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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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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京风月
第十一章汀兰寂雪,寸心微澜
民国十七年,正月十六。上元节的余温尚未散尽,北平城的雪便又落了下来,不是前日那般铺天盖地的狂雪,是细如牛毛的霰雪,沾在衣袂上便化,落在青石板上便凝,把四九城的朱墙黛瓦、长街短巷都浸得湿冷,把萧家府邸的飞檐翘角、汀兰院的青竹兰草都裹上一层薄霜,也把顾景然那颗自入府便彻底冰封的心,冻得愈发坚硬,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
自昨日十里红妆入府,拜过天地高堂,被冠以“萧氏少夫人”的名号,他便将自己彻底囚在了汀兰院。这座由萧承煜亲自下令仿照江南园林改建的院落,曲水回廊,兰竹清幽,案头有他最爱的徽墨宣纸,架上有他遍寻不得的宋元孤本,炉上有江南运来的新茶,榻上有苏杭织造的软缎,处处都是萧承煜的用心,处处都是他对顾景然喜好的精准拿捏,可在顾景然眼里,这不是归处,不是居所,是一座用荣华堆砌、用权势加固、用温柔包裹的金丝囚笼,是他此生再也逃不出去的炼狱。
院门从日出到日落始终紧闭,铜锁扣得严实,院外有萧承煜亲派的亲兵守着,不是防他逃,是防府中闲杂人等惊扰,是防萧家旁支的恶意窥探,是防萧老夫人的刻意刁难,可这份守护落在顾景然眼中,便成了最严密的看管,是将他与外界、与过往、与自由彻底隔绝的铁壁。院内的青竹被霰雪压弯了枝桠,兰草的新叶在暖炉的热气里微微蜷缩,像极了他此刻的模样——明明生着一身清贵风骨,明明守着一腔文人傲气,却被这萧府的规矩、这场身不由己的联姻、那个名为萧承煜的男人,牢牢按在尘埃里,连抬头喘口气的力气,都要拼尽全身。
入府的第一日,他便卸了那身绣着金线鸳鸯的大红嫁衣,扯了头上的金冠玉簪,扔了萧府送来的所有绫罗绸缎,只穿自己从顾家带来的素色棉麻长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软边,是他在西跨院日日穿着的旧衣,是他与江南、与顾家、与过往唯一的联结。他把萧承煜送来的金银首饰尽数锁进妆台最底层的锦盒,把那些珠光宝气、璀璨夺目的物件视作秽物,碰都不肯碰一下;把侍女端来的八珍玉食原封不动地撤下,只肯啃自己藏在书箱里的冷硬麦饼,喝凉透的井水,用最极端的自苦,与萧府划清界限,与萧承煜划清界限,与这场毁了他一生的联姻划清界限。
书案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笔墨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从清晨天未亮透,到深夜烛火燃尽,他始终伏在案前写字,从《大学》《中庸》的章句,到《史记》《汉书》的列传,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到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一笔一画,清隽挺拔,风骨凛然,墨痕浸透宣纸,摞起来比人还高。字里行间没有半分儿女情长,没有半分妥协退让,只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只有“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高,只有对自由的渴慕,对过往的眷恋,对命运的不甘,对萧承煜的彻骨恨意。
他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写“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每一笔都藏着锋芒,像是在用笔墨与这萧府、与这乱世、与萧承煜做一场无声的对抗。可写到夜深人静,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苍白的侧脸,浅茶色的眼瞳里便会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死寂,笔尖顿在纸上,墨滴晕开一团漆黑,像他此刻的人生,混沌、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萧承煜的守护,从始至终都是沉默的、卑微的、偏执的,像一道影子,黏在汀兰院的每一个角落,却从不敢轻易踏入,从不敢轻易惊扰。
