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旧京风月

      第十二章寒刃藏锋,寸心微颤

      民国十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平城的残雪终于在暖阳下消融殆尽,檐角的冰棱滴答坠水,青石板路被浸润得泛着深青,风里不再是塞外的寒冽,而是掺了几分早春的软意,吹过萧府的飞檐翘角,拂过汀兰院的青竹兰草,也拂过顾景然伏案写字的指尖,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冰封,吹不散他心底的郁结,吹不散这座府邸里无处不在的压抑与暗流。

      入府已满一月,从正月十五上元节的十里红妆,到二月初二的龙抬头,三十个日夜,像一场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凌迟,刻在顾景然的骨血里,刻在他的记忆里,刻在他每一次落笔、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睁眼闭眼的瞬间。他依旧是汀兰院的囚徒,依旧是萧府的“少夫人”,依旧是萧承煜心尖上碰不得、惹不得、护不得的存在,依旧是那个守着一身傲骨、一腔死寂、一笔笔墨痕,与整个世界对抗的江南公子。

      汀兰院的院门,依旧从日出到日落紧闭,铜锁扣得严实,院外的亲兵换了一班又一班,却始终守着萧承煜的死令——不得擅入,不得窥探,不得惊扰,违者军法处置。院内的青竹褪去了残雪,抽出嫩黄的新笋,兰草舒展了蜷缩的新叶,在暖阳与暖炉的热气里,漾开淡淡的清芬,像极了顾景然身上的气息,清贵、孤高、不染尘俗,却又被这萧府的铜墙铁壁,牢牢困在方寸之间,不得自由。

      他的日常,依旧是笔墨为伴,书卷为友,从清晨到深夜,伏在案前写字,从《诗经》《楚辞》写到《资治通鉴》,从钟繇的楷书写到怀素的狂草,宣纸张摞成山,墨痕浸透纸背,字迹清隽挺拔,风骨凛然,却在一笔一画的间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颤。入府之初的凌厉与决绝,在萧承煜日复一日的沉默守护、在萧府日复一日的风刀霜剑、在自己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里,渐渐多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他依旧不碰萧承煜送来的任何东西,依旧穿自己从顾家带来的素色棉麻长衫,依旧啃冷硬的麦饼,依旧喝凉透的井水,依旧用最极端的方式,与萧府划清界限,与萧承煜划清界限。可他终究,不再像入府前三日那般,绝食、沉默、自我放逐、自我毁灭;终究,会在侍女放下膳食后,趁人离开,悄悄吃上几口温热的粥饭;终究,会在深夜冻得指尖发麻时,关上半扇窗,让暖炉的热气裹住自己;终究,会在看到萧承煜留下的素笺时,目光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像触到了烫手的炭火。

      那一丝微颤,像一颗埋在冰封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生根,悄悄发芽,连他自己都要拼命压制,拼命否认,拼命用傲骨与恨意,将其层层包裹,层层冰封。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心软,不是动摇,不是原谅,只是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在这无尽的囚笼里,对那唯一一道为他挡下风雨的身影,产生的一丝本能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动容。

      萧承煜的守护,在这一个月里,愈发沉默,愈发卑微,愈发偏执,也愈发深入骨髓。

      他不再满足于站在院门外守望,不再满足于留下膳食与笔墨,不再满足于用素笺传递心意。他开始用更隐秘、更小心翼翼的方式,渗透进顾景然的生活,渗透进汀兰院的每一个角落,却又始终恪守着底线,不踏入院门一步,不惊扰他分毫,不强迫他半分。

      每日寅时,天未亮透,他依旧会从军营赶回,亲手提着食盒站在院门外,食盒里的膳食愈发精致,愈发贴合顾景然的口味,从江南的桂花糖藕、龙井虾仁,到北平的豌豆黄、艾窝窝,都是他派人四处搜罗、精心烹制的,温度掐得刚刚好,连摆盘都照着江南的雅致样式,生怕顾景然看了不顺眼。他放下食盒,依旧不叩门,不说话,只在素笺上写一句极淡的话,从“晨寒,添衣”到“粥温,慢用”,字里行间没有半分强求,没有半分逼迫,只有小心翼翼的关怀,只有卑微到尘埃里的期许。

