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势》烛喵

4、第 4 章

　　昏霾蔽日，晦色弥空。

　　州狱夯土墙上墙皮混合着虫蜕起酥、剥落，青砖上浸出白霜，苔衣覆墙。

　　两名身着黑衣、面巾掩面的死士，借着金吾卫布防的短暂间隙，潜伏至侧廊。

　　囚室内，王涑被铁链锁在石柱上，他已经挨了二十杖，大腿上新鲜的伤口淤青渗血，听闻牢房门口有动静，勉力抬起头。

　　“王参军，主家派小的来送您上路。”

　　那死士反手关了牢门，掏出一个瓷瓶，王涑见状竟是安心地泄了力气。

　　他长舒一口气 ：“劳代我谢过阁老，王涑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魂。”

　　“家主命小的传话，王大人且放心去。妻儿老小，迁去江南别院，田产不动，奴仆照管，幼子入族学，长女择良配，保你王涑一脉，香火不断，无人敢欺。”

　　死士声如枯木，无悲无喜，他从瓶中倒出一颗通体漆黑的药丸，放入王涑大张的口中。

　　王涑不带丝毫犹豫地咽下，喉结滚动，感激涕零：“王涑此身分明了！”

　　——

　　“主子，州狱急报，王涑身中剧毒，生死不明！”

　　萧曜与虞谌对视一眼：“王氏动手了，你且随我同去。”

　　窗外闷雷压顶，紧接着雨暴如翻江，顷刻间，天地色变。

　　虞谌心觉有异：“王涑恐难活命，事出突然，还请殿下派金吾卫在堤坝、河道、粥棚处监察。”

　　“卫翊，照他说的办。”

　　萧曜烦躁地把头发捋到脑后，指尖抵唇，一道悠长的口哨破空而出——

　　“嘶！”

　　哨音刚歇，一匹骏马冲破雨幕飞掠至二人身前。这马儿通体赤红，肩高七尺八寸，像座铁塔似的往那儿一杵，吓得周围官吏纷纷惊叫着抛开。

　　萧曜抚了抚马鞍，冲虞谌挑眉：“虞大人，请。”

　　“殿下，耍别人玩很有意思吗？”虞谌皱眉看他，纹丝未动。

　　萧曜故作苦恼地嘀咕：“我可是真心的。”说着，他突然展开肌肉虬结的手臂，手掌如钳，硬生生将虞谌搂上了马。

　　虞谌瞬间恼火，但这马又格外高，若真的不管不顾地跳下去，必然会受伤，况且——他看了眼死死拦在腰间的手臂，这厮会放他下去？

　　岂有此理！

　　“赤霄！”

　　他还想争辩，就见萧曜猛喝一声紧了缰绳，赤霄客昂首长嘶，短短数息便跃出十丈有余。

　　萧曜环抱着虞谌，张扬地从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穿过，虞谌脑袋飞速转动，心跳如擂鼓。

　　王氏拿着王涑的身家性命，王涑绝无反抗的余地，为了保全家人必然会认下全部罪名，可这事的时机实在蹊跷，幕后之人步步紧逼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恐怕另有所图。

　　二人到了州狱，燥候的金吾卫首领秦朔立刻迎上前：“主子，王涑断气了，还留下了这东西。”他抽出王涑的认罪书双手递给萧曜，自责地说：“王涑昨晚向狱卒讨了纸笔，说是要写封家书，属下那时就该想到有人要害他性命。”

　　“此事不怪你，王涑他自己就不想活命，谁来了也没区别。”萧曜按住眉心，方才在马背上吹了冷风，他这才反应过来虞谌话里的意思。

　　“带我过去。”萧曜撂了马绳，二人踏着一地湿泥进了王涑的囚室。

　　泥水和血污混合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王涑脊背轻靠墙壁，肩颈舒展着，双手自然地吹落膝头。虞谌凑近他的脸庞端详，只见他眼睑轻阖，嘴唇泛着粉白，唇角向上弯曲着，是个浅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似是沉浸在了甜梦里。

　　“有劳先生，此毒可有定名？从体征看，是否是坊间常见的醉春眠或安期梦？”虞谌摸了摸他的手臂，肌肤触感尚温，遂转头问边上的仵作。

　　“大人好见识，这般温和的绝命毒最是难辨源流，大人能识得此二毒让下官刮目相看，只是此毒实为忘川饮，为西域忘忧草制成，丸状，通体漆黑，起效时忘却所有痛苦，只余心安，如渡忘川，含笑离世。”仵作恭敬道。

　　虞谌颔首，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王涑那可怖的面皮上，他想起谢韫玉临死前的场景——

　　土坯斑驳的墙露出里层的黄泥，泥上暗褐蛛网层叠，屋中一张褥子磨得发毛的旧木榻上，谢韫玉正用帕子捂着嘴，咳得前俯后仰。

　　破了的窗纸吹动榻便昏黄的火光，拉出三道瘦长的人影。

　　虞谌跪坐在榻前，掌心摊这给粗瓷小盏，谢韫玉探手接过，盏中清澈的醉春眠映出骨瘦嶙峋的灯花，她抬眼望了望床前的儿女，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谢韫玉突然低喘几声，初时还能忍耐，转瞬便成了剧烈的哀嚎，她捂着胸口佝偻成一团，喉间涌上腥甜，暗红的血块从胸腔呕出，掉在粗布褥子上。