每日寅时,天还未亮,萧承煜便会从军营赶回,一身军呢大衣沾着夜露与霰雪,亲手提着食盒站在汀兰院的院门外。食盒里是江南厨子连夜做的桂花糕、莲子羹、蟹粉小笼,是他知道顾景然最爱吃的口味,是他派人快马加鞭从江南运来的食材,熬得软烂,蒸得温热,连温度都掐得刚刚好。他放下食盒,不会叩门,不会说话,不会留下任何声响,只在食盒上压一张素笺,用他遒劲锋利的字迹写着“趁热食,勿自苦”,然后便立在院门外的青竹下,静静站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听见院内传来侍女收拾食盒的轻响,才转身离去,奔赴军营,处理京畿军务,处理萧家内外的大小事宜,再在暮色四合时,披着一身晚霞与寒气,再次回到汀兰院外,重复同样的动作。
每日申时,日头西斜,霰雪稍歇,萧承煜会亲自送来新磨的徽墨、新裁的宣纸、新拓的碑帖,还有晒得松软的古籍。他知道顾景然爱书,爱墨,爱笔墨纸砚的清芬,便搜罗天下珍品,从徽州的老墨,到泾县的宣纸,从敦煌的拓片,到内府的孤本,源源不断地往汀兰院送,堆在院门口的廊下,像一座小山。他依旧不进门,不露面,只把东西放得整整齐齐,再留下一张素笺,写着“新墨润笔,新纸书心”,然后便退到院外的松柏下,站到深夜,看着汀兰院书房的烛火亮着,看着那个伏案写字的清瘦身影,一站便是几个时辰,直到烛火熄灭,才悄然离开。
整个萧府的人都看在眼里,敬在心里,也惧在心里。他们知道,这位从顾家嫁过来的“少夫人”,是萧少帅心尖上的人,是碰不得、惹不得、说不得的逆鳞。萧承煜下了死令,汀兰院上下,除了指定的两个侍女,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窥探,不得对少夫人有半句不敬,不得议论少夫人的出身与过往,违者,军法处置,杖毙、流放、处决,绝不姑息。
下人们走路都绕着汀兰院走,说话都压着嗓子,连洒扫庭院都要隔着三丈远,生怕惊扰了院里的人,生怕触了少帅的霉头。负责汀兰院膳食的厨子,每日战战兢兢,按照江南口味精心烹制,连盐糖的分量都要反复称量,生怕不合口味,落得责罚;负责伺候的两个侍女,春桃、夏竹,都是萧承煜亲自挑选的,性子温顺,嘴严手勤,从不多言,从不多问,每日按时送茶送水,收拾书房卧房,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下,连抬头看顾景然一眼都不敢,只在无人时,偷偷看着这位清瘦孤寂的少夫人,眼底藏着深深的同情与惋惜。
可同情与惋惜,从来都救不了身不由己的人。
萧府的暗流,从顾景然入府的第一日起,便从未停歇。
萧老夫人,萧承煜的生母,出身将门世家,性子刚烈,威严赫赫,一辈子守着武将世家的规矩与尊卑,最看重门第、颜面、子嗣,最容不得离经叛道、有失体统的事。对于萧承煜执意要娶顾家公子,要以十里红妆聘一个男子为“少夫人”,她从一开始便极力反对,闹过、骂过、以死相逼过,可萧承煜性子执拗,手握京畿兵权,连萧老将军都拗不过他,她最终只能妥协,却把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怨怼,都记在了顾景然身上。
在萧老夫人眼里,顾景然是祸水,是妖孽,是迷惑了她儿子、毁了萧家颜面的罪人。他是文臣世家的公子,手无缚鸡之力,一身酸腐的文人傲气,不能为萧家开枝散叶,不能为萧家稳固权势,只会让萧家成为北平城士林与军阀圈的笑柄,只会让萧家在百年门楣上,留下一道永远抹不去的污点。她看顾景然,从来都是带着审视、带着鄙夷、带着恨意,从入府那日起,便憋着一股气,等着找机会给顾景然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萧府的规矩,让他收起一身傲骨,乖乖做萧家的“少夫人”,乖乖低头顺从。
萧家的旁支,更是虎视眈眈。萧承煜是萧家嫡子,少帅之位,手握京畿兵权,权势滔天,旁支子弟早就眼红,一直想找机会扳倒他,夺取萧家的权柄。顾景然的入府,成了他们最好的把柄,最好的由头。他们私下议论,说萧承煜被美色迷惑,说顾景然是狐媚惑主,说这场联姻是萧家的奇耻大辱,说顾景然一介男子占了少夫人之位,是乱了纲常,是毁了萧家的根基。他们等着看顾景然出丑,等着看萧承煜为了顾景然众叛亲离,等着抓住萧承煜的把柄,在萧老将军、在北洋政府面前参他一本,把他从少帅之位上拉下来。
入府第三日,萧老夫人便第一次发难。
那日午后,霰雪未停,天阴沉沉的,萧府正厅摆了家宴,说是阖家团圆,实则是萧老夫人特意安排,要让顾景然认认萧家的规矩,见见萧家的族人,要在众人面前,折了他的傲骨,灭了他的锐气。萧老夫人派了身边的李嬷嬷去汀兰院请人,李嬷嬷是萧老夫人的陪房,跟着老夫人几十年,性子刁钻,仗着老夫人的势,在府里横行惯了,根本没把顾景然这个“男少夫人”放在眼里。
李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一路趾高气扬地走到汀兰院门外,拍着院门便喊:“少夫人,老夫人请你去正厅用家宴,阖家都在等着,莫要摆架子,误了时辰!”