      每日申时,日头西斜,他依旧会送来新墨、新纸、新帖、新书,却不再堆在院门口的廊下,而是让春桃、夏竹悄悄送进书房,放在书案的一角,不声不响,不留痕迹。他知道顾景然爱书,便搜罗天下孤本珍籍,从宋元的刻本,到明清的抄本,从内府的藏书,到民间的秘本,源源不断地往汀兰院送,堆在书房的书架上,渐渐填满了原本空旷的格子,让这座囚笼般的院落,多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顾景然熟悉的气息。

      每日深夜,他不再站在院门外的青竹下,而是悄悄移到汀兰院的后墙,靠着冰冷的青砖,一站便是几个时辰。后墙的窗缝里,能透出书房的烛火,能看到顾景然伏案写字的身影,能听到他轻浅的呼吸声,能闻到笔墨与兰草交织的清芬。他就那样靠着墙,闭着眼,听着,闻着,看着,像守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像守着此生唯一的光,直到烛火熄灭,直到东方泛白,才拖着一身疲惫,悄然离去,奔赴军营,处理京畿的军务,处理萧家内外的纷争,处理那些为了护着顾景然,不得不亲手压下的暗流与恶意。

      整个萧府的人,都看在眼里,敬在心里,也惧在心里。他们看着萧少帅为了这位“少夫人”,放下所有的杀伐与威严,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偏执,卑微到尘埃里,沉默到骨子里,偏执到骨子里;看着这位“少夫人”,始终清瘦孤寂,始终傲骨凛然,始终冷漠决绝,始终不肯低头,不肯接受,不肯原谅。

      下人们愈发小心翼翼,走路绕着汀兰院走,说话压着嗓子,连洒扫庭院都要隔着三丈远,生怕惊扰了院里的人,生怕触了少帅的逆鳞。春桃、夏竹更是战战兢兢,每日按时送茶送水,收拾书房卧房,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下,连抬头看顾景然一眼都不敢,只在无人时,偷偷看着这位清瘦孤寂的少夫人,眼底藏着深深的同情与惋惜,也藏着对少帅痴情的动容。

      可同情与动容,从来都挡不住萧府的暗流,挡不住萧老夫人的怨怼,挡不住萧家旁支的虎视眈眈,挡不住北平城士林与军阀圈的流言蜚语。

      入府一月,顾景然以男子之身嫁入萧府,成为萧承煜的“少夫人”,这场惊世骇俗的联姻,早已传遍了整个北平城,传遍了整个北洋政府的辖地,成了士林、军阀、百姓口中最热门的谈资,成了最荒唐、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奇闻。

      士林之中,骂声一片。
      顾景然是国子监第一才子,是江南文臣世家的嫡子,是士林公认的清贵公子,是文人风骨的代表。如今却屈身事人,以男子之身嫁入军阀世家,做了少帅的“夫人”,在士林众人眼中,是失节,是失格,是背叛了文人的风骨,是玷污了读书人的清誉。有人写文章骂他趋炎附势,骂他贪慕荣华,骂他为了权势放弃尊严,骂他是士林的败类,是文人的耻辱。有人联名上书,要求国子监除名,要求顾家将他逐出宗族,要求天下文人共讨之。昔日与他交好的同窗、师友,纷纷与他划清界限,断了往来,昔日赞誉他的师长,纷纷摇头叹息,视他为陌路。