　　这不是醉春眠的毒性，是她积年累月熬出来的肺疾，这日日悬心的病根竟在此刻借着毒药，猝然解了。

　　虞谌瞳孔震动，他似有所感地侧目，小妹虞湄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僵硬地垂着脑袋，双丫髻翘着，泪打在地上。二哥在最外侧站着，背微挺，眸中无悲无恸，仿若木偶。

　　谢韫玉没了力气，身子软软地靠回墙上，肩上卸下了千钧重担。眉峰舒展、眼角微垂，嘴边凝了笑，胸口没了起伏，她宿在了春风般的美梦里。

　　萧曜心想这王氏居然还算有良心，给王涑断了最后的痛苦，转眼却看见虞谌目光凝滞，问道：“你竟对药理也有研究？”

　　虞谌被这一声叫得回了神，正色道：“略有涉猎罢了。王涑已认罪，王氏私仓的粮食还请殿下尽快着人转移。”

　　萧曜颔首：“已叫卫翊去办了，还有王涑的宅子，金吾卫正在查。”

　　王涑认罪书中将所有罪责揽于自身，虽是极力撇清了琅玡王氏的全部关联，但终究是琅玡王氏治族无方、驭下不严，没法完全洗脱。

　　忽的，极远的墙外透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闷声，像风穿山崖的轰鸣。

　　卫翊满身雨水、蓑衣未脱便冲了进来，急声吼道：“主子，金吾卫来报，堤垮了！”

　　“什么？”萧曜大惊，急问，“兄弟们怎么样了？”

　　“派去守堤的还有一个没找到......”

　　卫翊话音未落，那缕闷响竟顺着囚室的窗子钻了进来，渐次清晰。

　　嗡鸣声缠着几声尖细的哭号，裹着汉子粗哑的呼喊，一声叠着一声，惶急像箭矢刺破囚室的死寂，亲兵侧目、犯人止啼。

　　鼎沸的声浪撞开监狱的外门，顺着廊道直扑这囚室而来，零碎的字句撕破了墙的阻隔，炸进耳中：

　　“堤塌了！黄河水漫过来了！”

　　“快跑啊——水要淹城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去堤坝！”萧曜怒吼。

　　秦朔掀了帘子进来，见萧曜怒发冲冠，赶紧转向一边的虞谌：“主子、虞大人，琅玡王氏王承业求见。”

　　萧曜怒目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姓王的还敢来？本世子今天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说着，锵啷一声抽出碎影。

　　“殿下且慢！”眼见场面失控，虞谌赶紧叫停。

　　他言辞恳切：“堤塌城危，五千百姓的生死全在殿下一念之间，臣恳请殿下信臣一次，王承业交给臣来应付。”

　　现下堤坝已溃，萧曜作为手持诏令的世子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绝不能在后续补救上行差踏错，若是真的现在办了王承业，便是落了致命的把柄给王氏。

　　“好，我信你这次。”萧曜很快反应过来利害关系，一头热血也凉了下来。

　　“备马。”

　　——

　　暴雨入注，圩堤垮塌的堤梗上，张堰撑着把油纸伞在几个侍从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主事倒来得快，”朱戍见他不疾不徐，含沙射影道，“刚让人查了遍堤口，痕迹处理得还算干净，就是我这心里啊，总跳得慌。”

　　张堰行至岗亭收了伞，叹气道：“还不是为了我那不孝子误了时辰。不知朱兄为何事烦扰啊？”

　　“那会稽王世子可不是个善茬，要是被他发现——王涑的下场，你看到了？”朱戍心有余悸。

　　张堰心中嗤笑，这四家合谋的时候巴巴地出主意，这会儿倒是想起来怕了，他面上不显，仍旧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朱兄放心，萧曜被困在州狱，等他来了早就塌完了，这洪水一冲，什么秘密都能吃进胥江肚子里，倒是那值守的衙役......”

　　“早按吩咐扣回北郭坊宅邸了，家眷在手，他们半个字都不敢多嘴，”朱戍将佩刀归鞘，踹了踹脚边的碎石，“巡防兵把西堤周边街口全封死了，闲杂人等一概不准靠近，只留了两个兵丁在堤口看着。”

　　“事成了。”张堰语气平淡，“陆家主该是已经去见刺史了，我们做的账目、扣下的加固申请，足够坐实那萧曜督修失职的罪名。待顾家主那边动了手，不出一个时辰，贪墨修堤银、用劣土筑堤的话，就会传遍苏州城的每一处坊市。”

　　朱戍嗤笑一声，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眉眼间尽是桀骜：“要我说，直接把那厮拖来沉了省事，偏要绕这么些弯子。”

　　“朱兄，此事可急不得。”张堰语重心长，“借州衙的手定罪，借民愤压下翻案的可能，才不会沾污我们几家的根基。况且那萧曜手握陛下诏令，必须得有圩田尽毁这样的大罪才能叫他安分守己啊。”

　　他望向州衙方向亮起的、象征紧急事件的灯笼，补充道，“等刺史的捕令下来，这事儿就彻底钉死了，谁也翻不了。”

　　二人心照不宣地各自打起了算盘。

　　张堰一家仆忽凑到他边上耳语几句，朱戍在对面看得分明，不禁心里犯了嘀咕，张堰眼见气氛微妙，眼疾手快地对着那仆从怒斥：“放肆！朱兄与我亲如手足，府中事何时有他不能听的道理？你这厮眼拙心愚，竟把自家人作外人防，再敢有此等小家子气的行径，仔细你的皮！还不快退下！”

　　又转过脸来陪笑：“不过是碰着个不长眼的刁民，已着人去追了，朱兄且放心，出不了差错。”