声音尖利,毫无恭敬,隔着院门都能听出那股子鄙夷与不屑。
顾景然正在书房写字,笔尖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痕。他抬眼看向窗外,霰雪纷飞,青竹垂枝,汀兰院的寂静被这尖利的声音打破,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他没有应声,没有起身,依旧伏在案前,继续写字,仿佛院外的喧嚣与他无关,仿佛萧老夫人的传唤与他无关。
李嬷嬷在院门外喊了几声,见里面没人应,顿时来了火气,拍着院门骂道:“顾景然,你别给脸不要脸!入了萧府的门,就是萧家的人,老夫人传唤,你敢不应?真以为少帅护着你,你就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在这萧府,老夫人说了算,少帅也得给老夫人三分面子!你再不开门,我就带人闯进去了!”
春桃、夏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劝道:“李嬷嬷,您消消气,少夫人身子不适,怕是不能去,您先回去回禀老夫人,改日再去请安吧。”
“身子不适?我看他是故意摆架子!”李嬷嬷一把推开春桃,指着院门骂道,“一个男子占了少夫人的位置,还敢装病推脱,真是不知廉耻!今天这正厅,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着,便要让小丫鬟撞门。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带着寒气,带着杀伐之气,由远及近。李嬷嬷回头一看,顿时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是萧承煜。
他刚从军营回来,一身军呢大衣,肩落霰雪,眉眼锋利,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戾气,眸色沉沉,像结了冰的寒潭,直直看向李嬷嬷,没有说话,只一个眼神,便让李嬷嬷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让你在这里吵的?”萧承煜的声音低沉冰冷,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句,砸在李嬷嬷心上,“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汀兰院外大呼小叫,敢对少夫人不敬?”
李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少帅饶命!老奴是奉老夫人之命,来请少夫人去正厅用家宴,老奴不是故意的,老奴不敢对少夫人不敬啊!”
“家宴?”萧承煜冷笑一声,眸色愈发寒凉,“我怎么不知道,今日有什么家宴?我怎么不知道,汀兰院的人,需要去应付这些无关紧要的应酬?”
他迈步走到院门前,没有看地上的李嬷嬷,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院门的铜锁,像是在安抚院里的人,声音瞬间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小心翼翼:“景然,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扰你。”
院里的顾景然,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浅茶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依旧没有应声,没有抬头,继续落笔,墨痕清隽,风骨依旧。
萧承煜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嬷嬷,眸色再次冷了下来:“回去告诉老夫人,汀兰院的人,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不便赴宴。往后,任何家宴、任何应酬、任何传唤,都不必通知汀兰院,谁再敢来汀兰院扰他,休怪我不念旧情,军法处置。”
“是……是……老奴遵命……”李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带着小丫鬟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萧承煜站在院门外,看着紧闭的院门,眸色里的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愧疚。他知道,老夫人不会善罢甘休,旁支不会善罢甘休,这萧府的风刀霜剑,不会因为他的守护,就彻底停歇。他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他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生。可他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把所有的恶意、所有的刁难、所有的风雨,都挡在汀兰院之外,都挡在他的身前,让他在这座囚笼里,能有片刻的清净,能有一丝的喘息。
他在院门外站了许久,直到霰雪打湿了他的发梢,打湿了他的大衣,才缓缓转身,留下食盒与新墨,悄然离去。
院里的顾景然,直到院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霰雪依旧纷飞,青竹依旧垂枝,汀兰院重归寂静,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恨萧承煜,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偏执,恨他毁了他的自由,毁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清誉。可在刚刚那一刻,在萧承煜用冰冷的戾气挡下所有刁难,用温柔的声音安抚他的那一刻,他冰封了二十二年的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不是爱,不是原谅,不是接受,是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是茫然,是酸涩,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动的动摇。