      军阀圈里,议论纷纷。
      有人赞萧承煜痴情,为了一人,不惜惊世骇俗,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对抗整个士林;有人笑萧承煜疯魔,被美色迷惑,被男色蛊惑,为了一个男子,毁了萧家的门楣,毁了自己的前程;有人等着看萧承煜的笑话,等着看萧家内乱,等着看顾景然失宠,等着抓住萧承煜的把柄,在北洋政府面前参他一本,夺他的兵权,毁他的权势。

      百姓之中,议论纷纭。
      有人叹顾景然好福气,得权势滔天的少帅十里红妆相聘,一生荣宠不尽;有人怜顾景然身不由己,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是被锁进金丝笼的鸟,从此再无自由;有人骂这场联姻荒唐至极,乱了纲常,毁了伦理,是乱世之下的奇耻大辱。

      这些流言蜚语,像潮水一般,透过萧府的高墙,透过汀兰院的窗缝,钻进顾景然的耳朵里,钻进他的心底,像一把把刀,反复扎在他的心上,扎在他的傲骨上,扎在他的尊严上。

      他是文人,最重清誉,最重风骨,最重名节。
      如今,他成了士林的败类,成了世人的笑柄,成了乱纲常、毁伦理的罪人。
      他的清誉,毁了。
      他的风骨,被践踏了。
      他的名节,碎了。
      他的一切,都毁在了这场身不由己的联姻里,毁在了萧承煜的偏执与强求里。

      他恨萧承煜,恨他毁了自己的自由,毁了自己的人生,更恨他毁了自己的清誉,毁了自己的风骨,毁了自己坚守了二十二年的文人底线。

      这份恨意,像毒藤一般,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疯狂蔓延,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死死缠绕,死死压制,让他愈发冷漠,愈发决绝,愈发冰封,愈发不肯低头,不肯原谅,不肯接受。

      而萧承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疼在心上。

      他知道,这场联姻,让顾景然背负了千古骂名,让他成了士林的罪人,成了世人的笑柄;他知道,顾景然的痛,他的恨,他的绝望,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重;他知道,自己亲手,将顾景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推入了身败名裂的绝境。

      可他没有办法。
      他真的没有办法。

      他太怕失去顾景然,太怕他被这乱世伤害,太怕他被士林的清议裹挟,太怕他被家族的利益牺牲,太怕他再也不属于自己。他只能用这种最极端、最霸道、最残忍的方式,把他留在身边,用自己的权势,用自己的兵权,用自己的一切,护着他,守着他,哪怕他恨他,怨他,宁死不从,哪怕他背负千古骂名,哪怕他众叛亲离,哪怕他毁了自己的一切。

      他开始动用自己的权势,疯狂压制北平城的流言蜚语,疯狂打压士林的骂声,疯狂清理萧家内部的暗流。
      他下令,北平城所有的报馆、书局,不得刊登任何诋毁顾景然的文章,不得传播任何关于这场联姻的流言,违者,查封报馆,缉拿主事,军法处置;
      他下令,国子监所有师生,不得议论顾景然,不得联名上书,不得与他划清界限,违者,革除学籍,逐出北平,永不录用;
      他下令,萧家所有族人,不得私下议论,不得暗中使绊,不得对外泄露萧府内务,违者,逐出宗族,剥夺爵位,永不相认;
      他下令,北洋政府内部,不得以此事参他,不得以此事攻讦萧家,不得以此事动摇他的兵权,违者,削职为民,流放边疆,格杀勿论。

      他用自己的杀伐,用自己的权势,用自己的一切,为顾景然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流言、所有的诋毁、所有的不公,都挡在外面,挡在顾景然的世界之外。他想为他撑起一片清净的天,想为他守住最后一丝尊严,想为他抹去所有的骂名,想让他知道,无论世人如何骂他,如何辱他,如何弃他,他萧承煜,永远护着他,永远守着他,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可这份守护,这份杀伐,这份偏执,在顾景然眼里,不过是更残忍的温柔,更沉重的枷锁,更精致的囚笼。

