色沉沉,像九幽地狱的寒潭,带着毁天灭地的杀伐之气,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响彻整个萧府,响彻整个北平城:

      “从今日起,萧老夫人,禁足佛堂,终身不得出。”
      “萧家旁支,所有族人,谋逆作乱,祸乱萧府,勾结外敌,罪该万死,屠尽九族,鸡犬不留。”
      “北洋文臣集团,暗中挑拨,构陷忠良,以纲常为刀,以清誉为剑,伤我所爱,屠尽所有,一个不留。”
      “所有军阀派系,屯兵京畿,虎视眈眈,趁乱发难,谋夺兵权,踏平营地,斩尽杀绝,寸草不生。”
      “总统施压,以圣旨相逼,以谋逆论处,废黜总统,另立明主,北洋军,从此由我萧承煜说了算。”

      “谁敢伤他,我屠他九族;谁敢逆我,我踏平天下。”

      话音落下,十万亲兵齐声嘶吼,铁甲铿锵,杀气腾腾,整个萧府,整个北平城,整个北洋军,都陷入了一片血腥的杀伐之中。

      血,流成了河。
      尸,堆成了山。
      火,烧红了天。

      萧承煜抱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顾景然,一步步,走出汀兰院,走出萧府,走进军营,走进他用血腥与杀伐,为他筑起的、唯一的、清净的、不受打扰的天地。

      他守在他的榻前,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寸步不离,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自己的爱意与愧疚,像一个守着珍宝的疯子,像一个守着希望的傻子。

      第三天深夜,顾景然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萧承煜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的是他憔悴不堪的面容,看到的是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看到的是他眼底化不开的疼惜与偏执,看到的是他一身未洗的血腥与尘埃。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只是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枕上,晕开一片湿痕。

      寸心欲裂,痛彻心扉。
      恨意依旧,依赖依旧。
      傲骨依旧,脆弱依旧。
      这场始于逼迫,终于痴缠,先虐后甜,至死不渝的情,终究,还是要继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直到生死相依。

      风摧寒枝,寸心欲裂。
      血染风月,至死方休。
      而那座被冰封的城池,那道被紧闭的心门,终究,会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拉扯里,在这极致的守护与爱意里,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光,迎来一丝暖。

      只是这一天,还要等多久,连顾景然自己,都不知道。
      连萧承煜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场纠缠,这场虐恋,这场至死方休的情,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血尽,直到骨枯,直到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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