他连忙闭上眼,抬手按住心口,像是要把那丝颤动强行压下去,像是要把那丝涟漪强行抹平。他告诉自己,不能动摇,不能心软,不能原谅,萧承煜的所有温柔,所有守护,所有卑微,都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都是用他的自由、他的尊严、他的人生换来的。他不能被这虚假的温柔迷惑,不能被这精致的囚笼困住,他要守着自己的傲骨,守着自己的决绝,守着自己那颗寸心冰封的心,直到死。
可深夜,烛火燃尽,寒意侵骨,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素色绣纹,却怎么也睡不着。萧承煜站在院门外的身影,萧承煜冰冷的眼神,萧承煜温柔的声音,像一幅画,牢牢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恨自己的动摇,恨自己的心软,恨自己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竟然会对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产生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情绪。
入府第七日,是萧府祭祖的日子。
这是萧家百年不变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阖家都要去家庙祭祖,祭拜列祖列宗,祈求家族安稳,祈求子嗣绵延。这一次,萧老夫人铁了心,要让顾景然去家庙,要让他在萧家列祖列宗面前,行跪拜之礼,认萧家的祖宗,做萧家的人,要让他彻底放下文人的傲骨,彻底臣服于萧家的规矩,彻底成为萧家的“少夫人”。
这一次,萧老夫人没有派嬷嬷去请,而是亲自带着萧家旁支的族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汀兰院门外,亲自传唤。
“顾景然,出来!”萧老夫人的声音威严赫赫,带着雷霆之怒,隔着院门传进去,“今日祭祖,是萧家百年规矩,你身为萧家少夫人,必须去家庙祭拜列祖列宗,行跪拜之礼,认祖归宗!你若敢不去,便是忤逆祖宗,便是大逆不道,便是毁了萧家的门楣!”
萧家旁支的族人,也跟着附和,声音嘈杂,充满了鄙夷与嘲讽。
“一个男子,占了少夫人之位,连祖宗都不肯拜,真是不知廉耻!”
“少帅被他迷昏了头,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真是萧家的耻辱!”
“今日必须让他去拜祖宗,不然,我们就去老将军面前评理,去北洋政府面前告状!”
汀兰院内,顾景然正在写字,笔下是《礼记》的章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听到院外的喧嚣,听到萧老夫人的怒斥,听到旁支族人的嘲讽,他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骨节隐隐作痛。
祭祖,跪拜,认祖归宗。
这是萧老夫人给他下的套,是萧家旁支给他挖的坑,是要他彻底低头,彻底臣服,彻底放弃自己的身份,彻底成为萧家的附庸。他是顾家嫡子,是国子监才子,他拜天,拜地,拜父母,拜圣贤,却绝不拜萧家的列祖列宗,绝不跪萧府的规矩,绝不认这场荒唐的联姻。他宁死,不跪。
院外的喧嚣越来越大,萧老夫人的怒斥越来越厉,旁支族人的嘲讽越来越刺耳,甚至有人开始撞门,铜锁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要被撞开。春桃、夏竹吓得缩在一旁,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拦。
顾景然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长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青竹。他走到院门前,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声音平静而冰冷,清晰地传了出去:
“我顾景然,拜天,拜地,拜父母,拜圣贤,不拜旁人。萧家祖宗,与我无关。萧家规矩,与我无关。这场联姻,于我而言,是身不由己,不是心甘情愿。要我跪拜,要我认祖,绝无可能。”
声音不大,却清冽有力,穿透院门,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与嘲讽,让院外瞬间安静下来。
萧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好一个顾景然!好一个宁死不屈!好一个文人傲骨!我倒要看看,你的傲骨,能硬到几时!今日,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来人,给我撞开院门,把他拖去家庙!”
旁支的族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上前,就要撞门。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雷霆之怒,带着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谁敢动他,我杀谁。”
是萧承煜。
他一身黑色军呢大衣,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亲兵,从军营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雪沫。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汀兰院门前,周身散发的戾气,让整个萧府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萧老夫人看到萧承煜,脸色一变,却依旧强撑着威严:“承煜,你来得正好!今日祭祖,是萧家百年规矩,这顾景然身为少夫人,不肯跪拜祖宗,忤逆不孝,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萧承煜冷笑一声,眸色沉沉,像淬了毒的刀,直直看向萧老夫人,看向萧家旁支的族人,“我的说法就是,汀兰院的人,我护着。他不想去,便不去。他不想拜,便不拜。谁敢逼他,谁敢扰他,谁敢动他,就是与我萧承煜为敌,就是与京畿十万大军为敌。”
“萧承煜!你疯了!”萧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一个男子,你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你连萧家颜面都不顾了?你要毁了萧家吗?”