      他不需要萧承煜为他压制流言,不需要他为他抹去骂名,不需要他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自由,是尊严,是清誉,是回到江南,是回到顾家西跨院,是回到没有萧承煜、没有这场联姻、没有身不由己的人生里。
      萧承煜给的,他不想要;萧承煜护的,他不领情;萧承煜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他的伤口上,撒上一把又一把的盐。

      入府第三十二日,二月初四。

      萧老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再次发难。

      这一次,她不再是传唤,不再是刁难,而是直接带着萧家旁支的族人,带着萧老将军的亲随,浩浩荡荡地来到汀兰院门外,要强行闯入,要将顾景然拖出来,要在萧府众人面前,废了他的“少夫人”名分,要将他逐出萧府,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他为自己的“无礼”与“忤逆”付出代价。

      萧老夫人忍了一个月,看着萧承煜为了顾景然,放下身段,卑微讨好,看着顾景然在汀兰院闭门不出,冷漠决绝,看着北平城流言四起,士林骂声一片,看着萧家颜面尽失,门楣蒙羞,她心中的怨怼与恨意,早已积攒到了顶点,再也压不住,再也忍不了。

      她认定,顾景然是祸水,是妖孽,是毁了她儿子、毁了萧家的罪人,必须除之而后快。

      “撞开院门!”萧老夫人站在汀兰院门外,面色铁青,声音威严赫赫,带着雷霆之怒,“把顾景然给我拖出来!今日,我就要废了他的少夫人名分,逐出萧府,让他知道,忤逆长辈,不守规矩,祸乱萧家,是什么下场!”

      萧家旁支的族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上前,就要撞门。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早就想把顾景然这个“异类”赶出萧府,早就想扳倒萧承煜,夺取萧家的权柄,如今有老夫人带头,有老将军的亲随撑腰,他们更是有恃无恐,气焰嚣张。

      “撞开!把他拖出来!”
      “一个男子,占了少夫人之位,还敢闭门不出,目中无人,真是不知廉耻!”
      “今日必须废了他,逐出萧府,还萧家一个清净!”

      铜锁被撞得“哐当哐当”作响,院门剧烈摇晃,像是随时都会被撞开。春桃、夏竹吓得缩在院里,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院门被撞得摇摇欲坠,看着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在自家少夫人身上。

      汀兰院内,顾景然正在书房写字,笔下是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风骨凛然。听到院门外的喧嚣,听到撞门的声响,听到萧老夫人的怒斥,听到旁支族人的嘲讽,他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骨节隐隐作痛,却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恐惧,只是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长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青竹,一步步,走向院门。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可以抗拒萧承煜,可以漠视萧府下人,可以冰封自己的心,却终究,挡不住萧老夫人的怨怼,挡不住萧家旁支的恶意,挡不住这座吃人世家的风刀霜剑。

      他走到院门前,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声音平静而冰冷,清晰地传了出去:

      “老夫人,萧家旁支的各位,我顾景然,入府一月,闭门不出,不扰人,不滋事,守我文人之节,守我内心之规,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从未有过半分忤逆。”
      “你们要废我名分,逐我出府,尽可随意。只是,我顾景然,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绝不做萧家的附庸,绝不做任人摆布的木偶。”
      “要我低头,要我顺从,要我认错,绝无可能。”

      声音清冽有力,穿透院门,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与撞门声,让院外瞬间安静下来。

      萧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好一个顾景然!好一个宁死不屈!好一个文人傲骨!我倒要看看,你的傲骨,能硬到几时!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拖出来,废了你,逐了你!”