“萧家的颜面,我来守。萧家的规矩,我来定。”萧承煜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从今日起,萧家祭祖,汀兰院不必参与。萧家任何规矩,任何应酬,任何传唤,都与汀兰院无关。谁再敢提半个字,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他转过身,看向紧闭的院门,声音瞬间放软,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景然,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院里的顾景然,靠在门板上,听着院外萧承煜与萧老夫人的对峙,听着他为自己挡下所有风雨,听着他用权势与杀伐,护着自己的傲骨与尊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丝微不可察的颤动,再次出现,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强烈,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他依旧恨萧承煜,依旧不原谅,依旧不接受,可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座冰冷的萧府里,在这座吃人的世家府邸里,只有萧承煜,会把他的尊严,他的傲骨,他的意愿,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只有萧承煜,会为他,对抗整个家族,对抗所有恶意,对抗所有规矩。
这份守护,这份偏执,这份荣宠,是他用自由、用尊严、用人生换来的,却也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支撑。
院外,萧承煜最终以雷霆手段,压下了所有的反对,带走了萧老夫人与萧家旁支的族人,汀兰院外,重归寂静。
萧承煜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院门外,像往常一样,静静守着,直到深夜,直到汀兰院的烛火熄灭,才悄然离去。
院里的顾景然,回到书房,重新拿起笔,想要继续写字,想要继续冰封自己的心,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的手微微颤抖,他的心微微发颤,萧承煜的身影,萧承煜的声音,萧承煜的守护,像潮水一般,涌进他的脑海,涌进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有些坚冰,终究裂开了缝隙。
有些情绪,终究滋生蔓延。
他依旧会抗拒,依旧会冰封,依旧会不原谅,依旧会不接受。
可他再也做不到,像入府之初那般,彻底无视,彻底冷漠,彻底玉石俱焚。
入府第十日,北平城的雪,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残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暖融融的,照进汀兰院,照进书房,照在顾景然伏案写字的身影上。
他依旧在写字,笔下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字里行间,是对江南,对自由,对过往的无尽眷恋。可墨痕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院门外,萧承煜依旧守着,依旧每日送来膳食与笔墨,依旧留下温柔的字条,依旧在深夜伫立守望。
他知道,景然的心,不是铁做的。
他知道,景然的坚冰,不是永远不会融化。
他知道,他的守护,他的温柔,他的偏执,他的等待,终究,不是无用功。
他会等。
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冰雪消融,等到顾景然心底的坚冰,一点点融化。
等到这座被他强行锁进萧府的城池,终于为他,打开一丝缝隙。
等到顾景然愿意回头,看他一眼,愿意对他说一句,“我原谅你”,愿意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入府第二十日,第三十日,一个月的时光,在汀兰院的寂静与萧承煜的守护里,缓缓流逝。
顾景然依旧将自己锁在汀兰院,依旧不踏出院门一步,依旧不与萧承煜说一句话,依旧不接受他任何示好。
可他终究,不再绝食,不再自苦,不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反抗。
他终究,会在萧承煜送来的膳食里,悄悄吃上几口;会在深夜,喝上几口温热的茶汤;会在冷意刺骨时,关上半扇窗,让暖炉的热气,稍稍温暖自己冰冷的身躯。
他依旧抗拒,依旧冰封,依旧不原谅,依旧不接受。
可他冰封的心,终究,还是微微颤了。
汀兰院的青竹,抽出新笋,渐渐挺直。
兰草的新叶,在暖阳里,渐渐舒展。
旧京的风,渐渐暖了。
旧京的雪,渐渐融了。
旧京的风月,才刚刚走过最沉重、最纠结、最痛彻心扉的一程。
这场始于逼迫,终于痴缠,先虐后甜,至死不渝的情,才刚刚写下最复杂、最动人、最刻骨铭心的一笔。
汀兰寂雪,寸心微澜。
寒刃藏锋,静待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