      说着,便亲自上前,要撞门。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刺骨、带着雷霆之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劈开了所有的喧嚣,劈开了所有的恶意,劈开了整个萧府的空气:

      “谁敢动他,我杀谁。”

      是萧承煜。

      他一身黑色军呢大衣,肩落风尘,眉眼锋利,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带着一队亲兵,从军营疾驰而来,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汀兰院门前,周身的戾气,让整个萧府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让萧老夫人,让萧家旁支的族人,让所有的人,都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直直看向紧闭的院门,声音瞬间放软,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卑微到了尘埃里:

      “景然,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惊吓了,让你受委屈了。”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没人能逼你,没人能废你,没人能逐你。”

      院里的顾景然,靠在门板上,听着院外萧承煜的声音,听着他为自己挡下所有风雨,听着他用杀伐与权势,护着自己的傲骨与尊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丝被恨意死死压制的微颤,再次出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的冰封,裂开了一道更深、更宽的缝隙。

      他依旧恨萧承煜,依旧不原谅,依旧不接受,可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座冰冷的萧府里,在这座吃人的世家府邸里,在这漫天的流言蜚语里,在这无尽的风刀霜剑里,只有萧承煜,会把他的尊严,他的傲骨,他的意愿,他的生死,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只有萧承煜,会为他,对抗整个家族,对抗整个士林,对抗整个世界,对抗所有的恶意与不公。

      这份守护,这份偏执,这份荣宠,是他用自由、用尊严、用清誉、用人生换来的,却也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支撑。

      院外,萧承煜转过身,看向萧老夫人,看向萧家旁支的族人,眸色沉沉,像结了冰的寒潭,声音冰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

      “老夫人,各位族人,我最后说一次,顾景然,是我萧承煜的人,是萧府的少夫人,是我心尖上的人,是萧府碰不得、惹不得、说不得的存在。”
      “谁再敢扰他,谁再敢逼他,谁再敢废他,谁再敢逐他,就是与我萧承煜为敌,就是与京畿十万大军为敌,就是与整个北洋军为敌。”
      “军法处置,格杀勿论,绝不姑息,不念亲情,不顾宗族。”

      话音落下,整个萧府,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不敢出声,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萧老夫人,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不敢再发一言,不敢再动一步。
      萧家旁支的族人,更是噤若寒蝉,纷纷后退,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萧承煜记恨,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萧承煜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再次转向院门,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期许:

      “景然,别怕,都过去了,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扰你,再也不会有人敢逼你,再也不会有人敢伤你。”
      “我就在院门外守着,守着你,守着汀兰院,守着你一辈子。”

      院里的顾景然,没有应声,没有开门,只是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书房,重新伏在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想要继续写字,想要继续冰封自己的心,想要继续守住自己的傲骨与尊严。

      可笔尖落在宣纸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心,微微发颤。
      院外萧承煜的声音,萧承煜的身影,萧承煜的守护,像一幅画,牢牢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恨他,可又不得不依赖他;
      他怨他,可又不得不承认,他是这世间唯一护着他的人;
      他冰封自己,可又不得不面对,那颗早已裂开缝隙的心,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死寂。

      窗外,早春的风,拂过青竹,拂过兰草,漾开淡淡的清芬。
      院外,萧承煜静静伫立,像一座永恒的丰碑,守着院门,守着他,守着这场始于逼迫、终于痴缠的情。
      院里,顾景然伏在案前,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落下,晕开一团漆黑,像他此刻的心境,混沌、复杂、疼痛、茫然。

      旧京的早春,来了。
      风软了,雪融了,笋抽了,草绿了。
      可汀兰院的冰封,依旧未融。
      顾景然的心,依旧未暖。
      萧承煜的等待,依旧漫长。

      这场始于逼迫,终于痴缠,先虐后甜,至死不渝的情,才刚刚走过最沉重、最纠结、最痛彻心扉的一程。
      寒刃藏锋,寸心微颤。
      寂雪消融,静待春归。
      而那座被冰封的城池,那道被紧闭的心门,终究,会在日复一日的守护与等待里,在日复一日的疼痛与拉扯里,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光,迎来一丝暖。

      只是这一天,还要等多久,连顾景然自己,都不知道。
      连萧承煜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场纠缠,这场虐恋,这场至死方休的情,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直到生死相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